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下那片荒地常年无人打理,野草长得齐腰深,草根底下全是碎石子。</p>
老杨树的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枝上挂着的红布条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有几根布条褪色褪得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p>
这棵树是青羊郡散修祈福的地方,往红布条上写心愿,挂上去,风吹一次就念一遍经。</p>
此时树下没有祈福的人,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趴在地上。</p>
狄英从马背上滚落的位置离老杨树的树根不到三尺。</p>
这匹灵马马品相不错,四蹄粗壮,鬃毛油亮,一看就不是乡下散修养得起的品种,但它奔了数万里路,又驮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骑手,此刻也撑不住了,四腿打颤,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马鬃被汗浸得一绺一绺贴在脖子上。</p>
狄英趴在树根上,后脑勺磕在凸起的树根上,皮开肉绽,血顺着树根的纹路往下淌,渗进树皮缝隙里。</p>
他穿的那身皮甲原本应该是深棕色的,现在上面全是刀口和爪痕,左肩的护甲碎了半边,露出下面一片血肉模糊的肩膀。</p>
他的脸糊满了血和泥土,五官已经看不清了,但嘴里还在喘气,呼哧呼哧的。</p>
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根断裂的铁戟,感觉是那种喘几口气就能死的那种。</p>
李镇本来坐在老杨树下面给老曹梳毛。</p>
老曹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腿边,肚皮朝天,让他拿那把从铁光头铁匠铺顺来的旧梳子一下一下地往下刮浮毛。</p>
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马上的人滚落下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看到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他又继续梳毛。</p>
老曹翻了个身,竖起耳朵,歪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狄英。</p>
它站起来走过去,绕着狄英转了一圈,在他脸上闻了闻,又在他后脑勺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上的草屑,慢悠悠地走回李镇腿边趴下了。</p>
既然有人死在自己面前,那便是一场因果。</p>
李镇把梳子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浮尸往肩上扛了扛。</p>
老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草地上扫了两下。李镇弯腰拿起包袱,转身就走。</p>
他走得不快,和平时遛狗的速度差不多。老曹站起来跟在他脚后跟,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趴在地上的人,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p>
“救我……”</p>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p>
狄英的一只手松开了铁戟,朝李镇的背影伸着。</p>
那只手全是血,手指在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虚的。</p>
李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p>
“救我给你五千灵石。”</p>
李镇转过身来,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趴在地上的狄英。</p>
不是他喜欢灵石,主要是五千块也不少。</p>
他从大槐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几十块灵石,还是刘叔硬塞给他的。</p>
后来在地牢里光头给了他两块,说他在牢里用不上。再到青羊郡这一路,住店、吃饭、买柴刀,灵石花得差不多了。</p>
五千灵石够他走到北境再走回来,还有剩。</p>
他走回狄英面前,把浮尸搁在地上,蹲下来,拿手指拨开狄英脸上的头发。</p>
血糊得太厚,还是看不清长什么样。他把手在狄英还算干净的衣领上蹭了蹭,蹭掉手指上的血污。</p>
“五千灵石。付现还是欠条。”</p>
狄英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p>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攒够说话的力气,声音断断续续的。</p>
“我现在……身上没钱……储物戒指……被人打掉了……”</p>
看到李镇站起身又要走,他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李镇的裤腿,</p>
“但我可以帮你一个大忙。我背靠一个大宗。仙朝二柳宗。你救了我,就是二柳宗的恩人。回到师门以后,我能替你引荐,你若是想入宗门,包在我身上。想求功法丹药,我也能帮你弄到手。”</p>
李镇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裤腿从狄英手里抽出来。</p>
“五千灵石也不能少。”</p>
狄英的手指还保持着抓裤腿的姿势,在空中僵了片刻。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草地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p>
“当然。五千灵石,一分不少。”</p>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味道。</p>
李镇重新蹲下来,把狄英从地上翻过来,面朝天。</p>
狄英的脸上横七竖八好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皮肉翻卷,能看见下面的骨头。</p>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后背那道从肩胛骨斜贯到腰的爪痕,爪痕边缘的皮肉发黑发紫,已经坏死了,有一股很淡的腐臭味。</p>
李镇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爪痕边缘,狄英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嘣响。李镇又按了一下他肋部,摸到三根断裂的肋骨,断茬没有错位,但已经肿起来了。</p>
左胳膊脱臼,肩膀肿得老高。</p>
右腿小腿有一道贯穿伤,像是被什么利器捅穿了,万幸没有伤到大血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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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从包袱里翻出周婶给他带的伤药。</p>
那药是周婶用后山采的草药自己配的,装在一个巴掌大的粗陶罐里,罐口封着一层麻布。他揭开麻布,抠出一坨黑乎乎的膏状物,气味刺鼻,老曹闻了一下连打了三个喷嚏。</p>
李镇把药膏抹在狄英后背那道爪痕上,狄英浑身一抽,牙齿咬得咯嘣响,硬是一声没吭。</p>
药膏抹上去之后,爪痕边缘发黑发紫的皮肉开始往外渗黑血,那是淤积的毒素被药性逼出来了。</p>
处理完伤口,他握住狄英的左臂,手指摸到脱臼的关节,手腕一拧一推。</p>
咔嚓一声脆响,关节复位了。</p>
狄英嗷了一嗓子,把栖息在老杨树上的乌鸦都惊飞了。</p>
“你接骨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p>
狄英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p>
“说了你就不疼了?”</p>
李镇把他肋部的肋骨一根一根摸了一遍,确定断茬没有错位,从包袱里撕了两根布条,给他做了个简单的固定。</p>
“行了。死不了。”</p>
狄英靠在老杨树树干上,慢慢喘匀了气。</p>
他拿还算完好的右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把糊在眼睛上的血擦掉,终于露出了五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