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顺手 > 5. 晚自习别走
    宁杳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宿舍床上背单词。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串陌生号码。她点开,看见一行字:你生日那天,晚自习别走。

    没有署名。没有表情。连标点都只打了一个句号。

    宁杳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成一片冷白。她认得这个语气——散漫的,不解释的,带着一种"你爱来不来"的随意,但骨子里又藏着"你必须来"的笃定。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震得手机壳都在轻轻颤。

    右楠穗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她没给过任何人。她翻了一下通讯录,确认自己没有存过右楠穗的号码,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泄露过。

    但右楠穗就是知道了。

    宁杳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两个字:你是谁。

    打完了又删掉。她想了想,重新打:好。

    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用力抿住嘴唇,但还是翘着。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不像话。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

    右楠穗回了一个字:嗯。

    宁杳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好久。一个字,没有任何附加信息,但她就是能从里面读出右楠穗打这个字时的表情——大概是靠在床头,一只手举着手机,另只手垂在床边晃着,嘴角有一点笑,酒窝没完全露出来,但快了。

    她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右楠穗。梦见她骑在墙头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秋天的阳光把她头发照成浅褐色。她低头看着宁杳,说了一句什么,宁杳没听清,踮起脚想凑近一点,然后醒了。

    窗外天刚亮。

    宁杳生日是十月二十二号。周五。

    从收到短信那天到生日当天,中间隔了五天。这五天里宁杳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根绷紧的弦上,每过一天弦就绷得更紧一点。她照常上课,照常做卷子,照常每天早上拉开抽屉看见那瓶温牛奶。但她的余光比往常更敏锐了——右楠穗走过的时候衣摆带起的风、右楠穗转笔时笔杆磕在桌面的声响、右楠穗跟别人说话时忽然压低的嗓音。

    每一样她都在收集。偷偷地,精确地,像一个在暗处清点宝藏的人。

    系统那边也安静了五天。

    右楠穗第五天早上终于忍不住在脑子里问了一句:"你死了?"

    系统隔了两秒才回:【系统正在重新运算中,暂不提供数据服务。】

    "那你算出来什么没有?"

    【运算尚未完成。但系统可以告诉宿主一件事。】

    "说。"

    【宁杳同学在过去五天内,目光停留在您身上的累计时长约为四百三十七秒。】

    右楠穗正在系鞋带,闻言手顿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算?"

    【重新运算期间,系统调整了数据采集维度。宿主之前说得对——好感度数值不足以描绘情感全貌。系统正在尝试建立更复杂的情感模型。】

    右楠穗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你继续算。算完了告诉我。"

    【宿主不问问四百三十七秒意味着什么吗?】

    "不用。"右楠穗把书包甩到肩上,往教室方向走,步子比往常轻快了一点。"我过生日那天自己问她。"

    系统没有再回话。但它也没有再弹任何警告。

    十月二十二号,周五,宁杳的生日。

    那天一整天宁杳都在一种半悬浮的状态里度过的。课上老师讲的内容她听了,但没进脑子。同桌问她中午吃什么,她说随便。她坐在座位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晚上。

    晚自习。别走。

    别走是什么意思?等右楠穗来找她?还是右楠穗要带她去哪里?她翻墙?两个人一起翻?翻出去之后呢?

    她越想心跳越快,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面上。她弯腰去捡,额头磕到了桌沿,闷响了一声,她嘶着气揉额头,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晚自习第一节课,右楠穗不在教室。

    宁杳坐在座位上,目光往最后一排瞟了一下。空着的座位,桌上的课本还摊开着,笔帽散落在各处,那只粉色小猫贴纸安静地贴在笔袋上。

    人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宁杳低头做题,做完一道对一道的答案,错了三道。她划掉重做,又错两道。她把笔放下,盯着题目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晚自习第二节课,右楠穗还是不在。

    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议论,说右楠穗晚自习之前就出校门了,有人看见她翻的围墙,回来后校服上沾了奶油。

    奶油。

    宁杳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书页上的字开始晃动。她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又翻开。这次她看清了,英语课本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纸条还好好地待在那里,上面是右楠穗的字:保温杯上的猫贴纸在哪买的,挺好看。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几个字。笔迹有点潦草,"的"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别的事分了心。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书包往外走。宁杳坐在座位上没动。同桌问她走不走,她说再坐一会儿。同桌走了,前桌走了,左边右边的人都走了。

    教室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灯还亮着,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的。

    宁杳等了三分钟。五分钟。七分钟。

    她开始怀疑那条短信是不是自己做梦梦到的。她摸出手机翻到那天晚上的对话,好,嗯。两个字,确确实实躺在短信记录里。

    她正准备再发一条消息问"你在哪",后门被人推开了。

    右楠穗站在门口,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一道白色的奶油印,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跑过一段不短的路,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

    她看见宁杳还坐在座位上,笑了。

    "还在。"

    宁杳站起来。书包还搭在椅背上,她没拿,就那么站着,看着门口的人。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右楠穗身上,她整个人像刚从风里跑进来,裹着一身凉气和某种很甜的、奶油的气息。

    "你去哪了?"宁杳问。嗓音有点紧,像一根线被拉到了极限。

    右楠穗走进来,走到宁杳面前,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蛋糕。很小,大概六寸,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宁杳,快乐。

    那个"快"字写歪了,最后一笔拖出去一小截,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

    宁杳低下头看着那个蛋糕,鼻腔忽然酸了一下。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那层水光逼回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翻墙出去的?"

    "嗯。"

    "被逮到怎么办?"

    "那就被逮到呗。"右楠穗把蛋糕放在宁杳的课桌上,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皱了皱眉。"字写得不好看,那家店不让代写,我自己挤的。挤了三个才挤成这个勉强能看的。"

    宁杳低头一看,蛋糕侧面果然还有被刮掉重新挤的痕迹,奶油层薄厚不均,有点粗糙。

    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所有蛋糕里最好看的一个。

    "你哪来的我手机号?"

    "找班长要的。"右楠穗靠在旁边课桌上,偏着头看她,目光懒懒的,但她嘴角那点笑意出卖了她。"你信息表上填了,班长那里有。"

    "班长为什么给你?"

    "我请她喝了三杯奶茶。"

    宁杳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右楠穗面前笑出声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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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很轻,像玻璃珠落在绒布上,闷闷的但又脆脆的。

    右楠穗看着她笑,愣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移开,手指在课桌边缘敲了两下,咚,咚。

    "点蜡烛。"

    她从校服兜里摸出一根蜡烛,细长的,粉色的,插在蛋糕正中间。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一小片。

    教室的灯还开着。蜡烛那点光照在右楠穗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个愿。"她说。

    宁杳闭上眼睛。

    她许的愿很短,短到只有三个字,在她心里被默念了一遍。她睁开眼吹灭蜡烛,白色的烟细细地飘起来,散在日光灯下。

    右楠穗把蛋糕切了一块放在宁杳面前,切得不算齐,但给了宁杳最大的一块。

    "吃。"

    宁杳接过塑料叉子,低头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奶油很甜,蛋糕底松软,混着一点点她说不清的味道——大概是右楠穗翻了三道墙、挤坏了两个蛋糕、请班长喝了三杯奶茶才换来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抬头,继续一口一口地吃,把那一整块全部吃完了。

    右楠穗就靠在旁边看着她吃完,什么都没说。中间她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系统弹了一条消息。

    【运算结果初步完成。宿主,您要现在听吗?】

    右楠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看了一眼低头吃蛋糕的宁杳。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宁杳耳边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没有去别,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沾的奶油。

    右楠穗把目光收回来。

    "等会儿,"她在脑子里说,"等她吃完。"

    系统安静了。

    宁杳吃完最后一口,把叉子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右楠穗。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奶油的光泽。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右楠穗伸手把蛋糕盒收拾起来,绑好绳子。动作很快,像是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但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宁杳。"

    "嗯?"

    "你许的什么愿?"

    宁杳垂下眼睛。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

    "不能说,"她说,"说了就不灵了。"

    右楠穗没追问。她把蛋糕盒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侧脸被走廊的声控灯照亮了一瞬。

    "那我猜猜。"

    "猜不到。"

    右楠穗笑了一声,没回头,走进了走廊的黑暗里。

    宁杳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声盖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课桌上残留的奶油印,用指尖抹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甜的。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英语课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看。纸条上右楠穗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跟之前每次看的时候一样。

    宁杳拿出笔,在那行字的下面新写了一行。

    这次她没有划掉。

    谢谢你。还有,生日快乐是我对自己说的。我真正许的愿是——

    她写到一半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想了想,把后面的话全划掉了。划得很轻,像是不想破坏这张纸的干净。然后她把纸条重新夹回课本里,合上书,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声控灯在她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身后又一盏一盏灭掉。

    宁杳走在那些灯光中间,嘴角翘着,眼眶也红着。她知道自己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但她不在乎。

    因为明天早上,右楠穗还会把那瓶温牛奶放在她桌上。

    只要这件事不变,失眠也没什么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