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易安顿住脚步,抬眸对上男子的视线,笑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陆允。”那人淡淡应道。
这个名字在裴易安舌尖滚了两遍,遍寻脑海,却仍没找到半分有关此人的信息。
叶扶摇听罢,将二人一番打量。
他半分架子都没有,顺着陆允的话,语气温和:“陆道友从沧州远道而来,对万宝城不甚熟悉,本座尚有要事在身,有劳二位小友带他熟悉万宝城了。”
裴易安正打算推脱。
周向明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回头他二人怕是免不了要挨一顿训斥,运气不好可能还要被罚绕着揽月剑宗负重跑二十圈。
况且他总觉得蹊跷,修真界向来崇尚力量,阶级分明。
他们这样的筑基弟子,以这两位大人物的身份,走在路上甚至不该多看他们一眼。
可话未出口,齐肆立马将师尊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将此事应下得毫不含糊:“叶前辈,这是晚辈们的荣幸。”
齐肆向来将云扶风叶扶摇这些剑修大能当偶像看待,怎可能慢待半分?
说罢,他又疑惑地望向扯他衣袖的裴易安:“师弟,有什么事么?”
裴易安揉了揉太阳穴,既然要到万宝城闲逛,总归也要到坊市去的,一会儿他找个机会去买上两枚妖丹应付师尊便是。
*
万宝城是整个魏州最繁华的修真者城市,商贸极其发达。
其中最为热闹的,便是城东这条坊市。
此处是低阶修士的交易之地,整条街充斥着交谈声与叫卖声,来往之人鱼龙混杂、摩肩接踵,商贩也最擅长颠倒黑白、鱼目混珠。
裴易安抱着臂走在队伍最前,步伐轻快。
前世他也曾和齐肆一般有满腔抱负。
可为了报仇,他闭关苦修二百余年,突破化神境之后便直奔揽月剑宗,草草结束一生。
直到重新见识到这烟火人间,他才对自己的新生有了实感,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悔和仇恨顷刻间消失。
虽说面上不显,可他心中早就雀跃起来。
“陆前辈,您竟然认识云仙尊和叶仙尊?”齐肆自从下了山,便一直喋喋不休地缠着陆允。
裴易安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于是竖着耳朵偷听齐肆和陆允的谈话
陆允或许是出于礼数,虽然极尽敷衍,至少还是回应了齐肆:“嗯。”
这人竟然还认识云扶风,这陆允着实来头不小。
“那……您和这二位关系一定很好咯?”
“还好。”
齐肆两眼放光:“这么厉害!您是认识这种大人物的!”
“……”陆允脸上的温和几乎要维持不住,将目光投向裴易安。
裴易安心中暗笑,双手放到脑后,昂首挺胸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对陆允的求助视而不见。
因为和云扶风扯上关系,他对陆允没什么好感,自然也没兴趣替陆允解围。
“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向明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他可没心思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
让齐肆陪陆允慢慢玩去吧,他得找个机会溜走。
“刚猎的妖丹,上好的炼丹材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裴易安精准地在一片嘈杂的吆喝声中捕捉到了这一声叫卖。
他屏息悄悄瞥了一眼身后,陆允还忙着应付齐肆,分身乏术。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慢慢退到二人身后,眼见着陆允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便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
“裴小友,你要到哪去?”他刚迈出一条腿,便被陆允唤停了脚步。
“呵呵呵……”裴易安赔笑了两声,信口胡诌,“随便逛逛。”
陆允面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裴易安也不知道他究竟信没信自己扯的谎。
而齐肆那个白痴显然早就忘了师尊的嘱托:“师弟往常不是不喜逛街么,今日怎么有兴致?”
憨直的模样让裴易安恨得牙根有些发痒
陆允沉默了片刻:“还请裴小友到前方带路。”
裴易安的假笑在脸上僵住,又不敢跟陆允翻脸,心中暗骂一声,忿忿地回到队伍前方。
不知这人究竟什么毛病,眼睛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整条坊市昔日都热闹非凡,可今日越往深处走却越冷清。
而且由于陆允的冷淡,齐肆热脸贴了一会儿冷屁股,终于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这诡异的沉默令三人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裴易安总觉得陆允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快到尽头时,路边只剩三三两两的摊位。
坊市尽头有一条小巷,巷子旁边的灰衣修士正慵懒地仰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摊位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各色书籍,以及稀稀拉拉几个丹药瓶子。
不过,最为显眼的,还是摆在正中间的两柄剑。
这两柄剑华光熠熠,看上去甚至可能是四五品以上的中品法宝。
大多剑修都有一把本命剑,但大多数剑修会买上几柄灵剑辅助。
果然,齐肆被那剑光晃住了心神,两步就冲到那摊位前,和摊主议起了价。
可陆允却没有半分要阻拦他的意思。
灰衣修士见有了客人,立刻露出了殷切的笑,与齐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
裴易安毕竟习了几百年剑道,如今虽然修为不再,但相剑的眼光却依旧毒辣。
这两柄剑华而不实,至多是一二品的下品法宝。
裴易安本想出言提醒,转念一想,今日齐肆这个白痴脑子可把他坑得很惨,让齐肆也吃个小亏,长长脑子也好。
于是他便放任不管,踱步到巷子尽头,下意识朝着里面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却让他不禁顿住脚步,有些恍然。
“怎么了?”陆允上前两步,走到裴易安身侧,眸光落在裴易安脸上。
裴易安指了指巷内:“我记得,这条巷中,以前有许多乞儿。”
巷子中尚且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干草铺就的床铺、脏兮兮的破衣、还有一口裴易安甚至觉得有点眼熟的破烂铁锅,却没见半个人影。
隔了一世数百年,裴易安仍旧依稀记得,母亲过世后,他曾辗转于亲人家中。
母亲是未婚先孕,凡人思想保守,裴易安并不受待见,被族人抛弃后过了两年与狗争食的流浪生活。
万宝城中的凡人流浪者不计其数,有一些是一心寻仙问道,流落到万宝城的成年人,但更多是没有任何谋生手段的孩童。
坊市尽头遮风避雨的小巷成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孩童仅有的避风港,也是他过去甚至不能称之为住所的“家”。
可现在,人去楼空。
陆允捏着下巴,向那巷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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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了一眼,目光便又回到了裴易安脸上:“小友觉得蹊跷?”
裴易安摇了摇头,难免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许是搬走了吧。”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的声音幽幽飘进几人耳中。
“一群碍眼的流浪儿罢了~死了倒清净。”
裴易安听罢,蹙紧眉头循声望去。
开口的正是那个灰衣摊主。
这话让裴易安十分不悦。
他并不是什么圣人,可昔年那些流浪儿与他相互扶持,才让他得以活到今天,
虽然只是一个馍半个饼的交情,但他仍然听不得此人这般轻蔑。
他习惯性地用神识查探对方的修为,却被那人的神识挡了回来。
操!
裴易安仰天长叹,修为一低果然做什么都心酸。
灰衣修士挺直了背脊,眯着眼看向裴易安,冷嗤一声,颇有几分危险的意味:“小友,你这样——不太礼貌哦。”
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易安不愿生事,可他向来不是吃亏的主儿,况且这灰衣修士最多金丹修为,再高也高不过陆允。
“你以次充好在先,让我如何对你客气?”
他扯了一把正在摸储物袋拿灵石的齐肆:“师兄,他这卖的都是些破铜烂铁。”
齐肆瞪大眼:“真的假的?”
陆允这才上前一步,俯身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剑身,那剑上充斥着灵气的华光在下一瞬便消失殆尽,露出它的本相。
——这剑竟然只是凡物。
齐肆这才缓过神,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亏我这般信任你,你竟然用障眼法。”
“小友此言差矣。”那灰衣修士眯着眼,缓缓从椅子上站起,他抖了抖袖子,笑得十分欠揍,“是你三人毁了我的剑,应当照价赔偿我八千灵石。”
齐肆闻言,气得直接问候了灰衣修士祖宗十八代:“方才你不还说这两柄剑一千灵石一把么?你这奸商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裴易安则斜睨了一眼那灰衣修士,冷笑一声:“抢劫哪有他来钱快?”
“不识抬举,可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灰衣修士的威压骤然压下。
裴易安才刚迈入筑基境,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挤作一处,好在他战斗经验丰富,勉强提起灵气护身才没直接栽倒在地。
齐肆修为比裴易安高一些,刚唤出本命剑,灰衣修士的威压便更重三分。
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闷哼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怒骂:“你欺人太甚!”
裴易安艰难地往陆允的方向望去。
陆允的修为定要高于这灰衣修士。
可那人不知何时竟退至远处,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似是要冷眼旁观。
不愧是云扶风引荐的人,真是一脉相承的冷血。
灰衣修士面露惊讶之色:“你二人不过筑基修为,竟然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眼见着指望不成陆允,裴易安冷哼一声,忍着痛,掐起法诀凝气成刃劈向灰衣修士。
谁料,灰衣修士只一抬手便轻易化解了裴易安的攻击:“区区筑基的蝼蚁,怎的如此胆大包天?”
他伸手朝着裴易安的脖颈扼去。
下一瞬,裴易安颈间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生生逼得那灰衣修士后退了两步。
灰衣修士眼里闪过几分愕然:“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