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异常物种管理局 > 17. 第十七章 花还在
    白夜回来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七月初常见的闷热阵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雨点砸在管理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有人在外面拿弹珠打窗户。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是干的。说明他不是走路回来的——有人送他。但沈知意没看到车。白夜从来不让别人看到送他的人。

    "科长。"

    "嗯。"

    他坐下来。搪瓷杯已经泡好了茶——今天不是龙井也不是铁观音,是碧螺春。林小狸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说是"食堂阿姨送的"。阿九在杯壁上又加了一张夜光贴纸——这次是一只小兔子。跟之前的星星和月亮挤在一起,杯子快被贴满了。

    白夜没看杯子。他看了一圈办公室。

    格里高尔在电脑前。"城市守望者"的监控面板还开着——但今天的阅读量曲线第一次出现了下降。不是因为文章变少了,而是因为——

    "平台给'城市守望者'发了一条违规警告。"格里高尔说,"理由是'数据引用不规范'。我昨天把十三篇文章的数据篡改分析整理了一份——匿名发给了平台的举报通道。平台核实之后——给文章加了'内容存疑'的标签。阅读量从三万六降到了两万出头。"

    白夜点了点头。

    "谁让你做的?"

    "没人让我做。"格里高尔说,"你说'只记录不追踪'——但'城市守望者'用假数据。假数据是噪音。噪音应该被——纠正。"

    白夜看了他一眼。

    "你做的对。"他说,"但我说的'不要追踪'——是指不要追踪IP和后台。举报数据造假——不属于追踪。这是——"

    "信息公开。"沈知意接了一句。

    "对。"白夜说,"他们用假信息制造恐惧。你们用真信息纠正恐惧。这不是对抗——是对冲。"

    他端起茶杯。碧螺春的颜色很淡——像泡了一片云。

    "说正事。"

    白夜在本部待了两天。跟监察处的老秦碰了三次。

    "七个人的情况——老秦查完了。"

    办公室安静了。林小狸放下手里的小面包。格里高尔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殷红在法务室的角落里——灯关着,但沈知意知道她在听。

    "方明过去一年访问过真名文件的七个非人类——老秦逐一排查了他们的居住状况。"

    白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用文件夹——手写的。他自己写的。

    "第一个——苏木。木灵族。翠园小区。被真名威胁后逃跑。目前安置在植物园共生区。"

    "第二个——周凡。蜥蜴亚人。翠园小区。三个月前开始收到匿名短信——'你的真名叫什么?'——跟苏木收到的威胁格式一样。周凡没有跑——但他把家里的门锁换了三次。"

    "第三个——赵小敏。兔耳族。翠园小区。收到'建议搬离+补贴'通知。没有真名威胁——因为方明访问赵小敏真名的次数只有一次。可能只是'顺手看了看'——没有外传。"

    沈知意心里一紧。方明"顺手看了看"——就像翻书一样随意。一个人的真名——他"顺手"看了一眼。然后那个人就活在"万一被泄露"的恐惧里。

    "第四个——"白夜翻了一页,"张小梅。兽耳族·猫妖。北城区和平路。半年前搬走了。搬家原因——房东突然要求涨租三倍,'建议她另找住处'。房东后来承认——有人给他打过电话,告诉他'你的租客是非人类'。"

    "第五个——刘小东。石妖。北城区老榆树街。三个月前搬走。原因——邻居联名投诉他'深夜发出噪音'(石妖夜间偶尔会发出低频共振声)。物业要求他搬离。他没争——走了。"

    "第六个——陈芳。木灵族。北城区青竹苑。两个月前搬走。原因——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公开了她的种族身份和登记照片。她受不了——带着孩子搬走了。"

    "第七个——"白夜停了一下,"赵亮。兽耳族·犬妖。北城区松林小区。一个月前——没搬。但他向管理局北城分局投诉了——说有人在跟踪他。北城分局——"

    "方明所在的分局。"沈知意说。

    "对。投诉被受理了。经办人——方明。"白夜说,"方明自己跟踪的人——投诉到了方明手里。方明的处理结论是——'未发现跟踪行为,建议投诉人注意心理健康'。"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人。七条命。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慢慢地、系统地——从各自的家里挤出去。

    有的用真名威胁。有的用"涨租"。有的用"联名投诉"。有的用"公开身份"。手法不同——目的相同。

    赶走。

    "老秦的结论——"白夜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方明的行为构成'系统性非法访问非人类真名信息'。但——仅凭访问记录,无法证明方明直接将真名泄露给了第三方。需要补充证据。"

    "什么证据?"

    "方明和孙启明之间的联系。"白夜说,"方明访问真名——孙启明用真名威胁。中间这一环——方明怎么把信息传给孙启明的——目前没有证据。可能是口头、可能是手写、可能是当面。但不会是电子通讯——老秦查了方明的手机和办公电脑——没有发现任何跟孙启明的通讯记录。"

    "那怎么查?"

    "老秦有一个办法。"白夜说,"方明访问真名文件的时间——和老秦查到的孙启明去翠园小区的时间——有重叠。方明第一次访问苏木真名是三个月前——晚上十一点。第二天下午——孙启明以'社区安全顾问'身份第一次去了翠园小区。方明第二次访问是一个月前——当天晚上——苏木收到了真名威胁照片。"

    "时间线吻合。"

    "时间线吻合不等于因果。"殷红在暗处开口了,"法庭需要的是直接证据——通讯记录、转账记录、证人证词。光靠时间线——不够。"

    "我知道。"白夜说,"所以——老秦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内部调查。"白夜说,"不走刑事程序。走行政监察。"

    "行政监察?"

    "管理局内部监察条例第十二条——'管理局工作人员涉嫌违规访问、泄露非人类加密信息的,监察部门有权对涉事人员进行调查、停职、直至移送司法机关。'——这条不需要刑事级别的证据。只需要'合理怀疑'。"

    "合理怀疑——"沈知意重复了一下。

    "七个非人类的真名被同一个人反复访问。其中至少三个人随后收到了针对性的威胁或驱离。这不是巧合——任何一个正常的监察人员都会得出'高度可疑'的结论。"

    "所以——"

    "老秦已经向监察处提交了内部调查申请。今天下午——监察处批准了。"白夜说,"方明和周正阳——从明天起——停职接受调查。"

    沈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

    "停职?"

    "停职。配合调查。期间——他们的系统权限会被冻结。不能再访问任何非人类信息。"

    "周正阳也停了?副局长?"

    "老秦的申请里——把周正阳作为'审批责任人'一并列入了。"白夜说,"理由是——方明的多次访问未受到审批流程的拦截,说明审批环节存在失职或共谋。周正阳作为分局副局长和SS级信息审批人——负有直接管理责任。"

    "他会同意停职吗?"

    "他不需要同意。"白夜说,"监察处的停职决定是强制性的。不服从——直接开除。"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她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水彩。

    方明停职了。周正阳停职了。系统权限冻结了。

    苏木的真名——至少暂时——不会再被他们看到了。

    "科长——孙启明呢?"

    白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孙启明——跑了。"

    "什么?"

    "昨天晚上。"白夜说,"老秦在申请内部调查的同时——我让老秦安排人盯着瑞景置业的办公地点。不是为了抓人——只是为了观察。但昨天晚上九点——孙启明从瑞景置业的办公楼出来,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监控追到了城北收费站——然后消失了。"

    "有人通知他了。"

    "对。"白夜说,"在我们收网之前——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他跑了。"

    "谁通知的?"

    "不知道。"白夜说,"可能是周正阳——他在停职决定下来之前可能有消息渠道。可能是瑞景置业内部的人。也可能——是更高层的人。"

    更高层。

    沈知意想起了城西老街案结案后白夜说的那句话——"何伟背后有人。市领导打过招呼。"

    何伟的背后是市领导。瑞景置业的背后是——谁?

    "孙启明跑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跑不了。"白夜说,"他的假身份——老秦已经移交给公安了。身份造假是刑事犯罪。即使抓不到人——这个身份会被注销。他以后再用这个身份——就是通缉犯。"

    "他会换一个新身份。"

    "会。"白夜说,"但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帮他洗身份的人——这种人不多。老秦在查。"

    白夜放下茶杯。

    "翠园小区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第七科的调解部分——结束了。"白夜说,"方明和周正阳的内部调查——由监察处接管。孙启明的身份造假——由公安接管。瑞景置业的商业违规——由经侦接管。我们——退出来。"

    沈知意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但被白夜的眼神按住了。

    "沈知意——第七科是调解科。不是刑侦科。不是监察科。不是经侦科。"白夜说,"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找到了苏木、查清了驱离模式、锁定了孙启明、提供了法律意见。剩下的——是其他部门的事。"

    "但——孙启明跑了。"

    "跑了不代表结束。"白夜说,"他跑了——说明他怕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他跑了——也说明他背后的人开始紧张了。紧张的人会犯错。"

    "我们在等他们犯错?"

    "不。"白夜说,"我们在等他们——露出下一张牌。"

    下午。雨停了。

    林小狸去看陈大海了。这是沈知意昨晚记在笔记本上的事——白夜没安排,但应该做。

    陈大海住在翠园小区四栋四楼。石龟族。120岁。外观65左右。退休。住了四年。

    林小狸敲门的时候,门里面传来很慢的脚步声——像石头在移动。

    门开了。

    一个——林小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结实"的老头。不是胖。是那种"整个人像一块石头"的感觉。肩膀很宽,背微微驼,皮肤是深褐色的,纹理粗糙,像风化的岩石。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嵌在石头里的黑曜石。

    "管理局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碰石头。

    "嗯。第七科。林小狸。"林小狸摘了帽子。在非人类面前不用藏。

    陈大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耳朵。

    "狸猫。"

    "嗯。"

    "进来坐。"

    陈大海的家比赵小敏的整洁得多。老式家具——实木的,沉甸甸的。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写得不太好,但有力。

    "您写的?"林小狸问。

    "嗯。退休之后学的。学不好。但——石头嘛,耐心有的是。"

    林小狸笑了。石龟族寿命长——120岁对石龟族来说大概相当于人类的六十来岁。退休了学书法——挺正常的。

    "陈叔,我来看看您的情况。上次管理局的人来的时候——您说您观察到有穿西装的人来访翠园小区。"

    "嗯。来了两次。第一次是一个月前——周三。下午三点左右。我四楼窗户正对着小区大门。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开进来——尾号7。下来一个人,穿深蓝西装,戴眼镜,瘦。进了物业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出来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两周后。也是周三。下午。同一辆车。同一个人。这次没进物业——直接去了三栋。在三栋大堂待了一会儿。然后出来——在花园里站了几分钟。看了一会儿花——就是四栋门口苏木种的那排花。然后走了。"

    "他看花?"

    "嗯。站在花前面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照。拍苏木种的花。

    林小狸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含义。但她记下了。

    "陈叔——您为什么没签请愿书?"

    陈大海看了她一眼。

    "我活了120年。"他说,"见过比这更糟糕的事。"

    "比如?"

    陈大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实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座小型雕塑。不动。

    "你知道——十五年前——管理局查过一次真名泄露的案子吗?"

    林小狸的心跳快了一拍。

    "知道一些。苏老师提过。"

    "苏老师——共生学院的那个苏老师?"

    "您认识她?"

    "认识。"陈大海说,"十五年前——我在另一个小区住。青竹苑。"

    青竹苑——白夜刚才说的第六个人——陈芳。木灵族。北城区青竹苑。两个月前搬走。

    "陈芳——"林小狸说。

    "陈芳是我邻居。"陈大海说,"十五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刚化形不久。在青竹苑住了三年。我们关系不错——石龟和木灵,都是自然系的,天生亲近。"

    "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陈芳来找我。她说有人给她打电话——知道她的真名。让她搬走。她吓坏了。我让她报警——那时候管理局叫'异种事务管理处'。她去了。接待她的人说'会调查'。"

    "然后呢?"

    "调查了三个月。说是查到了线索——指向北城分局的某个人。然后——突然不查了。说是'证据不足'。陈芳来问我——'陈叔,怎么办?'我说——'忍着。只要你不动,他们拿你没办法。'她忍了。忍了十五年。"

    "两个月前——她没忍住。"

    "两个月前——有人把她种族身份和登记照片发到了业主群里。"陈大海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沉入水底,"她带着孩子搬走了。走之前来跟我告别。她说——'陈叔,我忍了十五年。够了。'"

    林小狸的手攥紧了。

    "陈叔——十五年前那个案子——您知道是谁查的吗?"

    "知道。"陈大海说,"第七科。"

    林小狸愣了。

    "第七科?"

    "白夜。十五年前——白夜亲自查的。他来找我谈过话。问了我很多问题。陈芳的真名是谁登记的、谁有权限看、最近有没有人打听她的信息。他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北城分局。然后——被叫停了。"

    "被谁叫停的?"

    "不知道。白夜没说。但——他那天来找我的时候——表情不一样。"陈大海看着窗外,"我活了120年。见过很多人愤怒的样子。白夜那天——不是暴怒。是——"

    他想了想。

    "是那种——把火吞进肚子里的样子。"

    林小狸想起了白夜。喝茶看报、嘴角带笑、永远不慌不忙的白夜。

    "陈叔——您为什么拒绝签请愿书?"

    "因为我知道请愿书是谁推的。"陈大海说,"刘国强是个好人。但他被利用了。给他出主意的那个人——我见过。就是那个穿西装的。他在花园里看苏木的花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神不是在看花。是在看——'目标'。"

    "您看到了也没——"

    "我能做什么?"陈大海说,"我一个120岁的石龟。打不过人家。报警——北城分局有他们的人。找管理局——管理局的人就是泄露信息的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签字。不跟风。不给他们多一个'支持者'。"

    他看着林小狸。

    "小姑娘——你们第七科——是白夜的人?"

    "嗯。"

    "那就好。"陈大海说,"白夜是个好人。他十五年前没查完的事——你们接着查。"

    "我们在查。"

    "我知道。"陈大海说,"苏木跑的那天晚上——我听到她出门。我打开门看了一眼——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一张纸。我看到她的手腕——绿色的叶脉——控制不住了。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您没追?"

    "追什么?"陈大海说,"她需要跑。让她跑。但——我帮她做了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我把她门口的花搬到了楼道窗户边上。窗户能漏雨进来。花能喝到水。"

    "第二件——我给物业的吴经理打了个电话。跟他说——'苏木去朋友家住了。她的房租我帮她交。别因为欠租把房子收了。'"

    林小狸看着陈大海。

    120岁的石龟。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他搬了花、交了房租。不多。但——

    花还活着。房子还在。苏木还有家可回。

    "陈叔——苏木可以回来了。"林小狸说,"方明和周正阳明天停职接受调查。系统权限冻结。孙启明跑了。翠园小区暂时安全了。"

    陈大海的表情没变——石龟族的面部表情本来就少。但他的眼睛——那两颗黑曜石——亮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说。

    第二天。

    方明和周正阳停职了。

    消息没有公开——内部监察是保密的。但管理局系统里——方明和周正阳的权限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冻结"。他们的登录账号被锁。SS级信息库对他们关闭了。

    沈知意不知道方明听到停职决定时的表情。她不在场。老秦没说。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方明看不到任何非人类的真名了。

    "城市守望者"今天没发新文章。

    格里高尔监控了一整天。后台数据——阅读量继续下降。"内容存疑"的标签像一道疤——贴在每一篇文章的标题下面。评论区从"非人类滚出居民区"变成了"这号的数据是假的吧?"

    舆论在反转。

    不是被删帖。不是被和谐。是——真信息打败了假信息。

    格里高尔的数据分析被匿名举报到平台——平台核实后加了标签。读者看到标签——开始质疑——质疑传播——传播覆盖了恐惧。

    "噪音被消除了。"格里高尔说。他的帽檐在六指。稳定了。

    殷红誊完了第二份法律意见——三页纸,手写,钢笔字。沈知意锁进抽屉。一份等白夜带走,一份留底。

    下午三点。白夜打了个电话——不是给沈知意,是给苏老师。

    沈知意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苏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

    傍晚六点。

    沈知意和林小狸开车去了城北植物园。

    共生区。竹林边。长椅。

    苏木还坐在那里。

    但跟上次不一样——她站起来迎接她们了。脸色还是灰的。叶脉还在手腕上。但——她站起来了。不是缩在椅子上。

    "苏木姐——"林小狸走过去。

    "你们来了。"苏木的声音还是很轻。但不是那种"风吹过竹叶"的虚浮感了。是——有重量的。

    "方明停职了。"沈知意说,"系统权限冻结。他再也看不到你的真名了。"

    苏木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

    "——真的?"

    "真的。监察处已经介入。内部调查。"

    苏木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但这次不是害怕。是——

    "你可以回家了。"沈知意说。

    苏木抬起头。

    "回家?"

    "翠园小区。你的房子。你的花。"

    "我的花——"

    "还活着。"林小狸说,"陈大海叔帮你搬到了窗户边上。能漏到雨水。还有——刘国强。他每天帮你浇。"

    苏木愣住了。

    "刘——刘国强?那个——带头请愿的——"

    "对。"林小狸说,"他说——'花是人家种的。死了可惜。'"

    苏木的眼泪掉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绝望的哭。是——

    她蹲下来。蹲在竹林边上。双手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不大,但很真。像憋了很久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林小狸蹲在她旁边。没说话。手放在她背上。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看着竹林。竹叶在傍晚的风里沙沙响。

    过了很久。

    苏木站起来。擦了擦脸。袖子上的绿色叶脉还在——但好像淡了一点。

    "我——回去。"她说。

    "嗯。"

    "但——我不确定——刘国强他们——"

    "他不一定是好人。"沈知意说,"但他帮你的花浇了十天的水。我不确定这算什么。但——至少不是恨。"

    苏木点了点头。

    从植物园回翠园小区的路上,天放晴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路染成了橙色。面包车的空调还是不太行——但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

    苏木坐在后排。林小狸陪着她。沈知意开车。

    苏木的手一直攥着口袋——里面是那张真名威胁照片。她没有扔掉。那是证据。

    到了翠园小区。傍晚七点。天还没全黑。

    小区门口。花园。桂花树。滑梯。摇摇马。

    一切跟半个月前一样。又不一样。

    四栋门口。那排花盆。

    月季和茉莉——还活着。不仅活着——开得很好。月季是粉红色的,茉莉是白色的。在夕阳里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苏木站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月季的花瓣。

    "它们——活着。"她说。

    "嗯。"林小狸说。

    苏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楼的窗户亮着——刘国强家的。窗户里透出电视的蓝光。

    苏木看着那扇窗户。

    "他——"

    "他在家。"林小狸说。

    苏木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走上楼梯。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了三楼。305。她的家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跟赵小敏门口的不一样。这张是黄色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花浇了。门锁没动。——隔壁老刘"

    苏木撕下便利贴。攥在手里。

    她开了门。进去了。

    灯亮了。屋里很干净——比她走之前还干净。桌上放着一袋橘子——大概也是刘国强放的。冰箱里有几瓶水。

    苏木站在屋子中间。

    家。

    她走了半个月。植物光合作用养活了她。但——不是家。

    家是有花的门口。是有橘子的桌子。是隔壁老头帮你浇花、帮你留纸条的——那种感觉。

    苏木把那张真名威胁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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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抽屉。不是扔掉。是——收起来。这是证据。也是——过去。

    她走到阳台。阳台上还有几盆多肉——跟赵小敏的一样。小小的,挤在迷你陶盆里。她浇了水。

    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黄色便利贴贴回了门上——但加了一行字:

    "谢谢。——苏木"

    晚上八点。

    沈知意和林小狸回到办公室。

    格里高尔还在。"城市守望者"的阅读量降到了一万五。没有新文章。

    殷红在法务室。陆远来了——天黑了,他可以出门了。他坐在角落里,翻那本法律汇编。

    阿九趴在格里高尔旁边画画。今天画的是一排花——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花旁边画了一个绿色的火柴人(苏木)和一个灰色的方块(刘国强)。方块手里拿着一个水壶。

    "阿九——你怎么知道刘国强浇花的事?"

    "小狸姐姐说的!她说——带头赶人的爷爷帮被赶的姐姐浇了花!我就画下来了!"

    格里高尔看了一眼那幅画。

    "灰色方块是——刘国强?"

    "对!他是——人类嘛。人类我画方块。非人类我画火柴人。"

    "那我呢?"

    "你也是火柴人!但是——比你大一点!因为你高!"

    格里高尔想了一下。

    "——合理。"

    白夜进来了。

    他今天换了衣服——不是灰色短袖,是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像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吃什么?"林小狸探头。

    "烤鸭。"白夜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路过买的。"

    烤鸭。不是管理局食堂的六块钱清汤面。是外面买的烤鸭。一整只。

    "科长发财了?"林小狸开玩笑。

    "结案了。"白夜说,"结案了就吃顿好的。"

    他拆开袋子。烤鸭。薄饼。甜面酱。葱丝。

    "筷子——"

    "我有!"阿九举着蜡笔——不是筷子。

    "用这个。"格里高尔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一次性筷子。他总是有备用的。

    一群人围在茶几旁边。不是会议桌——是茶几。矮矮的。大家站着、蹲着、靠着。

    白夜站着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薄饼卷鸭肉,卷得整整齐齐。

    殷红不吃烤鸭——血族不需要吃人类食物。但她倒了一杯红酒。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管理局办公室里不应该有红酒——但殷红总有办法。

    "殷姐——你那个——'旧事'——处理好了吗?"林小狸嘴里塞着鸭肉问。

    殷红晃了晃酒杯。

    "暂时的。"她说,"陆远那边——有些族内的事。需要我出面。"

    "族内的事?血族内部的事?"

    "嗯。"殷红没多说。她喝了一口酒,红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闪了一下。

    陆远在旁边低头吃薄饼——他不卷,直接把鸭肉放在饼上折叠起来吃。像吃三明治。

    "陆远——你以后经常来吗?"阿九问。

    "——可能。"陆远说,"殷红前辈说——第七科比较安全。"

    "安全?"格里高尔嚼着鸭腿——他直接用手拿的——"为什么安全?"

    "因为——"陆远看了一眼白夜,"因为白夜先生在。"

    白夜没接话。他在喝茶。碧螺春。

    "白夜先生——在管理局内部——有一个非正式的——"陆远找了个词,"——'不可触碰'的状态。不是因为他级别高。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所以——没有人愿意试探。"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陆远——你说的太多了。"殷红的声音从酒杯后面传来。很轻。但陆远立刻闭嘴了。

    白夜放下茶杯。

    "吃烤鸭。"他说。

    大家继续吃。

    阿九啃了一块鸭翅,啃得满脸都是油。林小狸帮她擦脸,阿九扭来扭去不肯。

    格里高尔把鸭肉卷在薄饼里——他学白夜的样子卷,但卷得不太好,鸭肉从一头漏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把漏出来的鸭肉塞回去,又卷了一遍。

    林小狸把甜面酱抹在了自己脸上——她拿鸭骨头的时候蹭的。格里高尔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多余的话。

    沈知意靠在文件柜上,手里拿着一卷薄饼。她看着这群人。

    一个上古神兽(可能)在喝茶。一个三百岁的血族在喝红酒。一个克系青年在认真卷薄饼。一个狸猫妖在擦脸上的酱。一个小狐狸在啃鸭翅。一个血族后裔在安静地吃三明治式薄饼。

    这就是第七科。

    一个"妖怪居委会"。一个"异种调解员"。一个全管理局预算最少、人员最杂、办公室在地下室的部门。

    但今晚——他们吃烤鸭。

    因为结案了。因为苏木回家了。因为花还活着。

    沈知意咬了一口薄饼。鸭肉是热的。甜面酱是甜的。葱丝有点辣。

    好吃。

    "沈知意——"白夜在对面说。

    "嗯?"

    "调研报告第二部分写完了?"

    "写完了。"

    "第三部分呢?"

    "还没写。第三部分是'改进建议'。"

    "写。"白夜说,"写完——直接交给我。不走系统。我看完之后决定怎么递。"

    "好。"

    "那段话——'如果管理局的存在让非人类觉得被看见是危险的'——"

    "嗯?"

    "留着。"白夜说,"我替你扛。"

    沈知意看着他。

    白夜端起茶杯。碧螺春。杯壁上的夜光贴纸——星星、月亮、小兔子——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发着淡淡的绿光。

    "为——"林小狸举起可乐(不知道从哪拿的),"为苏木回家!"

    "为苏木回家!"阿九举起她的鸭翅。

    格里高尔举起保温杯。

    殷红举起红酒杯。

    陆远举起了他的薄饼三明治。

    白夜举起了搪瓷杯。"为人民服务"。

    沈知意举起了手里的薄饼卷。

    七个人——不,六个人加一只小狐狸——在管理局七楼地下室的办公室里。在茶几旁边。在坏空调和旧文件柜和贴满蜡笔画的墙壁之间。

    碰杯。

    保温杯、搪瓷杯、红酒杯、可乐罐、鸭翅、薄饼——碰在一起。

    发出各种材质的声音。不和谐。但——

    热闘。

    吃完了。

    阿九趴在格里高尔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有鸭油。尾巴耷拉在地上。

    林小狸在收拾残局——骨头、纸巾、空可乐罐。她动作很快。狸猫妖的手灵巧。

    格里高尔坐在椅子上不动——因为阿九趴在他腿上。他低头看了阿九一眼。然后——他拿起了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壁上的夜光贴纸在暗处发着绿光。

    殷红在法务室。灯关了。她大概在休息。陆远坐在她旁边——也在暗处。两个血族在黑暗里像两团暗影。

    沈知意坐在工位上。电脑关了。她在想。

    翠园小区的事——"到此为止"——白夜说的。

    但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方明停职了。但停职不是定罪。内部调查可能需要几个月。如果证据不足——方明可能复职。周正阳也一样。

    孙启明跑了。带着假身份消失了。他会换一个新名字、新身份、新城市。然后——重新开始。也许不在翠园。也许不在北城。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模式——会在别的地方出现。

    瑞景置业还在。李卫国还在。那个"市领导"还在。翠园小区的改造项目还在。

    苏木回家了。但——她的真名可能还在某个人的手里。方明看了。方明记住了。即使方明被停职——他记住的东西不会被"冻结"。

    赵小敏开始——也许——试着出门了。今天沈知意走之前,赵小敏发了一条微信给她:"谢谢。明天我想去楼下拿快递。不叫外卖了。"

    很小的一步。但——是一步。

    刘国强——他帮苏木浇了十天花。在便利贴上写了"花浇了。门锁没动。" 他不知道苏木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花是人家种的。死了可惜。

    陈大海——120岁的石龟。搬了花。交了房租。说了句"回来就好"。

    这些人——人类和非人类——在一个小小的小区里。被同一只手推到对立面。又被——一朵花、一张便利贴、一句"回来就好"——慢慢地、慢慢地拉回来。

    不是和解。不是原谅。是——

    活着。一起活着。

    在同一栋楼里。共用一个楼栋门。在同一个花园里。苏木种花。豆豆玩滑梯。刘国强浇花。陈大海看窗外的雨。

    不完美。但——

    在变好。

    白夜说过——"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家。"

    苏木的家是翠园小区三楼305。门口有花。隔壁有一个帮她浇花的老头。

    赵小敏的家是二栋五楼503。窗台有多肉。她明天要去楼下拿快递。

    陈大海的家是四栋四楼。墙上写着"静水流深"。他帮邻居交了房租。

    刘国强的家是四栋三楼302。有豆豆的全家福。有苏木种的花。

    他们的家——不是完美的。有恐惧、有偏见、有误解、有被利用的愤怒。

    但——花还活着。

    花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沈知意——"白夜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嗯?"

    "明天——写调研报告第三部分。"

    "好。"

    "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本部。"白夜说,"老秦想见你。他说——'写报告的那个小姑娘——让她来一趟。有些东西——她应该亲眼看看。'"

    "什么东西?"

    "十五年前的档案。"白夜说,"那些被叫停的调查——原始卷宗。老秦保管了十五年。他说——'该有人接着看了。'"

    沈知意的心跳了一下。

    十五年前。白夜亲自查的案子。被叫停的线索。消失的人。

    "科长——十五年前那个案子——跟现在——"

    "我不确定。"白夜说,"但老秦说——方明访问的那七个非人类——其中有三个的登记经办人——十五年前也在那个名单上。"

    "什么名单?"

    "十五年前——被疑似泄露真名的——非人类名单。"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秒。

    十五年前被泄露真名的非人类——和现在被方明访问真名的非人类——有三个人重叠。

    同一个人。十五年前被泄露过一次。十五年后——又被访问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回声。

    十五年前的回声。一直响到现在。

    "科长——"

    "后天去。"白夜说,"今晚——"

    他顿了一下。

    "今晚早点睡。"

    沈知意关了工位的灯。她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格里高尔抱着阿九。保温杯在桌上发着绿光。

    殷红和陆远在暗处。红酒杯空了。

    白夜在里间。搪瓷杯放在桌上。"为人民服务"。贴满了夜光贴纸。

    她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走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七楼的灯灭了。

    但夜光贴纸还在。在黑暗里——星星、月亮、小兔子——发着淡淡的绿光。

    像一盏不会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