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站在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衬衫。把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像一个来谈采购的年轻公务员。
"——紧张吗？"白夜坐在她身后。
"——不紧张。"
"——骗人。"
"——……有一点。"
"——正常。上次翠园小区你也紧张。但你——紧张的时候反而更仔细。用你的话说——在意。"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白夜——我进去之后——具体看什么？"
"——看三样东西。第一——生产线。他们怎么做的。工艺流程。格里高尔负责分析。你——配合他。假装是他的助理。"
"——第二呢？"
"——订单。采购方要看样品和过往订单——合理。但订单记录可能不会给你看全部。你——看他们给你看的。然后——注意他们没给你看的。"
"——和翠园小区一样。"
"——对。第三——人。看员工的反应。谁紧张。谁在回避。谁——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对。"
"——你呢？"
"——我在外面。我和陆远——在科技园外围。如果有问题——你发微信。一个字——'茶'。我就进去。"
"——茶？"
"——嗯。你平时不会无缘无故跟我说茶。所以我一看就知道。"
沈知特点头。
"——格里高尔——你准备好了吗？"
格里高尔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一个小的——不是他平时那台大的。伪装过。
"——准备好了。帽檐四指——压制状态。到了里面如果需要深入感知——推到六指。但——不能超过七指。上次护城河七指差点过载。北京的信息基底太厚——七指以上——扛不住。"
"——好。进去之后——你是技术顾问。我是采购方。沈知意——你是我的助理。"
"——等一下。"沈知意说。"谁是我的——领导？"
"——我。"格里高尔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格里高尔——苍白。连帽衫。帽子压到四指。不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像在念说明书。
"——你——像采购方领导？"
"——白夜说——越不像领导的人——越像技术出身的技术领导。懂技术不懂社交——合理。"
白夜点头。
"——他说的对。你去——就是那种——很懂技术但不会说话的研发总监。沈知意替他沟通。真实——本来就是你们俩的日常。"
"——……好吧。"
——
九点半。华晶光学。
灰白色写字楼。三楼。
玻璃门。铭牌。前台。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马尾。淡妆。工牌——"华晶光学 ·行政部·小周"。
"——您好。请问——"
"——你好。"沈知意笑了一下。"我是市管理局的。之前电话预约过——来谈载玻片采购。我姓沈。这是我们的技术顾问——高老师。"
小周看了一眼格里高尔。格里高尔面无表情。帽檐压低。
"——哦——对对对。孟总说了。请稍等——我带你们去会议室。"
——
会议室。小。白墙。一张桌子。六把椅子。投影仪。白板。
桌上有两瓶矿泉水和一碟——话梅。
沈知意注意到——话梅碟子下面垫了一张纸巾。纸巾上有一圈水渍。说明——这个碟子刚才被移动过。从别的地方拿过来的。可能是——上一个会议室。
她没有说话。记住了。
等了五分钟。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头发——开始白了。但不多。戴眼镜。金丝边的。穿蓝色衬衫。西裤。皮鞋。
笑——很标准。
"——你好你好。我是华晶光学的总经理。孟祥辉。"
沈知意站起来。握手。孟祥辉的手——干燥。有力。但——握的时间不长。两秒就松了。
"——沈知意。市管理局。这是我们的技术顾问——高老师。"
"——高老师好。"孟祥辉看了一眼格里高尔的帽子。没问。但——嘴角动了一下。
"——坐坐坐。茶——还是水？"
"——水就好。"
"——好。小周——倒两杯水。"
——
"——沈老师——你们局里要采购载玻片？什么规格？"
沈知意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写的需求清单。殷红帮她拟的。规格、数量、用途——都对得上华晶光学的产品目录。
"——零点一七毫米硼硅酸盐光学载玻片。五百片。用于——生物样本采集与分析。"
"——五百片——不多啊。"
"——先试采。后续——可能追加。"
"——好好好。"孟祥辉笑着。"我们华晶——做光学载玻片——二十年了。品质——你们放心。我来——带你们看看生产线。"
——
生产线在三楼。
一整层。分三个区域——原料区、加工区、检测区。
原料区：硼硅酸盐玻璃原料。大块。灰色半透明。像冰。
加工区：切割机。研磨机。镀膜机——那台从德国进口的。三百四十万。很大。银灰色。上面有德文标牌。
检测区：显微镜。光谱仪。光学投影仪。
格里高尔一路走一路看。帽檐从四指推到了五指。
"——孟总——这套镀膜设备——什么时候到的？"
"——今年一月。德国进口。我们——升级了产线。"
"——升级——是针对——特定客户的需求？"
孟祥辉笑了一下。
"——技术升级。行业趋势。光学级载玻片——精度要求越来越高。我们不升级——跟不上市场。"
格里高尔没有追问。但他的手——碰了一下镀膜设备的金属外壳。很轻。像摸了一下门把手。
然后——帽檐推到了六指。
沈知意注意到了。但她没看格里高尔。她看的是——孟祥辉。
孟祥辉的笑——没变。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从格里高尔碰设备的那一刻起——手就没拿出来过。
——
看完生产线。回会议室。
"——孟总——能不能看一下——你们的订单记录？我们采购——需要报备。走流程。得知道——过往客户、订单量、交货周期。"
孟祥辉想了一下。
"——可以。但——客户信息涉及商业机密。我只能给你——产品类别、数量、交货时间。客户名称——要打码。"
"——可以。"
小周拿来一个平板。孟祥辉翻了翻——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平板。开始看。
订单列表。从2023年1月到2024年7月。共——四十七笔订单。
她一页一页翻。大部分是标准产品——普通载玻片、盖玻片、透镜。客户——大学实验室、医院、研究所。
但——
最后八笔。从2023年10月到2024年6月。
规格——全部是"零点一七毫米硼硅酸盐光学载玻片。定制"。
数量——不是几百片。
是——每次两千片。
八笔。每次两千。一万六千片。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
旧厂房——六片。
这里——一万六千片。
她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客户名称——打码了。只有编号。"客户A""客户B"——但八笔订单的客户——都是同一个编号。
"客户H"。
"——孟总——这个客户H——"
"——商业机密。"孟祥辉笑。"沈老师——理解一下。"
"——理解。"沈知意笑了。"那——客户H的订单——交货地址呢？"
"——也打码了。"
"——能提供——大致区域吗？我们采购——需要了解物流周期。"
孟祥辉想了一下。
"——华东。具体城市——我不能说。"
华东。
沈知意的城市——在华东。
——
格里高尔在旁边。帽檐六指。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桌面下面——轻轻敲了三下。
三下——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有东西。"
沈知意继续。
"——孟总——这八笔订单——都是客户H？"
"——对。"
"——客户H——是什么类型的机构？"
"————科研机构。"孟祥辉的回答——快了半拍。太快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哪个领域的科研？"
"————生物。"
"——生物——具体是——"
"——沈老师——"孟祥辉笑了。"你的问题——有点超出采购询价范围了。我们——聊交货周期吧。"
沈知意笑了一下。不再追问。
但她已经看到了——
一万六千片。八笔订单。同一个客户。华东。从2023年10月——到2024年6月——持续下单。
暗潮不是在做实验。是在——量产。
六片——是从六个孩子身上提取的血脉签名。一万六千片——意味着——一万六千个载体。
他们在准备——大规模生产。
——
出了华晶光学。
沈知意和格里高尔走到街角。白夜已经在便利店旁边等着了。
"——怎么样？"
"——一万六千片。"沈知意说。
白夜的搪瓷杯——在手里停了一下。
"——多少？"
"——一万六千。八笔订单。每笔两千。同一个客户。客户H。华东地区。从去年十月持续到现在。"
"——六片——和一万六千片——"白夜的声音低了。"他们不是在试验。是在——备货。"
格里高尔开口了。帽檐六指。
"——白夜——生产线——信息场有问题。三楼——正常。但——四楼。"
"——四楼怎么了？"
"——我没上去。但从三楼能感知到——四楼的信息场——是被完全锁死的。不是压制。是——密封。像——一个保险箱。把所有信息——关在里面。零泄漏。"
"——四楼——什么也感知不到？"
"——不是什么也感知不到。是——感知到'没有'。'没有'本身就是信息。正常的空房间——信息场是'安静'的。但四楼——是'真空'。有人——故意把信息场抽空了。用的——不是管理局的屏障技术。是——另一种。"
"——另一种？"
"——我不认识。但——很高级。比旧厂房的清理——高几个量级。旧厂房是扫脚印。这里是——把整个房间泡在福尔马林里。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长不出来。"
白夜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沈知意说。"孟祥辉——问我问题的时候——回答太快了。'科研机构''生物'——像背过的。而且——从我提到客户H开始——他的右手一直在口袋里。"
"——紧张。"
"——不是一般紧张。是——那种'我不能说错'的紧张。他知道客户H是谁。他——怕。"
"——怕什么？"
"——怕说错了——客户H会知道。"
——
下午。
白夜做了一个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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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去老街了。陆远——你昨天见方姨的第三代——约到了吗？"
陆远看了一眼手机。"——约了。今晚十点。方姨家。"
"——好。你去见。沈知意——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孟祥辉的家。"
"——什么？"
"——工商信息上——孟祥辉的住址。海淀区。离这里不远。我们不去他家。去——他家附近。看看。"
"——看什么？"
"——看他下班之后——做什么。"
——
傍晚六点。
华晶光学下班。
孟祥辉从写字楼出来。开一辆黑色帕萨特。出了科技园。往北。
白夜叫了一辆车跟着。保持两个车的距离。
孟祥辉没有回家。
他去了——一个小区。不是他登记的住址。是——另一个。朝阳区。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
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走路进去。进了三号楼。
"——这不是他的住址。"沈知意看着工商信息。"他登记的是海淀——"
"——他来这里——见人。"
等了二十分钟。
三号楼——出来一个人。
不是孟祥辉。
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瘦高。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沈知意看着那个人——
穿西装。戴眼镜。
和陈大爷描述的——十五年前在鼓楼巷17号门口问"许老板在吗"的人——一模一样。
"——白夜——"
"——我看到了。"
那个穿西装的人——走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照——被遮住了。
孟祥辉又等了五分钟。然后出来了。上了自己的帕萨特。开走了。
"——白夜——那个人——"
"——穿西装。戴眼镜。跟十五年前——鼓楼巷——陈大爷描述的——一样。"
"——同一个人？"
"——不知道。但——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气质。暗潮的人。"
"——孟祥辉——在跟暗潮的人接头？"
"——不只是接头。孟祥辉——怕客户H。但他——还在给客户H供货。他——被控制了。或者——被收买了。或者——两者都有。"
"——那个穿西装的人——"
"——暗潮在北京的人。注意到了——我们今天去了华晶光学。"
沈知意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看到我们了？"
"——不确定。但——孟祥辉一定汇报了。'管理局的人来过——问了客户H'。暗潮——会知道。"
"——那我们——"
"——加快。明天——见周衍之。今晚——陆远去见那个第三代。双线。不能再等了。"
——
晚上九点。
沈知意和白夜回到宾馆。陆远已经出发了——去方姨家见那个第三代血族。
格里高尔在房间里——对着电脑。
"——白夜——我把华晶光学的订单数据——做了分析。"
他把屏幕转过来。
"——八笔订单。每笔两千片。交货周期——平均十五天。最后一笔——6月下单——7月初交货。也就是说——最近一批货——刚到客户手里。"
"——交货地址——华东——但具体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物流。"格里高尔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华晶光学的发货记录——通过德邦物流。八笔订单——目的地——同一个城市。"
"——哪个城市？"
格里高尔看了白夜一眼。
"——我们的城市。"
办公室安静了。
一万六千片光学级载玻片。从北京华晶光学——发到了他们的城市。
暗潮的大本营——就在她们那里。
"——白夜——这意味着——"
"——意味着——旧厂房只是一个据点。暗潮在我们城市——有更大的基地。一万六千片——不是六个孩子——是——大规模提取。"
"——大规模——"
"——如果六片对应六个血族青年——一万六千片——"
沈知意算不下去。
白夜的脸——沉了。比沈知意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沉。
他拿起搪瓷杯。没喝水。只是握着。
"——殷红的印记——只能撑一到两个月。如果暗潮有一万六千片载体——他们不需要等殷红的印记自然崩裂。他们可以——主动触发。批量触发。"
"——白夜——我们——"
"——明天。见周衍之。然后——回去。这不是能在北京解决的事。北京——是线索。源头——在家。"
沈知意点头。
她翻开笔记本。在目标列表下面——写了新的一行——
4. 华晶光学：八笔订单，每笔两千片，共16000片。全部发往我们的城市。客户H=暗潮。大规模量产。
5. 四楼信息场被完全密封——未知技术。暗潮在北京有技术资源。
6. 孟祥辉——被暗潮控制或收买。穿西装戴眼镜的暗潮人员在北京活动。
写完。合上笔记本。
她看了一眼窗外。北京。夜。
灯火通明。高楼。车流。
这座城市——和四年前一样大。一样亮。
但她现在知道——那些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人在一万六千片一片一片地生产。有人在被一片一片地提取。有人在——一片一片地——把锁换掉。
明天——周衍之。
然后——回家。
这不是结束。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