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到此结束。

    朝野不再多言,和尤在失魂落魄的Alpha擦肩错行而过。

    看着穿梭过人潮,独自离去的背影,兰提穆抱着分析器的手紧了紧,揣着掠过他时那人低声的一句“谢谢”,沉默地回到了兄长身边。

    “不是我想笑你啊,兰尼……这家伙其实根本不想要你帮忙啊。”捞过明显情绪不佳的弟弟,阿喀琉斯没忍住逗了他两句。“或者说,这家伙根本没看得起索莱尔这个姓氏嘛!”

    话虽如此,但少将的眼中不见被冒犯,反而是带着几分笑意和欣赏的。

    索莱尔家虽是名门望族,靠的却都是一代又一代实打实的战勋,自然也不比寻常贵族那么‘看得起自己’。

    兰提穆没回答哥哥的调笑,偏过头去掩饰掉面上情绪,阿喀琉斯看的好笑,把人挤的更紧了些。

    “好啦,我这边数据也拿到了,哥请你吃个饭去,我可是听说你在学校天天和营养剂为伍,这可不行。”

    想着拿到的,弟弟每天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阿喀琉斯少将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决定带着自家倒霉蛋兰尼好好享受一下:

    “既然都被人家骂成顶级豪门,也得拿出豪门的奢靡啊,你说是不是?”

    餐厅顶层的独立包厢内,水晶灯打下的暖黄灯光晕染了铺着深蓝色绸缎的古董餐桌边缘,弧形的落地窗能够让人居高临下地俯视首都的光辉灿烂。

    空气中弥漫着属于非合成烤肉的焦香,红酒发酵后的醇厚风味驱散了肉类的油脂腻气,促进食欲的激素混在高级香氛之中,缓缓投放出来。

    阿喀琉斯端坐在主位,他此时已经换下了军装,罩着身手钩的黑色羊绒衫,姿态挺拔舒展,正专注于面前原木餐盘上的小羊排,刀叉无声交错,细致而稳定地将羊排切成小块。

    关于切肉的艺术,从他的弟弟兰提穆很小、还不太会使用刀叉的时候,他就开始精研此道了。

    在遇到一些不太方便入口的餐食时,他永远会自然地挪过弟弟的餐盘,将上面的食物顺着肌理分解成适宜的小块。

    某种意义上,这份记忆对他在战场上‘解剖’敌人时也有些用处。

    兰提穆坐在他左侧位,低着头,黑框平光镜下的眼睛专心盯着分析器。于他而言,上面的波形图和持续滚动的数据,远远比食物更加值得关注。

    将切好的那份羊排自然地推过去,阿喀琉斯轻敲桌面,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兄长的关切,与上位者天然的压迫感:“吃点东西,兰尼,不差这一会儿。”

    就像个收到指令的人工智能一般,兰提穆这才依言放下分析板,拿起叉子,机械地开始进食。

    烤肉,沙拉,淋着蛋黄酱的贝类海洋碗……他近乎是按照人体所需的营养类型和分量细嚼慢咽着,好像面前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美食,而是毫无饭张力的蛋白质和膳食纤维凝胶之类。

    以往,他想在餐桌上跟弟弟聊起来,往往得在餐前,费尽心思去背下来那些枯燥无味的机甲知识,现在倒好了,只需要提一个人就行了。阿喀琉斯苦中作乐般想到。

    “我亲爱的兰尼,跟我聊聊朝野那小子呗?他在开罗星系能舍命救你,看起来对你也挺有好感的。”

    果不其然,听到朝野的名字,兰提穆的动作顿了顿,无意识地多插了一块水果:“……你误会了,只是因为我死了对他会很麻烦而已。”

    他面无表情、一潭死水般的回答带着显而易见的悲观色彩,听得阿喀琉斯的嘴角压不住地想向上翘。

    唉!他家小冰块真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事了,暗恋中的人果真都是不自信的啊!阿喀琉斯强行按耐下蠢蠢欲动的笑意,循循善诱道:

    “其实我觉得吧,你不用这么想,这小子明显抗拒贵族,甚至鄙夷,但你看,他对你不是态度还不错吗?”

    “相信哥好吗?你嫂子他当时也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唯独对你哥我态度还行,我就是死……”

    “……阿喀琉斯!”直呼其名的打断带着明显的恼怒。

    瞧瞧,脸皮薄的小冰块生气了。阿喀琉斯握拳抵住唇角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不好意思啊,话题歪了,哥只是有点替你着急——今天这事解决的这么快,他怕是不止你一个合作方啊,兰尼。”

    “朝野同学,这个时间来访,希望你是有要紧事。”

    学生会独属的、那座琉璃般剔透的观星塔的最高层,是主席的专用区域。阿斯克尔·威廉姆斯就坐在其中的实木办公桌后,铂金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语气仪态仍然温和而完美。

    哪怕,他下午才刚刚收到面前人近乎威胁的、阅后即焚的信息。

    【朝野:现在打扰你真是抱歉,殿下。】

    【朝野:[转发链接-悬赏]你的追随者貌似又被人盯上了,需要我帮忙解决吗?】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阿斯克尔没有请人坐下,因为他正坐着空间内唯一一把高背椅。

    这是种无形的警告,他是拥有决定权的主人,且来访者的事情需简短。

    朝野浑不在意他的态度,屈腿坐上桌沿,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过去,红瞳中带着近乎恶劣的嘲弄:“殿下,如果生气的话,不妨直接表达出来怎么样?”

    阿斯克尔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他甚至笑了一声:“你误会了,朝野同学,有些事情,还不值得让我动怒。”

    “嗯,你说得对,我想也是。”朝野敷衍地应下来。“毕竟我只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下城区暴发户而已——所以,查了很久发现没有进展,很奇怪吧?”

    见他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这一切,阿斯克尔的眉尾颤了颤。

    “其实我们下城区来的低等人,挺简单的。”朝野将手撑到桌上,身体前倾,凑近了些,红发垂落下来,罩出一片阴影。“只要你不想着恶心我,掌控我,把狗绳套我脖子上……我们就能一直相安无事。”

    长而密、如同鸦羽般的睫毛掩盖住了大半的红瞳,显得目光可怜又脆弱,视线下移,那丹色的唇却勾着玩味的笑容。

    皇子殿下从来完美无瑕的表情,终于在这番极其恶劣的挑衅之下彻底皲裂,眼中蔚蓝色的海洋逐渐凝成刺骨的坚冰。

    沉默不过片刻,阿斯克尔也彻底撕裂了和平的幕布: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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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我没有必要,和一个即将进入监狱的法外狂徒谈什么叫相安无事。”

    “当然了,在帝国,伟大的三皇子殿下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呢?”随着话语的停顿,纤细白皙的手指也凌空点过面前人的额头、鼻尖、最终停在紧抿的唇边,那距离太近,阿斯克尔几乎能嗅到他身上冷寒的香气。

    话罢,朝野长长叹了口气,进入正题:

    “坦白点说,我也很头疼,因为你的确迟早都能掀翻我做的一切准备,查到所有事情,我的朋友们挡不了你太久,所以,我特意来求和了。”

    求、和。

    阿斯克尔几乎被他气得头疼了。

    从一开始就维持着耀武扬威的胜利者姿态,说了那么多近乎嘲笑的讽刺,现在说,我是来求和的?

    喉中溢出极度压抑下挤出的暗哑冷笑,阿斯克尔的语速都因为这份荒诞而变快许多:“朝野同学,如果你只是想跟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想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继续聊下去了。”

    瞧他真有些烦躁的样子,朝野轻啧一声,收起了那副刻意为之的无赖模样,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抱歉,对不起,不好意思,哪个道歉方法能让你好受一点?不如我们直接聊最重点的吧。”

    “我能接别人的单子,当然也能接你的单子,殿下,如果把我之前杀的那个警务官当成投名状,不觉得留下我为你清除异己,是更符合‘利益至上’的做法吗?”

    收起所有不必要的情绪之后,朝野专注的面孔却更有一种魅力,让人的目光不由得深陷进这份无波无澜的精致之中,信服那红唇碰张间说出的话语。

    把成功杀死他的追随者作为给他的投名状,也真是只有朝野能做出这种事。

    不过,朝野看得很精准。他之所以没有从一开始就对那句威胁做出剧烈反应,甚至放弃了揭露对方性别的想法,不仅是因为他习惯于谋定而后动,更是因为,哪怕朝野是条疯狗,他也不认为自己无能征服。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阿斯克尔向后靠去,拉开和那双幽深红眸的距离。“朝野同学,你可是明明白白的说过,你不需要首领。”

    “所以我们是合作。”朝野很干脆地接上话。“与其废脑子和名正言顺的大皇子殿下、母家强盛的二皇子殿下公平竞争,不如用些直接的手段铲除异己。”

    他不再向前倾,而是坐直了身体,细长眉头轻挑:“而且最后,就算我真的那么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放心,也绝不会有人怀疑我背后的雇主是你的……”

    “你应该听过赛特这个名字吧?”

    下城区的暴君赛特。

    听到这两个字时,阿斯克尔的瞳孔明显震惊地张大了些。

    在他下午用尽手段却被纷纷挡下之后,他就知道朝野的身份绝不简单,却从来没想过他是那个……

    疯子。

    几年前了无痕迹刺杀了当时的宰相文森特,闹得轰轰烈烈,让帝国进入全首都星戒严模式,甚至差点让陛下挪用军队清扫下城区,最终全身而退的疯子。

    如果朝野真的是赛特,那时候,他才仅仅12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