李晟带着浩浩荡荡的宫人驾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乌沉沉地压下来,一片肃杀的气氛。
他脸色青白,在暖黄灯光的照映下,额头上的青筋像条小蚯蚓的盘踞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地凸起着,看着李瑛都有些担心下一刻是否会突然爆开。
李晟的脸很不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是谁,是谁做的?”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子李瑶,目光如刀,“你身为太子,注定所肩负的职责便与寻常皇子不同。”
“今日她第一次来东宫,怎么就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说到激动处,气息愈发急促,一下子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匍匐在地上一脸无措的,是太子妃费氏。她母家门第不高,当年嫁给李瑶时,也没想着这个女婢所生的儿子能够击败得宠的陆氏所生的皇四子李瑚,坐上太子之位。
李瑶成为太子后,那些世家望族也塞了不少族中年轻女子入东宫,费氏愈发自卑,为人处世总带着一种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在洛都中一向如同透明人一样。
李瑶脸上永远维持的温和笑意终于消失在了他的脸上。
夫妻两人皆是一副惊恐的神色。李瑛本正坐在李晟身边的蒲团上,由着几个女婢给她用细绢子沾了茉莉花露的水轻轻擦着她故意留到李晟驾到而已经半干掉的血渍。
见了太子夫妻,李瑛和李瑗皆起身施了一礼,“见过太子,太子妃。”
李瑶听见这生疏的称呼,皱着眉抬起眼,他苦笑一声,“阿妹受惊了。”
他本就跪在地上,他低头膝行几步,到李晟脚下叩头道,“儿与费氏管理宫人不善,还请父亲责罚。”
他额头触地,“儿已经将那不知死活的贱婢押去了廷尉。那里的人做事一向利落,不用多久定能查得水落石出,绝不让六妹伤得不明不白。”
李晟原本一直闭着眼,听了这话,他掀开的眼皮,“送的是你东宫的还是....”
太子忙不迭地接道:“事关皇家,六妹乃皇亲贵胄、天子之女,此事自是交由掖庭来办。选在廷尉,也只是因那里刑罚甚多,不怕那贱婢张不开嘴。”
李晟“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看着太子和太子妃抱在一团的瑟瑟可怜样,李瑛忽然觉得李瑶在女李晟面前像兔子一样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看来他这个太子在洛宫中的处境,并不如表面那般光鲜。
上头压着早逝的文怀太子,他需得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才不能显出自己比那位长兄差太多。
底下又是虎视眈眈的李瑚,等着他犯错被废,好取而代之。如今又来了一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李瑛,和占了嫡子名头的李瑗
这日子....
李瑶一无母家助力,二无岳家助力,不可谓不是腹背受敌。
李瑛很想把他这个新发现不像身边的李瑗和江稚水同步一下。却见李瑗因为等李晟等的时间太长,已经小鸡啄米的打起了瞌睡。至于江稚水,李瑛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肩颈,却发现他竟不见了。
她身旁的奴婢很有脸色,名叫漪兴,是李晟拨给她的百八十个奴婢的其中之一,李瑛见她年纪与自己相仿,眉眼稚嫩,却很是机灵,便提携了她,做自己的贴身女婢。
漪兴见李瑛寻人,低声道:“江公子可能是怕小公子冲撞了陛下,带着小公子在殿外候着呢。”李瑛颔首,发髻已经被重新拢好,头上的花树簪铃铃作响。
就在此时,几个黄门郎轻手轻脚地拖着已经成了个血葫芦的青儿如同一块烂肉一样被甩到了佛堂的地上。
李晟身旁掌扇、捧锦帕等物件的随行婢女大惊失色,连忙从随身的金丝楠木箱子里抖出几卷黄练,将佛像团团蒙住。
那是青儿。
青儿的嘴上满是鲜血,李瑛原先以为她的舌头被挖去了,原是她受刑的时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她舔了舔唇上咸咸的血,很是挑衅地说道,“陛下,还记得我吗。”
此刻李晟才慢悠悠地张开眼睛,他看着眼前的青儿漠然地摇了摇头,“你不过是一卑贱奴婢,我为什么要记住你?”
青儿笑嘻嘻道,“我料也是如此啊。”她自顾自地说道,“那陛下还记得我的主子吗?”
她仰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出了一个惨淡又吊诡的笑,“玉山公主。”
李瑛一直暗暗观察着李晟的反应,佛堂里的檀香燃了大半,烟气缭绕而上,将他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他忽的手猛地一紧,李瑛便知估计又是牵扯颇多的陈年旧事,她疲惫地别过脸。
青儿凄厉地哭了起来,“昔年成太祖与楚朝的玉山公主结盟,玉山公主对还是平原王妃的先皇后是闺中密友,交往甚密。”
“甚至于指腹为婚,只可惜生下的皆为男婴,这才作罢,然我家公子与太子也是莫逆之交,自幼一同长大。”
她猛地伸出手指,大逆不道地直指向李晟,那根手指的指甲已经被掀开了,血肉模糊,滴滴答答地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可你!你却出尔反尔!玉山公主扶持你登上皇位,你却恐惧她楚朝皇室的身份,将公主赐死,满门抄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我阿父阿母皆是玉山公主府上的厨子,蒙公主赏识,原本不过几年便可放归良籍,却因这一遭飞来横祸,具没入掖庭,永不得归家!”
“我阿父宫刑后伤口溃烂而死,我阿兄一泡尿撒不出来,活活憋死了!我阿母受不住这打击,一命呜呼!只留下我一个人!”
青儿眼里恨得要滴血,“我早就只有一个人了,诛我九族?好啊,我哪里有九族可以连累!”
李晟面无表情地问:“那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来杀我,要来害我的女儿?”
青儿冷笑连连,“难道我不想吗?正如你所说,我只是一个奴婢,我连太极殿的偏门都进不去。但是,我杀她,也不止这一个原因。我在掖庭宫中的姊妹被你宠幸后有了身孕,却被皇后带人将我苦命的阿姊吊死在了文霄堂的房梁上。”
“她是我的二位仇人之女!我自是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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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叹了口气,青儿今日刺杀她看来确实也不是太冤,毕竟李晟和慕容明春的不要脸程度,她这个做女儿的心知肚明。
她心中却还是有一事不解,她问青儿,“为什么是我呢?我不过是一个公主,可是同为一母所生的皇子皇女,杀一个皇子岂不是要比公主值钱得多?为什么你这么执着要把那碗有了毒的茶端给我呢?”
李晟忽然大喝一声,如梦初醒般猛地站起来,打断了李瑛与青儿的对峙,“拖下去,杖毙!”
李瑛惊愕于他忽然激烈的反应,脱口道:“不!我还没有知道她为何毒杀我的真相,你不能就这样赐死她!”
可青儿已经被那几个黄门拖了出去。她的裙裾早已染成了血色,在佛堂汉白玉的地上拖出一道鲜明的红痕,触目惊心。
她被拖到门口时,忽然拼尽最后的气力喊道:“你们恶事做尽,在神佛面前仍是毫不收敛,我诅咒你们生者不得好死,亡者不得往生——”
她甫一出声,众人就在佛堂外听见了一声闷响,应该是青儿的舌头被守卫眼疾手快地割掉了。
费氏已然快吓晕过去了,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李瑛扫了一眼众人,忽然悠悠一笑,“妾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况且,母兄已然逝去多年,早就已经投胎转世了。”
李瑛的疑问还没有被解答,青儿必死无疑,李晟三缄其口,她是问不出什么了。
李瑛计上心来,她虽面色震惊,方才生死一线,若她真的饮下那碗茶,此刻早已命丧黄泉。如今想来,还是后怕不止。既然今日是替李晟和慕容明春受了这恶果孽债,那她总要为自己挣出一点好处来。
李瑛跪在蒲团上,猛地掐了一把大腿,看得身旁的漪兴龇牙咧嘴,李瑛略微酝酿出了一点泪意,柔柔一歪。
李晟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死动静,却闭着眼不搭理她。
李瑶倒是先开了口,给她递了一个台阶,“今日真是苦了六妹了。”
“嗯。”李瑛娇滴滴地嘤咛一声,这一声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一阵恶寒。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李晟,“说到底,还不是欺负我刚刚回宫、无依无靠。若是换成四姊,她们怕是万万不敢的。”
李晟这才不咸不淡地睁开眼注视着她:“你想要什么?”
李瑛毫不掩饰,直截了当道:“请陛下册封我,恢复我的封号。”
“你原先的封号已经不适合你了。”他疲惫地向后靠去,身后的婢女伸出一双玉手熟悉地为他按摩着太阳穴,李晟浑不在意地开口道,“你今年是十六岁,也到了及笄出降的年纪。”
“国库经不起册封,及笄,出降三轮的花销,待你出降那日,一齐办了吧。我记得下个月入春祓禊,那日所有的士族子弟临流修禊,你就在那时相看吧。”
李瑛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磕头谢恩。李晟也不勉强,带着宫人们起身离去。
他的衣角从她手背上滑过,轻飘飘的如一片落叶擦过水面,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