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离开大槐村的第五天，官道两旁的灵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荒草滩。</p>
草滩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蒿，风吹过来的时候蒿草伏倒一片，露出草根底下干裂的红土。</p>
老曹跑在蒿草丛里，惊起一群灰扑扑的雀鸟，雀鸟扑棱着翅膀飞上天，在天上打了几个旋又落回远处的草丛里。</p>
这是他第一次用欣赏的眼光看白玉京。</p>
从下界飞升之前，他想象中的白玉京是一座巨大的仙家京城，白玉为楼，金石为阶，满街都是仙气缭绕的修士，天兵天将列队巡逻，处处都是天庭的威严气派。</p>
可来了之后才发现，白玉京大得离谱。</p>
天衍三千六百州不是虚数，每一州下面又辖着十几个郡，每一郡下面又管着上百个镇子和数不清的村子。</p>
他待过的宁安郡不过是这三千六百州里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边陲小郡，而宁安郡本身就已经比下界的整个中州还要大了。</p>
从大槐村到苍梧山，光直线距离就有好几千里，中间要穿过三个郡的地界。</p>
他走得不快。每天早上天刚亮就上路，走到太阳落山就在路边找个村子或镇子歇脚。</p>
有身份牌就是不一样，进了镇子不用再躲躲藏藏，茶馆里坐下就能点一碗茶，客栈里亮出牌子就能开一间房。</p>
老曹趴在他脚边啃肉骨头，他把浮尸搁在房间角落里，盖上粗布，店小二进来送热水的时候看到墙角躺着个人形的布包，吓得差点把热水壶扔了。</p>
李镇说那是他师父，练功走火入魔了，不能见风。</p>
店小二将信将疑地退了出去，从那以后每次来送水都绕着那个墙角走。</p>
第七天，他走到了铜锣镇。</p>
铜锣镇是宁安郡北边的最后一个镇子，出了铜锣镇往北就是苍梧山的地界了。</p>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青石板老街，街面被南来北往的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p>
街两边开着茶馆、客栈、铁匠铺和一家门面极小的丹药坊。</p>
李镇在镇口的界碑上看到“铜锣镇”三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碑脚长满了青苔。</p>
他在镇上的客栈里住了两天。</p>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姓孙，说话嗓门大得能震得窗纸嗡嗡响。</p>
她看到李镇带着一条黄狗扛着一具裹布尸体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大概有那么两三息的工夫。</p>
然后她面不改色地继续拨算盘，只是给他开的房价比挂牌价多了两枚灵石。</p>
大嗓门从柜台后面传过来，说院子里还有间柴房，你要是嫌房钱贵可以把那东西搁柴房里，没人偷你的。</p>
李镇说不用了，扛着浮尸上了楼。</p>
孙掌柜在他背后喊了一句，把狗看好，别在走廊里拉屎。</p>
铜锣镇上有个铁匠铺，铺面是老街最破的那一间，炉子的烟把墙壁熏得漆黑，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灰糊住了字迹的木招牌。</p>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头，后脑勺上有一道从头顶斜贯到脖颈的旧刀疤，光溜溜的脑门上总是挂着汗珠子。</p>
他姓铁，镇上人都叫他铁光头。铁光头的铁匠铺不卖农具，只打刀剑。</p>
刃口淬得极硬，镇上几个跑单帮的散修用的都是他打的家伙。</p>
李镇去找铁光头买一把路上用的柴刀。</p>
他的铜钱剑在仙司大牢里被搜走了，后来赎人的时候也没还给他，刑律执事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压根不在乎一枚旧铜钱。</p>
他现在身上一件法器都没有，虽说凭肉身也能应付大部分麻烦，但有一把刀在手边总要方便些。</p>
铁光头正蹲在炉子前面拉风箱，炉火烧得通红，一块铁坯埋在炭火里烧得发了白。</p>
他抬头看了李镇一眼，又看了李镇脚边的老曹一眼，然后伸手把老曹的耳朵翻起来看了看。</p>
他说你这狗不错，是老狗了，眼珠子还亮得很。</p>
说完把铁坯从炉子里夹出来，抡起锤子开始敲。</p>
火星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粒溅在老曹的尾巴上，老曹嗷了一声跳起来，躲到李镇腿后面去了。</p>
铁光头一边敲铁一边跟李镇聊天。</p>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不在这里打铁，在北境。</p>
北境的铁匠不打柴刀，只打战刀。</p>
后来仗打完了，他也残了，就跑到这铜锣镇来开了间铁匠铺。</p>
李镇问他残在哪里，铁光头把左手伸出来，李镇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是铁的，接在断茬上，关节处还能活动。</p>
他说这两根手指是在北境被妖兽咬掉的，后来找了个炼器师给打了两个铁的接上，用了这么多年倒也习惯了。</p>
他把打好的柴刀从炉子里夹出来，往水里一淬，嗤的一声冒起一大团白雾。</p>
等白雾散尽，他把柴刀从水里捞出来，拿拇指刮了刮刃口，递给李镇。</p>
好刀，不打折，十块灵石。</p>
李镇付了灵石，把柴刀挂在腰间。</p>
铁光头看了看他那身打满补丁的衣裳，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刚出炉的柴刀，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要去北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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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说你怎么知道。</p>
铁光头说你扛着一具尸体走了这么远的路，在这个方向上不停，总不会是去苍梧山采药的。</p>
他又低头看了看趴在门口啃骨头的黄狗，说带条狗去北境倒是稀罕，北境那边的狗都是吃生肉的，你这狗看着连只鸡都打不过。</p>
老曹抬起头来朝他龇了龇牙，铁光头哈哈笑起来，又往地上丢了一块骨头。</p>
离开铜锣镇的那天早上，孙掌柜破天荒地给他便宜了两枚灵石。</p>
她把找零的灵石搁在柜台上，粗声粗气地说，带着狗出远门的人心肠坏不到哪去。</p>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拨算盘，不再说话了。</p>
官道出了铜锣镇就变了模样。</p>
原本还算平整的石板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夯土路，夯土路最后干脆消失在一片乱石坡上。</p>
路边的植被也从野蒿变成了矮灌木，又从矮灌木变成了歪歪扭扭的老松。</p>
苍梧山就在前面，山脉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p>
老曹跑到山脚的时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刨了个坑，叼出一只灰扑扑的山鼠，献宝似的叼到李镇面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