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睡前吃了饭

    那双蓝莓冰沙似的眼睛一点一点黯下去,像是希望被吹灭了。

    它低下头,用小爪子拨了拨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子,声音闷闷的:

    “喵……”

    哦。

    那恙恙再找找。

    恙恙本来就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恙恙会自己找吃的。

    说完它转过身,小翅膀耷拉着,尾巴也垂下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背影太小了,小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闻时宴看着那团雪白远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叫本来就是一个人长大的?

    他想起了刚才摸到的那把瘦骨嶙峋的脊背。

    “……站住。”

    安无恙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小耳朵转了转,朝向他的方向。

    闻时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金色的瞳孔里多了几分无奈。

    “过来。”

    小奶猫转过身,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闻时宴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这个姿势让他背部的伤口撕裂了几分,金色血液渗出来,但他面上不显分毫。

    安无恙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

    四条小短腿同时发力,像一枚小型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掌心。

    “嗷呜呜呜!!!”

    恙恙就知道你是爹爹!

    闻时宴被撞得手心一热,低头看着那团在他掌心里疯狂打滚撒欢的毛球,嘴角抽了抽。

    “我没答应。”

    “嗷喵!”你答应了!

    “没有。”

    “喵呜!”就有!

    “真不是你爹,叫哥。”

    “喵!”

    爹爹!

    “……”

    算了,跟小崽子解释不清楚,之后给它找个老师教一教就知道了。

    单手抱着小猫崽,闻时宴站起身。

    不论如何,这次来山海经疗伤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甚至还超额完成。

    他瞥了眼掌心自顾自开心的幼崽,就是多了个预料之外的拖油瓶。

    不过,如果被族里的长老知道他捡到一只幼崽,啧。

    他们一族可是几百年没有幼崽诞生了。

    闻时宴垂眸,嗓音低沉:“准备离开这里了,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猫崽抬小脑袋,“嗷?”

    去哪里呀?

    “当然是回家,这里可不适合幼崽生存。”

    安无恙眼睛一亮。

    爹爹的家。

    它也要有家了。

    “喵……”

    没有什么……

    话说一半,它忽然想起什么,小脑袋转向不远处。之前大树爷爷帮了他,它要跟大树爷爷告个别才行。

    “嗷~”

    恙恙要下去。

    在闻时宴掌心里轻轻挣了挣,示意要下去。闻时宴以为这小家伙有什么东西要取,倒也没为难,顺从地将它放在脚边土地上。

    却见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落地后,径直朝不远处那棵巨木奔去。

    闻时宴金色竖瞳微微一动。

    这里是山海经饕餮族曾经的诞生地,现在已经是一片荒芜。举目望去,只有一棵古老的巨木参天而立,庞大的树冠遮天蔽日,褐色树干上缠绕着藤蔓,每一片叶子都在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微光。

    这棵巨树,是族中最古老的神圣存在。

    它像一位沉默而温和的家长,千万年来包容地注视着每一个在此睁眼的幼崽。

    安无恙跑到巨木底下,一跃跳上那盘踞如龙的粗大根茎,仰起小脑袋,用毛茸茸的脸颊使劲蹭了蹭粗糙的树皮。

    “嗷!喵!喵~”

    大树爷爷,恙恙找到家长啦!

    恙恙要跟爹爹回家了,恙恙会回来看你哒~

    柔和的微光中,一条藤蔓缓缓垂落,裹挟着一颗半青半红的小果子,轻轻递到它面前。

    树叶沙沙作响,像远古的风穿过岁月。安无恙听到一道温和而迟缓的声音,慢吞吞地落在它脑海中。

    “恙恙,祝贺你诞生。这是给你的诞辰礼物,诞生快乐~”

    那句迟来了十六年的祝福,像一颗温热的糖,猝不及防地砸进了小猫崽的心口。

    之前被闻时宴冷待它都死死忍住没有落泪,可在拿到果子的那瞬间,鼻尖猛地一酸,晶莹的泪珠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顺着小脸滚落。

    这是十六年来它第一次知道,原来它也是在期待中诞生的。

    从小时候有记忆开始,它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旁观别人的成长,旁观别人的圆满,旁观那些被温暖包裹,它从未拥有过的幸福。

    它是妖怪山上唯一一个没有父母的猫崽。

    不仅如此,它还多出来一双与猫妖毫无关联的雪白翅膀,这在族群中像一枚刺眼的烙印,象征着对种族的背叛。

    自记事起,它便活在指指点点里。

    它拼命融入但效果甚微。

    其他猫崽三年便可以化成人形,只有它像被岁月遗忘一般,永远是这副长不大的幼崽模样。

    “废物。”

    “怪物。”

    “长不大的畸形。”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它尚未长成的灵魂。

    闻时宴迟钝地觉察到那团小东西低落下去的气息,心头猛地一慌。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玄色袍角带起一阵疾风,大手一捞,将那只瑟瑟发抖的白团子整个抄进臂弯。

    他低下头,用袖口去擦那张毛茸茸小脸上的泪珠,动作生硬却小心翼翼。

    “发生什么了?”他低声问,嗓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母树欺负你了?”

    安无恙抽噎着说不出话,小身子在他怀里一颤一颤,像片在风雨里飘零的叶子。

    闻时宴没有催促,就这么轻轻拍着它瘦削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只是思路有些发散。

    他们饕餮族作为星际最顶级的神话种族,幼崽本该强悍坚韧,像他自幼就是在厮杀中成长的。

    这小家伙……是不是有些太娇气了?

    好一会儿,安无恙才渐渐平复下来。对自己一言不合哭个不停有些不好意思,它害羞地将脸埋进闻时宴的衣襟深处,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嗷呜着回答。

    恙恙就是觉得太幸福了。

    恙恙今天有家人了。

    还有大树爷爷祝恙恙诞生快乐。

    闻时宴听着那细软的呜咽,沉默半晌。

    什么样的幼崽会因为一句迟到十六年的诞生快乐啜泣不已。

    他抬手抹了把脸。

    去他妈的娇气。

    他们饕餮族的幼崽娇气点怎么了。

    别让他知道是谁偷走了小家伙。

    否则,他一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闻时宴没有安慰幼崽的经验,他只是拍拍小家伙的头,允诺般说:“以后除了我,还会有很多人对你好,你会有很多家人,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走吧,回家了。”

    “喵!”

    跟爹爹回家啦!

    闻时宴转身向出口走去,背过身时他抬手随意挥了挥。

    微风拂过,身后的巨木树梢间藤蔓晃动,簌簌作响,似是在跟他告别。

    山海经是所有神话种族的诞生地。

    但自从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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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前山海经被不知名污染侵入,便不再适合居住,几大神话种都陆续搬离诞生地。

    现在饕餮一族生活在距离山海经很远的星球,他们族人不多,但个个实力强横,星系很多智慧种族都依附他们生活,于是便有了饕餮帝国,而他是现任帝国的王。

    最近几年因为一些谣言周边星系蠢蠢欲动,时不时会骚扰边境,他这次就是直接从域外战场飞过来的。

    本来回程他也是计划直接凭借肉身横渡,但现在多了这小东西,得重新规划路线。

    没考虑多久,他果断从空间钮掏出来光脑,指尖在光屏上飞快掠过,发出一条简短的信息,而后又扔了回去。

    “抓稳了。”

    将小幼崽塞进胸前的衣襟里,玄墨色的双翼自背后展开,翼骨嶙峋,遮天蔽日。

    他振翅一跃,身形如离弦之箭,向苍穹疾驰而去。

    *

    饕餮帝国,王庭。

    每周例会正在进行,殿内气氛沉肃,长老们的汇报声低而压抑。

    突兀地,一声通讯提示音响起。

    最前方主位之上,一位与闻时宴模样有几分相似,眉心刻着几道深纹的长者缓缓抬眼。冷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钉在末尾席位。

    坐在那里的年轻人一身玄色常服,姿态散漫,手刚点开光脑。

    “闻时清,”长者的声音不轻不重,“议会期间,通讯……”

    “大长老我错了…”闻时清第一时间认错,眼睛却诚实地撇向光屏,看清通讯信息的瞬间,他整个人一跃而起,踩上桌子,“我靠…”

    “……王说他在诞生地捡到一只幼崽。”

    全场死寂。

    周围几个同辈最先反应过来,一蜂窝围上去。

    “王不是去了山海经养伤吗?难道去的路上捡了个幼崽?”

    “幼崽?王不会是精神海反噬太严重出现幻觉了吧?”

    “哈?肯定不是我们族的吧?诞生地都几百年没有过新生命了。”

    “没说是什么种族的幼崽,不过王让我准备一艘带保育舱的星舰,以最快速度去山海经最近的中转星球去接他们。”闻时清把光脑的光屏直接怼到他们面前,手指还在发抖,“不信你看!”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火药,连前面胡须花白的长老们都围上来。

    保育舱星舰是专为饕餮族幼崽打造的,其他种族不需要用上保育舱。

    但,万一只是王喜欢的其他族幼崽呢?

    七长老从人堆里挤进来,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医疗院首座此刻头发都乱了,他直接扒着闻时清的衣领去看那行讯息,声音发颤,“只说保育舱?没说幼崽健康状况?诞生地那地方污染残留严重,幼崽有没有受到精神海污染?有没有外伤?你倒是问清楚啊!”

    闻时清无奈:“长老,你也知道山海经那块污染严重,磁场混乱,能发出来讯息就谢天谢地了!通讯根本没办法维持!”

    “那也得试试啊!”

    “都安静。”

    一道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块玄铁镇住了满殿的嘈杂。

    “你给我从桌子上下来!”

    “再说一遍。”闻沧海盯着他,声音低哑,“王的原话。”

    闻时清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诞生地捡到一只幼崽,开一艘带保育舱的星舰,以最快速度来山海经最近的行政星。”

    闻沧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与闻时宴如出一辙的暗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颤动。

    “时清,”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王庭大长老的沉稳,语速却比之前快了几分,“去港口调遣‘摇篮号’生命母舰,速度提到极限,目标:爻光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