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意提前了半小时到办公室。
她想表现得好一点。毕竟第一天的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消化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妖怪这件事。
然而推开办公室的门，她发现林小狸已经坐在工位上吃煎饼果子了。
"小狸？你今天挺早啊。"
"啊！沈姐！"林小狸嘴里的鸡蛋差点掉出来，"你、你你怎么也这么早？"
"我想早点来熟悉一下工作……"
"我还以为只有我会卷呢。"林小狸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是那种到点就来、到点就走的佛系前辈。"
"我确实是佛系。"沈知意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但佛系不代表不认真。"
"切——"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白夜科长端着搪瓷杯走出来，杯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小沈说得对。佛系是心态，认真是态度，两码事。"
他走到公告栏前，用图钉戳了一张便签纸。
"今天小沈的第一个任务。"
沈知意凑过去看——
案件编号：BAS-7th-2024-0117
地点：城西翡翠湾小区3栋4单元
投诉人：王建国（人类，男，58岁）
投诉内容：隔壁402住户每晚凌晨发出异常声响，持续约两周，严重影响休息
初步判断：疑似非人类活动
"翡翠湾小区……"沈知意想了想，"那是个老小区了吧？"
"对，九十年代建的。"白夜喝了口茶，"投诉人王建国是个退休工人，老伴去年走了，一个人住。402是半年前搬来的新住户，登记信息写的是——"
他翻了翻档案。
"姓名：叶青。种族：未登记。"
"未登记？"沈知意皱眉，"非人类不是都要登记吗？"
"理论上是这样。"殷红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但总有些不守规矩的。"
她今天依然戴着墨镜，依然坐在最暗的角落，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手边多了一杯——番茄汁？
"未登记的有两种情况。"殷红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一种是刚化形不久，还没来得及登记；另一种是故意逃避登记，不想被管理局注意到。"
"那这位叶青是哪种？"
"去了就知道了。"白夜把卷宗递给她，"小沈，今天你和小狸一起去看看情况。"
"我？"
"你是调解员，这是你的案子。"
"可是我才第一天——"
"第一天也是第一天。"白夜笑了笑，"调解这件事，不看资历，看的是你能不能让双方都愿意听你说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你是人类。如果对方真的是刚化形的非人类，你这种'普通人'的身份反而更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备。"
沈知意看了看手里的卷宗，又看了看正冲她眨眼睛的林小狸。
"好吧。"
"太好了！"林小狸蹦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沈姐我们走！我带你去！"
"等等——"沈知意被她拽着往外走，"我还没——"
"路上买个煎饼！"
"……"
翡翠湾小区确实老了。
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关起来会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白天看着还行，晚上估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知意跟着林小狸爬上四楼。
"王建国大爷住在401，402就是被投诉的那户。"林小狸压低声音，"我先去问问王大爷情况，你在旁边听着就行。"
她敲了敲401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汗衫。他看见林小狸的耳朵，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哦是官方的人"的释然。
"你们是管理局的？"
"是的大爷，我是第七科的文员林小狸，这是我的同事沈知意。"林小狸亮出工作证，"您之前投诉过隔壁有异常声响，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来来来，进来坐。"王建国把他们让进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两口在海边的合影。
"是这样的，"王建国给他们倒了水，神情有些焦虑，"隔壁402是半年前搬来的，是个年轻人，看着挺文静的。但最近这两周，每天晚上凌晨两三点，就能听见隔壁有动静。"
"什么动静？"沈知意问。
"说不上来……"王建国皱着眉，"不像是在走路或者搬东西，倒像是——"他想了想，找了个词，"像是树叶子被风吹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还时不时有'咯吱'的响声，就跟老树枝被掰断似的。"
沈知意和林小狸对视一眼。
树叶子？
"您确定是凌晨两三点？"林小狸问。
"那还有假？我天天半夜被吵醒，都快神经衰弱了。"王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我去敲过门，对方不开。找物业，物业说管不了。报警，警察来了也没用——人家又没犯法，就是'有声响'。"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这把老骨头不该斤斤计较，但我是真的睡不着觉了……"
"王大爷，您别这么说。"沈知意轻声说，"您放心，我们会处理的。"
"哎，那就麻烦你们了。"
从401出来，林小狸趴在楼梯扶手上，压低声音："沈姐，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402里面，有很淡的木系气息。"她抽了抽鼻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植物系的妖怪。"
"植物系？"
"就是树啊、草啊、花啊化形的。"林小狸掰着手指头数，"这种妖怪一般性格比较温和，但刚化形的时候容易控制不住自己——比如到了晚上，会不自觉地'光合作用'。"
"光合作用？晚上？"
"植物系的生物钟和人类不一样啊。"林小狸理所当然地说，"有些树妖到了晚上反而会兴奋，因为月光对它们来说也是一种能量来源。那个'窸窣声'，估计就是叶青在阳台上伸展枝叶呢。"
沈知意："……"
所以她半夜发出的噪音，本质上是在——晒太阳？
"走吧，敲门。"林小狸走到402门前。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你好，有人吗？我们是管理局的——"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警惕地看过来。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眼睛——瞳孔是翠绿色的，像初春刚长出来的嫩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灵气。
"……你们是？"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好，我是异常物种管理局第七科的沈知意，这是我的同事林小狸。"沈知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善，"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您最近晚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
"异常情况？"
"比如……声响之类的。"
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沈知意终于看见了402的住户——叶青。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皮肤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但五官精致得不像话，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不是普通的黑发或棕发，而是一种很浅很浅的绿，像是春天柳芽的颜色。
"进来吧。"叶青侧身让开，声音低低的。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让沈知意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家具，而是——
阳台上密密麻麻的植物。
绿萝、吊兰、多肉、还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藤本植物，密密麻麻地挤在阳台的架子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阳台照得绿意盎然。
"你养了很多植物啊。"林小狸探头探脑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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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叶青低下头，"我喜欢植物。"
沈知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阳台——
然后她注意到了。
阳台上最大的那盆植物，是一棵约莫一米高的树苗。树干纤细，枝叶舒展，看起来和普通的树苗没什么两样。
但它的叶片，在微微颤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颤动。
是那种……有意识的、缓慢的、像是在呼吸一样的颤动。
沈知意收回目光，看向叶青。
叶青正局促地坐在对面，手指绞着衣角，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
"叶小姐，"沈知意放柔了声音，"您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
"半年前。"
"之前住在哪里？"
"山里。"
这个回答让林小狸"咦"了一声。
"山里？你是刚化形？"
叶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才化形。之前的主人收养了我，教我说话、穿衣服……后来他去世了，我就自己来到了城市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知道怎么登记……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类相处。我只是想……只是想安静地活着。"
"晚上在阳台上……伸展枝叶？"沈知意轻声问。
叶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我控制不住……白天的时候人类太多了，我不敢。只有到了晚上，没人的时候，我才能……才能舒展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吵到别人……"
沈知意看着她。
一个刚化形三个月的树妖，独自来到人类的城市，不懂规则，不懂登记，甚至不懂什么叫"扰民"。她只是本能地想要伸展自己的身体，却在无意中打扰了邻居的安宁。
她想起王建国——一个独居的退休老人，老伴去世，每晚被噪音吵得睡不着觉。他也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两个人都没有错。
但矛盾确实存在。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脑中快速转着。
"叶小姐，"她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试。"
叶青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什么？"
"你的阳台朝向是南边，对吗？"
"嗯。"
"如果我们在你的阳台上搭一个遮光棚，种一些攀爬植物让它覆盖上去——这样既能给你提供一个更隐蔽的'光合作用'空间，又能隔绝一部分声音传出去。"
她转向林小狸。
"小狸，第七科有没有什么补贴可以申请？比如'非人类居住环境改造基金'之类的？"
林小狸眨了眨眼，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有！'异种融合专项补贴'！我回去就帮你查！"
沈知意又看向叶青。
"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登记处，把身份登记办了。这样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管理局也能及时通知你。"
叶青怔怔地看着她。
"你……你不抓我？"
"抓你？"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为什么要抓你？你只是不知道规矩而已。知道了，改过来就好。"
叶青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眼泪。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眼睛，声音哽咽。
"谢谢……谢谢你……"
林小狸也红了眼眶，偷偷抹了抹眼角。
沈知意递过去一张纸巾。
"别哭了。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们。第七科的门随时开着。"
她从包里掏出名片——入职时发的，上面有第七科的地址和电话。
叶青双手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沈知意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那棵小树苗的叶片，在阳光里轻轻摇曳。
像是在对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