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报告第三部分,沈知意写了一天半。
准确地说——她对着屏幕坐了一天半,写了三行。
"改进建议"三个字打在文档标题栏里,光标在下面闪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删了写,写了删。最后一版只剩三条:
一、建议取消非人类经营许可证的种族标识功能,保留登记功能但不对公众公示。
二、建议对SS级信息访问权限增设"双人验证"机制,单人不得独立查阅非人类真名。
三、——
第三条她写不出来。
因为第三条想说的问题是"谁在管管理局的人"。但这句话不能写进调研报告。写进去就不是调研报告了——是举报信。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地下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接触不良,闪了半个月了,报修了两次没人来。管理局七楼地下室的维修优先级大概排在全大楼最后面。
格里高尔在对面。今天"城市守望者"没发新文章——连续第四天没发了。格里高尔把监控面板缩到屏幕角落,腾出大半屏幕在整理翠园小区案的全部数据——方明的访问日志、孙启明的身份信息、锐信传媒的工商资料、"城市守望者"十三篇文章的篡改分析。他把每一条数据都标注了来源、获取方式和可信度等级,像在给一座大厦画施工图。
"格里的,你从哪学的这种数据标注方法?"
格里高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天生的。"
"天生的?"
"我们——处理信息的方式。不是学来的。"他想了想,"就像人类不用学怎么呼吸。"
沈知意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意思。克系生物感知信息就像人类呼吸——本能的、持续的、不需要意识的。格里高尔能在一堆数据里本能地挑出"不对劲"的那一条,就像人类能本能地闻到煤气泄漏。
"那你以前——在来管理局之前——也这样?"
格里高尔没回答。他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不是紧张,是那种"不想展开说"的信号。
沈知意没追问。
阿九趴在格里高尔旁边的桌子上画画。今天画的是一栋大楼——歪歪扭扭的方块,上面画了很多窗户。每个窗户里都有一个火柴人。最大的那个窗户在七楼——里面画了六个人和一只小狐狸。
"这是什么?"
"管理局!"阿九举起画,"这是我们的楼!这是七楼!这个是沈姐姐,这个是格里高尔哥哥,这个是小狸姐姐,这个是殷红姐姐——这个戴墨镜的——这个是白夜叔叔——这个举杯子的是他——这个小小的就是我!"
"画得真好。大楼外面怎么还有一个人?"
阿九看了看画。大楼门口画了一个很小的火柴人,比其他的都小,站在门外。
"那是——来看我们的人。"阿九说,"但是还没进来。"
沈知意看了看那个站在门外的小人。
还没进来。
她不知道阿九画的是谁——也许谁都不是,也许只是小孩子的想象。但那个小小的、站在门外的人形,让她想起了自己入职第一天站在七楼走廊里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门外的人。
下午两点。白夜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很少见他穿白色。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口卷了一圈。像要去办正经事。
"沈知意。"
"科长。"
"报告写到哪了?"
"三条建议。前两条写完了。第三条——"
"第三条先放着。"白夜说,"今天去本部。"
沈知意的腰直了起来。
"老秦等着。"
"现在?"
"嗯。车在楼下。"
沈知意关了电脑。拿起笔记本——纸的,不是电脑。白夜说过,涉及SS级信息的东西不走电子系统。
"科长——我去吗?"格里高尔从屏幕后面探出头。
白夜看了他一眼。
"你去。"
格里高尔愣了一下。他的帽檐微微动了一下——从六指变成了五指,又推回六指。
"本部——信息密度很高。"他说,"我——可能不太——"
"我知道。"白夜说,"但你去了之后能帮我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看那些旧文件。你的——"白夜顿了一下,像在选词,"——你的方式。"
格里高尔沉默了两秒。
"明白。"
他关了电脑。把保温杯拧紧——杯壁上的夜光贴纸在下午的阳光里是普通的绿色。阿九的星星、月亮、小兔子。
"阿九——我们出去一趟。你跟小狸姐姐待着。"
"好!"阿九头也不抬,"你们去哪?"
"办正事。"
"正事好玩吗?"
"不好玩。"白夜说。
"那我不要去。"阿九继续画画。
林小狸从档案柜后面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辣条。
"科长——要不要我一起去?"
"不用。你看家。盯'城市守望者'。有新文章第一时间打电话。"
"收到。"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格里高尔走在最后——他的步子比平时慢,像在调整呼吸。
白夜的车停在大楼后门。不是管理局的公车——是他自己的。一辆灰色的老款轿车,漆面保养得很好,但款式至少十年了。沈知意没见过白夜开车——平时他要么走路要么有人送。
"科长你会开车?"
"会。"白夜拉开车门,"开了几百年了——马车、牛车、骡车、黄包车、自行车——汽车是最晚学的。"
沈知意不确定他在开玩笑。
格里高尔坐后排。他上车之后把帽子压低了一点——从六指到五指。车内空间小,他能感知到管理局大楼的信息流在身后逐渐变弱。像离开一个噪音源——不是难受,但有一种"突然安静"的不适应。
"格里的——你紧张?"
"不紧张。"格里高尔说,"本部——信息量大。我需要——调整。"
"什么信息量?"
"管理局本部的系统里——存着全国非人类的登记数据。SS级信息库、甲级信息库、乙级信息库——加起来大概——"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但——像一片海。"
"你能感知到?"
"不是感知到具体内容。是——感受到'量'。就像你站在水库大坝下面——你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吨水——但你能感受到压力。"
沈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紫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白夜发动了车。
"沈知意——今天看到的东西,不出这辆车。"
"明白。"
"格里高尔——你也是。"
"明白。"
车开出管理局后门,汇入了七月下午的车流。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白夜的白色衬衫照得很亮。他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变道提前打灯,红灯前滑行减速。像一个开了几百年车的人。
"科长——老秦是什么人?"
"监察处的人。"白夜说,"在管理局干了三十多年。人。普通人。没有特殊能力。但他有一个——很少见的东西。"
"什么?"
"记性。"白夜说,"他记得每一个他经手过的案子。不是大概——是细节。日期、人名、文件编号、关键证词。三十年的案子——他全记得。"
"那他——为什么一直在监察处?三十年——可以升到很高的位置了。"
白夜没马上回答。他换了一个车道,超过一辆公交车。
"因为他不愿意忘。"白夜说,"管理局升职——有时候需要'忘掉'一些东西。老秦忘不掉。所以他一直在监察处——一个不需要忘但也没多少人在意的部门。"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格里高尔在后排轻声说了一句:"——和他一样。"
沈知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格里高尔说。
但沈知意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格里高尔也忘不掉——克系生物的信息感知不允许他遗忘。每一条他看过的数据、每一个他处理过的信号,都刻在他的意识里。这对技术工作是天赋。对活着来说——有时候是诅咒。
"格里的——你以前——在来管理局之前——做什么?"
格里高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飘着。"
"飘着?"
"我——不在人类世界长大。"他说,"深渊——你们叫'深渊'——那个地方——没有你们说的'社会'。没有城市。没有货币。没有——名字。信息在黑暗里流动。我能感知到——但——没有结构。没有意义。只是——噪音。"
"你怎么到人类世界的?"
"不知道。"格里高尔说,"万灵复苏的时候——有些裂缝。深渊和你们的世界之间——有一些地方变薄了。我——被一股信息流卷过来了。不是自愿的。"
"然后呢?"
"然后我在人类世界飘了——大概两年。"格里高尔的声音很轻,"什么都不懂。不会说话。不会穿衣服。不知道什么是'名字'——人类看到我就跑。或者——尖叫。或者——报警。"
沈知意没有说话。
"后来——我在一个——"他停了一下,"——一个很大有很多书的地方——待下来了。"
"图书馆?"
"嗯。"格里高尔说,"图书馆里有很多信息。纸上的。电子的。我能感知到——但不全懂。人类的文字——我花了三个月才学会认。又花了两个月学会打字。图书馆管理员以为我是流浪汉——让我待着——只要不闹事就行。"
"白夜科长在那儿找到你的?"
"嗯。"格里高尔看了白夜一眼。白夜没说话。他开着车,目视前方。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书架上的书。不是读——是在感知。书里的信息——像水一样流过来。我——很久没吃东西了。不是食物——是信息。我快——"
他停了。
"快什么?"
"快散了。"格里高尔说,"克系生物——需要处理信息来维持形态。没有信息——形态会——瓦解。回到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
沈知意的呼吸轻了。
"白夜走进来——他看到我——没有跑。没有尖叫。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白夜终于开口了。
"我说——'你饿了吧。'"
车里又安静了。
"然后他——带我去吃了碗面。"格里高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面馆的。六块钱。清汤面加蛋。"
六块钱清汤面加蛋。管理局食堂的标配。
"他说——'管理局有一个地下室。里面有很多数据。没人看。你去看看。'"
"就这样?"
"就这样。"格里高尔说,"他没问我是什么。没问我的真名。没问深渊的事。他——给了一个地方。一个有信息的地方。让我——能待下去。"
沈知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格里高尔。帽檐压在五指。但他没有再往下压。
"所以你——一直待在第七科。"
"嗯。"格里高尔说,"因为——那里有信息。因为——白夜在。"
他顿了一下。
"也因为——那碗面。"
白夜没接话。他打了右转灯,拐进了一条沈知意没来过的路。
"到了。"
管理局本部在城东。
不是城东区那条老巷子密布的旧城区——是城东新区。政府机关集中区。一排排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玻璃幕墙,国旗,门口有岗亭。
管理局本部的大楼比分局大四倍。不——五倍。十四层。灰白色外墙。门口的铜牌上写着"异常物种管理局"七个字——不是分局门口那种塑料牌子,是铸铜的,擦得发亮。
沈知意在车里看了一眼大楼。
"科长——我来了三年——这是第一次来本部。"
"嗯。"白夜停好车,"大部分分局的人一辈子都不用来本部。第七科——更不需要。但我们今天来——不是走流程。是老秦请的。"
"老秦的办公室在哪?"
"地下二层。"
又是地下室。
沈知意笑了笑。她跟地下室真有缘。
进门要刷卡。白夜掏出一张旧卡——边角磨圆了,照片上的白夜比现在年轻——但也没年轻太多。
"这张卡——什么时候办的?"
"十五年前。"白夜把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绿灯。门开了。
"十五年前你就有本部的卡?"
"我以前——在本部待过。"
沈知意没问他在本部做什么。白夜不太说自己的过去——问了也不一定说。
格里高尔进了大楼之后——整个人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感知。沈知意能看到他的瞳孔在帽檐下微微收缩。像一个人突然从暗处走到阳光下——不是光让他眯眼,是信息的"光"。
"格里的?"
"——没事。"格里高尔深吸一口气,"在——调整。"
白夜看了他一眼。
"习惯就好。跟在分局一样——只是声音大了一点。"
"声音"——对格里高尔来说,信息是有声音的。本部的数据量是分局的几十倍。对他来说就像从一间安静的小屋走进了一个嘈杂的集市。
他们坐电梯下到地下二层。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比分局七楼的长三倍。灯是冷白色的日光灯——不是分局那种发黄的老灯管。地面是灰色PVC地板——干净,打过蜡。墙壁上每隔几米挂一块标识牌:"监察一处"、"监察二处"、"档案管理室"、"信息审计室"——
沈知意一边走一边看。这些名字她只在文件里见过——分局的人很少跟监察处打交道。或者说——不愿意打交道。被监察处找上门的分局——通常没什么好事。
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牌上写着"监察三处·秦远山"。
白夜敲了三下。
"进来。"声音不响不轻。像一扇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沉稳,带一点涩。
门开了。
老秦比沈知意想象的——瘦。
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是那种"一个人把多余的东西都削掉了、只剩下骨架和筋"的瘦。颧骨高,眼窝深,下巴尖。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花白,是纯白,像雪。但眉毛是黑的——浓黑,像用毛笔画上去的。戴一副细金丝边眼镜——镜片很厚。
他穿着一件灰色马甲——老式的,有四个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插着笔。左边两个圆珠笔,右边一支钢笔一支铅笔。衬衫是白的,领口有点旧但很干净。
"白夜。"老秦站起来。他不高——大概一米六五。站起来之后跟坐着的沈知意差不多。
"老秦。"白夜握了一下他的手。握得很轻。
"这就是写报告的小姑娘?"
"沈知意。"沈知意点头,"秦处好。"
"别叫秦处。叫老秦。"老秦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笑意,"我那个'处'——就我一个人。叫我'处'——听着像个领导。我不是。我就是个——看门的。"
他看了一眼格里高尔。
"这位是——"
"格里高尔。第七科技术专员。"
老秦看了格里高尔两秒。他的目光很稳——不像普通人看到克系生物时那种本能的不安。他看格里高尔就像看一份文件——冷静地、仔细地、不带感情地看。
"克系。"老秦说,"我在本部见过两个。你是第三个。"
格里高尔的帽檐动了一下。
"坐。"老秦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他的办公室很小——比分局的还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文件——纸质文件,不是电脑。老秦大概不用电脑。或者说——他不信任电脑。
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比白夜的旧。杯身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沈知意凑了一眼,依稀能认出"先进工作者"四个字。杯子里的茶是深褐色的——泡得太久了。
"白夜说——你要看十五年前的卷宗。"
"是。"白夜坐下来。
"看可以。但——"老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白夜面前,"先签这个。"
是一份保密承诺书。手写的。格式很老——像十五年前的东西。沈知意注意到最后一行写着:"阅卷人承诺不以任何形式复制、传播、摘抄以下卷宗内容。阅卷范围仅限当场阅览。"
"不能拍照?"
"不能。"老秦说,"不能复印。不能扫描。不能带出这个房间。这是SS级——十五年前是SS级。现在还是。"
白夜签了字。格里高尔也签了——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老秦把签好的纸收进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文件柜前。柜子很旧——漆面斑驳,把手是铜的,氧化成绿色。他掏出一串钥匙——至少有二十把,挂在腰间的铁环上,走路时叮当响。
他选了其中一把。开了柜子。
柜子里不是文件——是一个铁盒子。深绿色的。军用弹药箱的样式——但小一号。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手写:"2009年·真名泄露调查·原始卷宗·SS级"。
2009年。十五年前。
老秦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盒子很沉——铁皮的,有锁。他又选了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十五年了。"老秦一边开锁一边说,"全局就这一把。备份在保险柜里——但我没给过任何人。"
锁开了。
盒盖掀起来的时候有一股旧纸味——不是发霉,是纸张氧化后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带一点木质的气味。像翻开一本很久没人碰过的老书。
里面是——纸。
一叠A4纸。手写。钢笔。字迹不小但很密。第一页的抬头写着:
异常物种管理局·北城分局·关于辖区非人类真名信息疑似泄露的调查报告
调查人:第七科·白夜
日期:2009年6月12日
沈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
白夜的名字。十五年前。手写的。
她看向白夜。他没看文件——他在看老秦。老秦也在看他。两个老人——不对,白夜不算老——两个旧识之间有一种沈知意读不懂的沉默。
"看吧。"老秦说,"从头看。"
沈知意翻开第一页。
白夜的笔迹跟她见过的不太一样——十五年前的字更用力,笔锋更锐。像刻在纸上的。不像现在——松松散散的,像泡开的茶叶。
报告不长。七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页:案件概述。
"2009年3月,第七科在处理北城区青竹苑小区一起非人类住户纠纷时,发现该住户(木灵族·陈芳)反映其真名被陌生来电者知晓。经初步排查,陈芳的真名登记经办人为北城分局科员方志国。方志国称未曾向任何第三方透露。"
方志国。不是方明。
沈知意看了一眼白夜。他端着老秦的搪瓷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喝茶。
"方志国——是方明的什么人?"
"父亲。"白夜说。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秒。
方明的父亲。十五年前也是北城分局的科员。也是非人类真名的登记经办人。也——被怀疑泄露了真名。
"继续看。"白夜说。
第二页:调查展开。
白夜在接到陈芳的反映后,没有走常规流程——因为常规流程是把投诉转回北城分局处理。而北城分局就是被投诉的对象。他直接向当时的管理局本部监察处提交了跨部门调查申请。
审批人——老秦。
"当时我已经在监察处了。"老秦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白夜的申请递上来——我批的。十五年前我比现在——胆子大一点。"
第三页:调查发现。
白夜在调查中发现,陈芳并非唯一一个真名被泄露的非人类。通过对北城分局SS级信息访问日志的审查(经老秦授权),他发现方志国在过去两年内访问了十一个非人类的真名文件——远超正常登记工作的需要。
但方志国不是唯一的问题。白夜在日志中发现——除了方志国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大量访问了真名文件。
这个人不是北城分局的员工。
他是一个"外部顾问"。
"2008年,管理局本部信息处聘请了一位外部信息顾问——陈维——负责对全市非人类登记系统进行'数据质量审计'。陈维持有本部签发的临时访问函,可在全市各分局查阅非人类登记信息——包括SS级真名文件。"
"审计期间(2008年9月至2009年2月),陈维先后访问了六个分局的非人类登记数据。其中SS级真名文件——共查阅二十三份。"
二十三份。二十三个非人类的真名。
"陈维的审计结束后三个月——二十三个非人类中,有八人先后反映收到真名威胁电话或信件。其中两人因此搬家。一人——"
沈知意翻到第四页。
"一人——失踪。"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木灵族·许明远。登记地址:城东区旧城区鼓楼巷17号。经营一家文印店。2009年4月最后一次与邻居接触后失联。管理局城东分局排查后结论:'自行迁离,未发现违法行为。'"
"失踪了?"沈知意抬头看老秦。
老秦的表情没有变化。
"许明远——我查了十五年。"老秦说,"城东分局说他'自行迁离'。但他的文印店——门没关。东西没搬。冰箱里还有半袋米。一个人'自行迁离'——不关门、不搬东西、不留半袋米。"
"那——他去了哪?"
"不知道。"老秦说,"我每年查一次他的登记状态。系统里——他的登记一直没注销。说明他没去其他城市重新登记。但人也找不到。十五年了——像一个活人从空气里蒸发了。"
沈知意翻到第五页。
第五页:调查受阻。
"2009年7月,调查组在追踪陈维真实身份时收到本部通知——'外部顾问陈维的聘用合同已到期终止,相关信息已按规定归档。调查组无需继续追踪陈维个人行为,后续由本部信息处进行系统安全整改。'"
被叫停了。
"谁下的通知?"沈知意问。
老秦看了一眼白夜。白夜没说话。
"——当时的管理局副局长。"老秦说,"姓陆。已经退休了。退休之前——把所有跟他有关的审批文件都'整理'了一遍。我查不到他跟陈维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但——陈维的临时访问函——是这位副局长签的。"
"审过他吗?这位副局长?"
"没有。"老秦说,"级别不够。监察处查不了副局长。只有部长能批。但当时的部长——没批。"
沈知意合上第五页。
"所以——十五年前。有人请了一个假顾问。假顾问拿了临时权限。查了六个分局。看了二十三个非人类的真名。然后——八个人被威胁。两个人搬家。一个失踪。调查查到了顾问——被叫停。顾问消失了。签字的副局长退休了。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对。"老秦说。
"而方志国——方明的父亲——是北城分局那个'配合'顾问审计的人。他访问了十一个真名。他说没泄露。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没泄露。"
"对。"
"现在——方志国的儿子方明——在同一个分局、同一个岗位——访问了七个真名。其中三个人——跟十五年前陈维查过的二十三个人重合。"
"对。"老秦又说了一个"对"。
三个"对"。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十五年的时间线上。
沈知意看向白夜。
"科长——你十五年前就知道这些。你——"
"我那时候——查到了陈维。"白夜放下搪瓷杯,"我查到了他的合同。查到了他的临时访问函。查到了签字的副局长。但——我在查陈维真实身份的时候——被叫停了。"
"你愤怒了吗?"
白夜看了她一眼。
"老秦——你觉得呢?"
老秦推了推眼镜。
"他那天来找我——签完停查通知之后——在我这间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我桌上一个搪瓷杯捏碎了。"
沈知意看了看老秦桌上那个搪瓷杯。不是原来那个——是后来换的。"先进工作者"。
"捏碎了?"
"捏碎了。"老秦说,"搪瓷的。他一巴掌——就碎了。"
白夜没解释。他端起杯子——老秦的那个——喝了一口茶。
"沈知意——旧案子的情况你了解了。现在看新的。"
"新的?"
老秦从铁盒子的底层——抽出了另一叠纸。不是白夜写的——是老秦的笔迹。更小,更密,像蚂蚁排队。
"这是我这十五年——自己做的追踪记录。"
沈知意接过来。
第一页:二十三人的名单。名字、种族、登记地址、登记时间。
老秦在每个人名后面标注了追踪结果——用红笔。
绿色标注:已确认安全,仍在原地址居住。——4人。
黄色标注:已搬迁,但确认系正常原因(工作调动、家庭原因等)。——5人。
橙色标注:已搬迁,原因不明,无法确认是否与真名泄露有关。——8人。
红色标注:失联/失踪。——3人。
灰色标注:已死亡。——3人。
沈知意的手在发抖。
二十三个人。十五年后——只有四个还安全地住在原地。八个原因不明地搬走了。三个失联。三个——死了。
"死因?"
老秦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车祸。城东二环。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破案。"
"一个——溺水。在城郊一条河里。法医结论是意外。但——许明远失踪前曾跟他通过电话。"
"一个——自杀。留了遗书。遗书内容——'太累了。不想再躲了。'"
沈知意把纸放下了。
她不敢再看。
二十三个人。十五年前被一个假顾问查了真名。十五年后——十九个人不在了。不是全部因为真名泄露——但至少有一部分——是。
"三个红色标注——失联的——包括许明远?"
"对。许明远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在城西,五年前失联。一个在城南,八年前失联。"
"都没找到?"
"都没找到。"老秦说,"城东分局、城西分局、城南分局——我都请求过协查。结论一样——'自行迁离'。"
"你信吗?"
"不信。"老秦说,"但我只是监察处一个看门的。我没有刑侦权。没有跨区调查权。我只能——记着。每年查一次。记着。"
他推了推眼镜。
"十五年——我记了十五年。等一个——能接着查的人。"
格里高尔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老秦给他搬了一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帽檐压在四指。不是退缩——是集中。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是用他那种克系生物特有的信息感知——感受纸上的数据。对格里高尔来说,老秦十五年的追踪记录不是文字——是一张信息网络。每个人名、每个地址、每个日期——都是网络上的节点。他能感知到节点之间的关联——哪些是正常的、哪些"不对劲"。
"——第三个人。"格里高尔突然开口。
"什么?"老秦看向他。
"红色标注——失联的三个人。第三个——城南的那个——"
格里高尔走到桌前。他的手指点在名单上的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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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上。没有碰到纸——悬在上方一厘米。
"这个人的登记地址——城南区松林路42号。"
"对。"
"松林路42号——"格里高尔转头看沈知意,"翠园小区案——方明访问的第七个人——赵亮。兽耳族·犬妖。北城区松林小区。"
"松林路和松林小区——"
"同一条路。"格里高尔说,"城南松林路42号——和北城松林小区——我在地图上查过。直线距离——八百米。"
沈知意站起来。
"你的意思是——十五年前失联的那个人——和现在方明访问的赵亮——住在同一条路上?"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不同种族。失联的是石妖。赵亮是犬妖。"格里高尔说,"但——同一条路。相隔八百米。十五年前一个失联。十五年后另一个被反复访问真名。"
"巧合?"
"我不信巧合。"格里高尔说。
老秦看了格里高尔一眼。他的眼神变了——从"观察"变成了"认真"。
"年轻人——你能从纸上——感知到这些?"
"不是感知到内容。"格里高尔说,"是感知到——关联。数据之间的——线。正常的数据——线是直的。不正常的——打结了。"
老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铅笔——递给格里高尔。
"你能把——你感知到的——画出来吗?"
格里高尔接过铅笔。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帽檐推到六指。他拿起老秦追踪记录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画。
不是文字——是图。点和线。
二十三个点。每个点代表一个人。点之间用线连接——有的是直线,有的是虚线,有的——打了一个结。
沈知意凑过去看。
大部分点是散开的——彼此之间没有线。但有七个点——被一组弯曲的线连在了一起。这七个点里——有三个跟其他点之间多了一条红色的线(格里高尔用老秦的红笔加粗了)。
"这三个——就是跟方明访问名单重合的三个人。"格里高尔说。
"这三个点之间的连线——跟其他点不一样。其他点如果有关联——线是直的。但这三个之间的线——弯曲的。绕了路。像是——被人故意中间加了一层。"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三个人之间的关联——不是自然的。是有人安排的。有人——把他们放在了同一条线上。"
"同一条线上——"
"同一个系统里。"格里高尔说,"十五年前陈维查的二十三个——和现在方明查的七个——不是两批人。是同一张网。网在——人在。网在动——人就在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
老秦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的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看不清眼神。
"十五年。"他终于说,"我看了十五年的文字。你——五分钟就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
"不是看不到。"格里高尔把铅笔放下,"是——信息太多的时候——人类的大脑会自动过滤关联。这是正常的。大脑的保护机制。但——我不会过滤。所有关联——我都看得到。"
"这是——好事?"
格里高尔沉默了一下。
"有时候是。"他说,"有时候——不是。看到太多——会——"
他没说下去。但他把帽檐从六指压回了五指。又推回六指。来回了一次。
沈知意理解了。看到太多关联——有时候意味着看到太多痛苦。二十三个人的命运。十五年的沉默。一张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网。这些东西——格里高尔一次性全感知到了。就像站在水库大坝下面——不是水会淹死你,是压力会。
老秦把那张图从纸上撕下来——小心地,沿着他原来的追踪记录边缘。他把图折好,放进了铁盒子里。
"这个——我替你保管。"
格里高尔点了点头。
"老秦——"白夜开口了,"许明远。城东区鼓楼巷17号。十五年了——你还在查?"
"每年查一次。"老秦说,"系统里——他的登记还在。没注销。去年我让城东分局的人去看了一眼——文印店的门换过了。新租户开了个五金店。邻居换了。没人认识许明远。"
"但有一样东西——"老秦从铁盒子的最底层——摸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发黄。不是手机拍的——是用老式相机冲洗的。画面是一间小文印店——门脸不大,卷帘门半开。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广告牌:"复印打印证件照过胶"。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09年3月。
"这是——2009年3月。陈维审计后一个月。许明远失联前一个月。我让城东分局的人去拍的。那时候我——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为什么拍?"
"因为——陈维去审计的时候——许明远不在店里。城东分局的人后来去核查——许明远说那天他'出去采购了'。但我看了城东分局的走访记录——那天天气记录是大雨。文印店不需要'采购'什么需要冒雨出去的东西。他在——躲。"
"躲陈维?"
"我不知道。但——他在躲什么。一个月后——他消失了。"
沈知意看着那张照片。文印店。卷帘门。手写广告牌。
一个木灵族。开文印店。每天接触纸张——纸是木浆做的。对木灵族来说——纸是什么感觉?是亲近?还是——像人类看到骨头做的家具?
她不知道。但许明远选择了文印店。也许对他来说——纸不是骨头。是另一种"生长"。
"老秦——你想让我们做什么?"白夜问。
老秦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锁上。
"许明远——我查了十五年。没找到。但三个月前——"
他停了一下。
"三个月前——系统里许明远的登记记录——被人访问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谁访问的?"
"不知道。"老秦说,"访问记录显示——访问者权限等级是SS级。但不显示具体身份。系统日志里只有一个编号——'BAS-SS-0073'。"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访问者不是分局的人。分局的SS级权限都会显示具体身份。只有本部——极少数几个岗位——的SS级权限可以'匿名访问'。这是为了保护访问者的身份——通常用于涉及高级别非人类的安全审查。"
"但许明远只是一个普通的木灵族——"
"对。一个失踪了十五年的普通木灵族。有人——在本部——用最高权限——匿名访问了他的真名文件。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方明第一次访问苏木真名——也是三个月前。
"同一个月。"白夜说。
"同一个月。"老秦重复。
沈知意的手心在出汗。
有人在分局——用科员权限查苏木。同时有人在本部——用最高权限查一个失踪十五年的木灵族。同一时间。不同的手。同一个——网。
"老秦——你能查到'BAS-SS-0073'是谁吗?"
"不能。"老秦说,"匿名权限的对应身份——只有部长和监察处处长能调取。我——不够格。"
"但——"老秦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没说话。
"白夜——你十五年前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你的权限比我现在高。"老秦说,"你那时候——可以直接查本部的系统日志。"
"现在不行了。"白夜说。
"为什么?"
"因为我离开了本部。去了第七科。权限降了。"
"你为什么离开本部?"
白夜端起搪瓷杯。碧螺春——他今天自己带的茶叶,泡在老秦的杯子里。
"因为——十五年前那个案子被叫停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上面的人——没用。上面的人有上面的人保护。你查到一个——他们换一个。你查到副局长——部长不批。你查到部长——还有更上面。"
"那你——"
"我去了第七科。"白夜说,"第七科管不了本部。但——第七科能管底下的。管不了网——但能管网里的人。陈芳被威胁了——我去调解。苏木被赶走了——我去调解。一个一个救。一个一个拉回来。"
"这——太慢了。"沈知意说。
"慢。"白夜说,"但——人活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地下二层没有窗。他看的是墙。
"十五年前我查不到陈维是谁。查不到副局长为什么签那份访问函。查不到许明远去了哪。但——陈芳还活着。她在青竹苑住了十五年。虽然最后还是搬走了——但活了十五年。"
"苏木还活着。赵小敏开始出门拿快递了。周凡换了三次锁但没跑。陈大海帮邻居交了房租。刘国强浇了十天花。"
"一个一个救。一个一个——拉回来。"
"这就是第七科。"
老秦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像一个守了十五年仓库的人——终于等到了取货的人。
"老秦——"白夜把搪瓷杯放下,"许明远的事——我接。"
"你——有权限查?"
"没有。但我有——腿。"
"什么意思?"
"城东区鼓楼巷17号。十五年前是文印店。现在是五金店。但——十五年的旧账不会凭空消失。许明远不会凭空消失。有人——见过他最后的一面。"
"你要去查——"
"第七科。"白夜说,"职能是调解非人类与人类之间的矛盾。许明远是登记在册的非人类。失踪十五年——登记未注销。他的'矛盾'——就是失踪本身。第七科——有权介入。"
老秦看了他三秒。
"你——用调解科的职能——去查失踪案。"
"不是查失踪案。是——调解一个失踪了十五年的非人类与'失踪'这件事之间的矛盾。"
老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听懂了你在扯淡但懒得反驳"的微动。
"行。"老秦说,"卷宗我留着。你们来看——随时来。但——不能带走。不能拍照。不能——"
"我知道。"白夜站起来,"老规矩。"
"白夜——"老秦也站起来。他比白夜矮半个头。但他抬起头看白夜的眼神——像看一棵老树。
"十五年——我等到了。"
"嗯。"
"别再让我等下一个十五年。"
白夜没回答。他拍了拍老秦的肩膀——很轻。
"走了。"
出了本部大楼。七月下午四点的阳光照在脸上——从地下二层的冷白色日光灯切换到自然的暖光——沈知意的眼睛花了一下。
格里高尔走在她旁边。他的帽檐回到了六指。但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像在赶着离开信息密度过高的区域。
"格里的——你还好吗?"
"——还好。"格里高尔说。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像信息过载之后的"嗓子干"。"需要——回去。喝水。安静。"
"回办公室?"
"嗯。"
白夜走在前面。他的灰色轿车在阳光下反光。
"科长——下一步呢?"
白夜打开车门。
"明天。去城东。鼓楼巷。"
"去查许明远?"
"去——看看。"
沈知意上了车。格里高尔坐后排——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
车启动了。白夜把空调开到最大。
"格里的——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格里高尔的声音闷闷的,"但——那张图。"
"什么?"
"我画的——那张图。二十三个点。七条弯曲的线。"他睁开眼,"那七条线——不只是数据关联。"
"那是什么?"
格里高尔沉默了五秒。
"像——网。蜘蛛网。有一只蜘蛛——在中间。看不见。但网在。线在。每一根线都连着——中间那个点。"
"中间的蜘蛛是谁?"
"不知道。"格里高尔说,"但——线在动。网在收。"
车里安静了。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高楼、立交桥、行道树、公交站。正常的世界。正常的人类城市。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白光。
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在本部大楼的某一层——有人用最高权限匿名查看了一个失踪十五年的木灵族的真名。
网在收。
线在动。
沈知意打开了笔记本。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三个字:
许明远。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
城东区鼓楼巷17号。十五年前。文印店。
她合上笔记本。
"科长——调研报告第三条——我想到怎么写了。"
"嗯?"
"第三条——'建议建立非人类真名泄露受害者的长期追踪机制。不限于案件存档期,应持续至受害者确认安全为止。'"
白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可以写。"
"但——上面不会批。"
"写完交给我。"白夜说,"我说了——我替你扛。"
车拐上了回管理局的路。沈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格里高尔在后排闭着眼。保温杯抱在怀里。帽檐在六指。
车窗外——七月的傍晚。天还没黑。云是橙色的。
沈知意想起了阿九今天早上画的那幅画——管理局大楼。六个火柴人和一只小狐狸在七楼的窗户里。门口站着一个很小的人。
"还没进来。"
也许许明远——就是那个站在门外的人。
也许——他们要做的——就是把门打开。
找到他。
把他——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