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睡前吃了饭

    凌晨时分,厚重的污染云低低压着荒芜的大地,将夜色滤成浓稠的灰紫色。

    成人巴掌大的白色小奶猫蜷在一块深灰色石头上,小脑袋微微扬起,神情专注地看向半空。

    向上望去,是一枚跟它身体差不多大的金色箭头,那箭头近在迟尺,笔直向上。

    它是安无恙,一只独自生活了十六年的猫妖崽崽。

    昨晚有个自称系统的人告诉它,跟着箭头就可以找到家人。

    可是箭头到这里就停住了。

    它将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都没有看到人,只有一个超超超超大的大树爷爷,但大叔爷爷说不是它的家人。

    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箭头却仍旧纹丝不动。

    小奶猫从石头上站起来,软白小耳朵快速抖动两下,踮起前脚,伸出粉嫩爪垫去摸箭头,爪尖却毫无阻拦地从金光中穿过。

    随着它的动作,背上的两个袖珍小翅膀也跟着扑棱两下。

    安无恙疑惑地歪头询问:“嗷喵?喵!”

    肿么不动啦?

    小箭你是不是睡着啦!

    快跑起来呀!

    似乎回应小猫的话,那箭头小幅度左右摇摆,表示并没有睡着,而后顺时针缓缓向下滑动。

    视力极佳的小猫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从高空坠落,挟着呼啸的狂风,稳稳落在箭头指向的位置。

    “喵!”

    找到了!

    雪白小猫欢快地“喵”一声,四肢发力窜出去,夜色包裹下像一道若隐若现的闪电。

    突兀地,一座环绕着漆黑浓雾的山脉堵在箭头前方。

    安无恙一个急刹。

    嗯,没刹住。

    肚皮贴地滑行一小段,一头撞上去。

    它下意识闭上眼睛,爪爪抱头,却没有等来预料之中的疼痛。

    “嘭——”

    像是撞上柔软且有弹性的肉山,小猫又被反弹回去,一个屁墩坐在地上,尾巴惊惧地竖成一根天线。

    懵懵地坐在两只后腿上好一会儿,它才回过神,用前爪撑着“肉山”,仰头望去。

    好…好高呀。

    比妖怪山最高的山还要高。

    它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感受到爪垫传来的灼烫温度。不等它反应过来,“肉山”轰然倒地。

    安无恙被吓得“嗷”一下叫出声,小翅膀下意识“唰”地展开,包住脑袋,整个缩成一小团,抖得像筛糠。

    大大…大山活了。

    不不不…不对,箭头!

    这是家人???

    小奶猫瞪圆双眼,两只爪爪捂着脸,海蓝色的大眼睛从爪缝往外看,声音里满是震惊:

    “喵…喵呜?”

    恙恙的家人是座山吗?

    抖了抖小耳朵,从翅膀里探出头,顺着“肉山”的方向看去,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山,而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兽,躯体绵延一眼望不到头。

    玄墨般的毛发在月光下流淌着幽冷的色泽,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像一片无声翻涌的夜色深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

    安无恙惊得背后的小翅膀都支楞起来(⊙o⊙)。

    耶?耶?

    这真的是恙恙的家人吗?

    恙恙长大后也可以变成这么大的猫猫吗?

    那是不是就不会有猫猫欺负它了!

    小奶猫爪爪抓紧地面,小尾巴无意识地扫来扫去,海蓝色琉璃瞳流淌出明显羡慕的神色。

    家人真的好威风哇!

    但素,为什么家人不动呀?

    唔,家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不是受伤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小奶猫有些着急。

    对了,祭司大人说,它的妖力是罕见的治疗型,可以治愈世界上好多好多伤病,它肯定能救家人。

    头顶软白小耳朵竖起来,安无恙拖着长长的大尾巴,迈开小短腿肚皮贴地一步一顿蹭向巨兽。

    闻时宴从天上掉下来之前就进入半昏迷状态,他的精神海反噬近几年愈发严重,这次甚至没有撑到落地,这如果在战场上几乎是致命的。

    他是被催着来山海经温养精神海的。

    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自从几百年前山海经出问题之后,境内的治疗效果已经几近于无,来这温养心理安慰更多一些。

    说不定这次闭眼就醒不过来了,闻时宴想。

    思绪渐渐坠入黑暗。

    冷不丁地,精神海传来一阵奇异的触碰,柔软温暖,像是被某种小动物的爪垫,轻轻踩了一下。

    闻时宴猛地睁开眼。

    厚重的黄金瞳扫过四周,入目却只有参天古木与荒芜的焦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他微微蹙眉。

    山海经是所有神话种的诞生地不假,但这里已经几百年没有诞生过新生命了。而且,以他现在的精神力狂暴程度,根本不可能有生物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

    应该是错觉吧。

    他敛去眸中寒芒,再度阖上双眼,欲重新沉入静养。

    可下一瞬,耳畔轻轻拂过一声绵软细弱的轻唤。

    “嗷喵?”

    *

    停在疑似是巨兽猫爪垫的地方,小奶猫蹲在原地没有动,怎么办,祭司大人还没有教它怎么用妖力救人诶。

    它迟疑地伸出爪爪,按到巨兽指甲盖上,像往常修炼一般将微末的妖力顺着爪垫渡过去。

    然后。

    就没用然后了。

    那丝妖力如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汪洋,转瞬便消失无踪。

    安无恙缓缓歪过脑袋,琉璃眼眸里浮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嗷?喵?”

    耶?恙恙的妖力,被什么东东吃掉啦。

    趴在原地皱紧眉头,一个记忆碎片划过脑海。

    ‘恙恙你现在年纪太小,如果有紧急情况一定要治病救人,贴着眉心治疗效果最好。’

    是祭祀大人!

    安无恙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短腿,又仰头凝望眼前如山岳般巍峨的巨兽。

    爬到家人的眉心…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短暂迟疑过后,小奶猫深吸一口气,伸出稚嫩爪钩,钩住巨兽脚踝处粗硬的玄墨长毛。

    恙恙不想一个人了。

    恙恙想做一个有家长的猫崽崽。

    你可以的恙恙!

    加油恙恙!

    它开始哼哧哼哧往上爬。

    身形过于悬殊,它并没有注意到头顶那双鎏金竖瞳,已经悄然睁开。

    闻时宴是在那声绵软的“嗷喵”之后彻底清醒的。

    那声音太过稚嫩,像一片绒毛拂过耳廓,与他记忆中任何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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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叫声都不同。他没有第一时间动作,借着夜色掩护垂眸望去。

    一团巴掌大的雪白毛球正挂在他的脚踝上,四条小短腿奋力地蹬着,笨拙地往上攀爬。

    小东西太小了。

    如果不是那一身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太过扎眼,他根本不会察觉。

    竖瞳微微眯起,闻时宴按捺不动,想看看这个小东西要做什么。

    然而那雪白糯米团子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攀爬能力。才爬上去不过两三米,一只小爪垫踩空,娇小身躯直直坠落。

    “嗷——”

    千钧一发之际,闻时宴的爪子比他意识更快地探出。

    玄色的影子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精准地兜住那团下坠的雪白。

    安无恙摔进一片温热柔软的黑暗,那触感像是跌进晒过太阳的丝绒垫子,干燥,温暖,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它惊魂未定地抱住炸开毛的长尾巴,怯生生掀开一只眼眸。

    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金瞳。

    那眼瞳近在咫尺,大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亘古不灭的烈焰,却又在触及他的刹那微微收缩,讶异一闪而过。

    四目相对。

    安无恙僵住。

    它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巨兽的爪心里。

    漆黑如墨的爪垫对它而言像一片广场,它这只巴掌大的小猫崽,只占据了中央的一个小肉丘,要不是雪白与玄墨的色差太过鲜明,几乎要被这片黑暗吞没。

    大脑一片空白。

    家长醒啦!

    第一次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来着?

    闻时宴感受着爪心里那点轻得近乎错觉的重量,下意识想甩开这不速之客。

    可那团毛球先一步扬起脑袋,发出一声细碎软糯的轻唤:

    “嗷喵……?”

    你是恙恙的家人吗?

    甩开的动作顿住。

    家人?

    饕餮一族全部孕育自山海经。

    他们都算的上是家人,却又不是血缘意义上的家人。

    真正能算得上是家人的,唯有……

    脑中闪过四个字,转瞬被他掐灭。

    垂眸轻瞥掌心那团弱小的生灵,想多了,山海经已经没有能力孕育新生命了,这不可能是他们饕餮族的幼崽。

    那就剩下一种可能。

    闻时宴散漫地转开视线,轻嗤一声,知道他在山海经的人,少之又少。

    自己不敢来,派这么个小不点来?

    指望它干什么?

    偷袭?

    难不成还有人妄想他会对幼崽有什么怜悯之心吗?

    黄金瞳没有一丝温度,安放猫崽的爪垫缓缓收紧。

    这时,爪心又传来一声问候,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却还是软绵绵的:

    “嗷喵?”

    你是恙恙的家人吗?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复的安无恙有些疑惑,难道大山没有听到?它鼓起勇气仰头又大声问了一句。

    这个角度,它刚巧看到大山身后两侧安静摆放的那双翅膀。海蓝色的猫眼一点点瞪大,它笨拙又快速地侧过身,把背上那对小翅膀露出来摊在闻时宴掌心。

    你看,我们有一样的翅膀哦!

    肯定是家人吧!

    恙恙超厉害哒!

    可以打猎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