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就是庄户人家一年里头最清闲的几天。</p>
地里活暂时顾不上，铺子关了门，学堂也放了假，连猪都比平时多吃了一顿，吃完就懒洋洋地趴着，连哼哼声都比平时少了。</p>
吃了早饭，一家人分头忙活，把该拾掇的拾掇完了，就各找地方待着。</p>
太阳一升起来，院子里就暖洋洋的，李子树下的桌子摆上了瓜子花生和红薯干，买回来的几份点心也拆开了，码在盘子里。</p>
胡氏特意叮嘱了一句，“盘子别空了，一会儿有人来串门，看到空盘子不好看。”</p>
周春成让周春仁帮做的几张躺椅，这时候派上了用场。</p>
躺椅是竹木拼的，椅背可以调角度，人往上一躺，太阳晒在肚皮上，骨头缝里都是暖的。</p>
周漾裹着棉袄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打盹，周舟端了本书，翻了两页就歪着头睡着了，书页被风翻得哗哗响。</p>
周漾伸手把书从他脸上拿开，搁在桌角，翻了个身，接着眯。</p>
过了一会儿，她慢悠悠地说了句：“阿娘，我这会儿闲下来，反倒有点不习惯了。总觉得该干点啥，又想不起来有啥活没干完。”</p>
周清在旁边剥了个核桃，掰了一半递给她，自己也掰了一半，塞了一瓣进嘴里，含糊道：“你那是忙惯了，闲不住。”</p>
胡氏靠在躺椅上，伸直了腿，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叫过年呢，平时累死累活的，就这几天能喘口气，你不好好歇着，还想东想西的。”</p>
她说着，忽然顿了顿，侧着头听了一下院子外面的动静，“哎？今天咋没人来串门？这会儿该有人来了才对啊。”</p>
话音刚落下，院门就被敲响了。</p>
周漾从躺椅上撑起来，踢踏着鞋跑去开门。</p>
门一拉开，王秀霞、陈春花和周春喜媳妇三人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都换了新衣裳，脸上带着笑。</p>
陈春花穿着暗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打扮过的，整个人显得精神不少，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p>
“春花婶？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周漾侧身让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春花婶她们来了！”</p>
胡氏已经从躺椅上坐起来了，听见声音迎到门口，“来了？我说你们再不来，我就要去你家了。”</p>
她招呼着几人往里走，“快坐快坐，李子树底下坐着舒服，晒得到太阳。”</p>
陈春花她们进了院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胡氏把果盘往她们跟前推了推，又让周舟去屋里多搬了几把椅子出来，几人围坐在一起，摆了满桌子的瓜子花生和点心。</p>
陈春花抓了一把瓜子，先嗑了一颗，才开口，“今天这太阳好，坐在家里也是坐着，出来走走舒服，我就想着，平日里没空，忙着地里的活，现在正好有空，不如去泡温泉去啊！”</p>
她这话一出，胡氏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呀！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泡温泉？今日正好，咱们都去泡泡，晚上回来睡觉可香了！”</p>
她说着，已经站起来，朝着几人道：“你们快回去拿衣裳，咱们早点去，泡了就回家吃饭。”</p>
王秀霞摆了摆手，“还回来吃啥饭啊，咱们多带点东西，在山里吃呗。带上鸡蛋啥的，那边不是都能做？加上有温泉，还暖和，在山里吃饭也香些。”</p>
陈春花也点头，附和道：“就是，难得大家都有空，东西一凑，不比家里吃得差。”</p>
胡氏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一口应下：“成！”几人各自回家准备东西，动作快得很。</p>
胡氏也进了屋，朝堂屋里喊了一声：“三郎，稷儿，快拿一身衣裳，反正闲着也没事，咱们泡温泉去。你们姐弟俩可是还没泡过呢，正好今天人多，热闹，去见识见识。”</p>
周舟合上书，站起来进了里屋，周清也放下手里的橘子，去拿换洗衣裳。</p>
胡氏自己也拿了一身，又翻出一个背篓，往里装了几十颗鸡蛋，又把昨天炸好的酥肉和肉丸用油纸包好，搁进背篓里，顺手拿了一捆饵丝，还有炒好的肉哨子，用竹筒装了，盖上塞紧，又塞了几把干辣椒和一块老姜，这些东西够煮一顿了。</p>
等她收拾好背出来的时候，陈春花她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p>
王秀霞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和几条毛巾。</p>
陈春花背着一个背篓，装了萝卜和几把小青菜，还带了一块豆腐，用纱布包着。</p>
周春喜媳妇提着一个篮子，装了几个洋芋和几块糖，底下的就看不到了。</p>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村口走，路过老屋门口的时候，周漾想起来，跑进去喊了周老爷子：“阿爷！阿奶！走泡温泉去！今天暖和，正好去泡泡。”</p>
周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拐杖靠在椅背上，听见周漾的话，眼睛亮了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成，有段时间没去了，去泡泡也好。”</p>
周老太也站起来，去屋里拿了两身换洗衣裳，又顺手拿了几个红薯，放进背篓里。周春燕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咋了这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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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回头喊了一嗓子：“二姑！走泡温泉去！人多热闹！”</p>
周春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了想，转身进去喊了周贤梅她们姐妹几个，一起跟着出发。</p>
等到出了村口，一行人已经凑了十几个，浩浩荡荡的，你背着我拎着，你扛着我提着，沿着山路往温泉那边去了。</p>
山路不陡，但窄，队伍拉得长长的，走在前面的人已经拐过了弯，后面的人还在往上爬。</p>
周漾走在前面，背篓里的鸡蛋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周清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换洗衣裳。</p>
周舟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胡氏泡的酸萝卜，准备当零嘴吃。</p>
到了温泉，大家各自分散开。</p>
池子还是老样子，热气从水面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白雾，笼在池面上。</p>
男人们先下了大池子，女人们分批去中池，孩子们在小池子那边玩水，泼得满头满脸，被大人喊了几声才老实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你泼我我泼你，谁也拦不住。</p>
胡氏提着串好的鸡蛋放在池子里煮着，这才去泡。</p>
等鸡蛋煮好了，泡澡的人也陆陆续续上来了，换了干衣裳，围着灶台坐下来。</p>
胡氏那边已经开始煮火锅了，锅里倒了油，烧热，把切好的腊肉片放进去煸炒，腊肉在热油里卷起边缘，油脂慢慢渗出来，香味一下子就蹿起来了。</p>
然后下各种大料——干辣椒、花椒、八角、草果，在油锅里炸出香味，再放进去一大勺豆豉，用锅铲翻炒几下，豆豉的咸香混着腊肉的烟熏味和香料的香气，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去老远。</p>
倒入骨头汤咕噜着，周漾坐在灶台旁边，把带来的酥肉和肉丸倒进去，又从陈春花手里接过那碗炸鱼块，一起下了锅，汤面立刻热闹起来，油花裹着食材上下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一阵比一阵浓。</p>
王秀霞带的那碗肥肠也倒进去了，煮过之后肥肠变得软糯，表面裹着红油，筷子一夹就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p>
周春喜媳妇带的那半只熟鸡也被剁成块，丢进锅里煮了一会儿，让汤底又多了一层鸡肉的鲜味。</p>
胡氏把带来的青菜和豌豆尖也摆在灶台边上，谁想吃就自己往锅里放。</p>
豌豆尖烫一下就捞起来，翠绿脆嫩，裹着汤汁，咬一口满嘴都是鲜味。</p>
饵丝也是一样，想吃的人自己抓一把放进锅里，软了捞出来，拌上肉哨子和葱花，夹一块炸鱼块搁在碗沿上，满满当当一碗，端着蹲在灶台边吃，比家里的饭都香。</p>
王秀霞那碗炸鱼块倒进锅里煮了一会儿，鱼肉吸饱了汤汁，味道渗透进去，连汤底都浓了几分。</p>
陈春花往自己碗里添了一勺辣椒油，辣得吸溜了几口，又舍不得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肥肠，嚼了两下咽下去：“嗯，这个肠子煮火锅是真好吃，今年我家的豆腐不够，肠子没灌完，剩下这点就用油炸了放起来了。”</p>
胡氏端着碗，用筷子夹了一颗肉丸，吹了两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你还别说，今天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比席面还丰盛。有鱼有肉还有鸡，青菜豌豆尖也新鲜，年根底下吃火锅，比摆一桌子菜还舒服。”</p>
周春喜媳妇一边吃一边接话：“那以后过年就这么吃，省事。”</p>
周漾端着一碗饵丝，用筷子夹了一颗肉丸，又夹了一块鸡放进自己碗里，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淋在饵丝上，低头扒了一大口，烫得直呼气，也舍不得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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