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嘈杂的、僵硬的脚步声响起。
随着脚步声的快速靠近,也越来越整齐划一,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列阵!
“要快。”
谢听痕没有回头,轻声催促。
楚西空间里装下了三个瘦小的孩子、怀里又抱起两个,“嘿呀”一声,勉强直起身子,歪歪斜斜地冲进裂隙通道。
“哐、哐、哐。”
黑暗中,无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一秒一次。
终于到了借光能看清的位置。
谢听痕心沉了沉。
一个个手持长剑,面容僵硬的高大陶俑,每个接近两米,站成横排。
在这条甬道中,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是一个陶俑军阵。
它们发髻简单、身披赭、青色彩绘甲胄,面无表情,由于腿部动作过于整齐划一,简直像踩在能把人碾碎的坦克履带上。
离人近了,僵硬地扭动头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们。
很统一地左右扫视,最后慢慢只盯着谢听痕一个人。
有点渗人。
谢听痕挑眉惊讶了一瞬,随后垂眸,握紧手中剑。
眼前的陶俑阵,再次给了他那种微妙的、似是而非的错位感。
明明发型脸型都接近他的认知——秦兵俑。
但他熟知历代兵器,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陶俑武士上身雕刻的细碎倒三角勾连的甲胄,看起来像是欧洲中世纪的风格,胸甲上的纹样怎么看怎么像英文单词带着贵族家徽。
怎么看怎么别扭——不用再细看了,陶俑人见到谢听痕后,动作统一地斜剑向下。
一瞬间,剑身纷纷亮起了红色的荧光,映得石壁一片斑驳。
好极了,赛博陶俑。
前面是假“青铜器”和假“甲骨文”,现在是假“兵马俑”了?
给你们能耐的。
谢听痕莫名不高兴,精神力的丝线凝结为缕,持着重剑,全力抽过去!
这一式如果他真能用全了,应该叫“挞凤尾”。
其实谢听痕一般也不念这文绉绉的名字,他就叫这招“抽”。
记得师父说过,要诀是不爽的时候用,效果拔群。
谢听痕贯彻到底,他握住三尺剑刃,带着霜雪般的剑气,直冲俑人军阵!
中剑的一排俑人里只有两成被击中脖根部位的倒下去,但头颅肢体都还完好,又动作刻板地撑地爬起,没倒地的维持原有动作,僵住了一秒不到,就又重新动弹起来。
谢听痕若有所感,想要再试,但还没用完招式,精神力运转已经滞涩起来。
手中的剑身居然一瞬间闪了闪,差点就崩溃消散。谢听痕努力凝神才稳住它。
“啧,行吧。”谢听痕蹙眉,放弃了。
看来这把剑,还承担不了他剑法的第四式。
有些麻烦,他现在要一边惦记着速战速决,一边又不能畅快地用剑。
“雨霖铃!”
只能继续改用第三式。
这是他目前能用的最强攻击式。
谢听痕动用了全部意志——冰霜重剑的特性被“雨霖铃”更激发了几分。
道道寒冰剑气纷舞交织,成了一场杀意凛然的“剑雨”。
可惜对这些外壳似土似铁的俑人而言,这样的攻击力不够强。
俑人陶制的褐色表面,被剑气破开的口子露出——
一层透着蓝色微光的半透明皮肤,深处有线路交织,像电路或芯片的回路。
谢听痕象征性地弯弯嘴角。
“果然,青铜壁也不是商周的,是上周的,对吧。”
他慢声说。
“我不管你们、或你们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谢听痕轻轻抬眼,看着面前这些假装自己是秦时陶土捏出来的四不像赛博武士。
“很恶心。”他慢慢地说。
谢听痕眸光骤冷。
他一抬手,寒冰剑锋迅疾地在军阵队列之间旋转着左右穿梭,带出几道白色的冰冷劲气,刷刷几下直接斩倒边缘的俑人,也阻碍了后排的前进。
但倒下的俑人在慢慢爬起来,四肢落地时,谢听痕再去攻击到它们的头盖骨、肩膀膝盖等处,仿若铜皮铁骨,效果微薄。
与此同时,后排射来的箭矢越来越密集。
谢听痕指挥精神力左挥右挡,把剩下几人护得密不透风,顺手又带倒一排俑人。
多道森白的剑气交错着抽飞出去,有的打眉心、有的划胸口、有的劈脖子。
俑人倒下,但又还会爬起。
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核心弱点。
陶俑不会畏惧、不会慌乱,谢听痕的攻击再犀利,也无法几下击溃一个军阵。
它们在接近,二十米——十米——
可谢听痕的攻击范围却有限,剩余时间不够所有人撤离。
最先走的孩子已在跟着楚西摸黑狂奔,甬道里有的位置太窄,只能一个个过,时而摔倒。
阿文先把最能利用空间的楚西先推进通道,让孩子们排好队跟上去,自己正勉力背着两个,试图用机械右臂再挂起两个。
这是支打不死的军团,谢听痕手里却只有这把借来的剑。
精神力的余量是可感知的寥寥无几。
这剑撑不过两分钟。
新的能力很有用,也有显著的负面效应:在他的记忆中,从练武后,身体不该差到现在这个地步。现在手中没剑时,他的精力和体能连普通人都不如。
谢听痕近乎机械式地调动冰剑拦截飞蝗似的密集箭矢,快速思索着该如何破局。
要自我防护,就很难进攻,对手越来越近——
突然,几下锐利的物件破空声音!
他面前凭空结出十几根结结实实的骨刺。
犬牙交错,纵横无序,硬是在人类和俑人之间,拦出了一小段安全区。
谢听痕敏锐地看向左侧。
吴队长残破变形的尸体,原本倒在那里。
不,还不是尸体。
那双被怪物寄生后变成黄色竖瞳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只属于人类的痛苦和坚毅。
刚才怪物曾经说了句:吴队长原本已快觉醒了。
“是精神力异能,【钢骨】!”在谢听痕身后忙碌着,刚好看到这一幕的阿文惊呼。
如果吴队长是正常状态,这个力量的强度,起码是A级异能觉醒者!
可现在,这个男人的周身骨头和一部分大脑都被怪物摧毁,内脏破裂,倒在地上,恐怕撑不了多久!
距离死亡一线之隔的吴队长,如今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沉默着竭尽最后的力量,用刚觉醒的精神力化为骨刺,给俑人们制造一点阻碍。
谢听痕与那双痛苦又不肯闭合的眼睛对视一瞬。
双方都来不及说什么。
他快速掏出了口袋中的小樱桃发夹,给对方看。
那应该是他女儿的东西。
那个比吴队长在濒死状态下保护的孩子们,也只大一点点的小姑娘。
谢听痕知道外头世道不好,这个举动,他不知道吴队长能不能看懂,在他自己心里,这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如果我出得去,就去找到你的家人,我会尽全力保护她。
吴队长定定地盯着发夹,瞳孔中的光彩亮了一瞬——
随即,永远地黯淡下去。
这个“起死回生”的奇迹,正是被这个发夹唤起的。
随着吴队长失去声息,谢听痕手中的樱桃发卡骤然褪色。
谢听痕一惊。
这居然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玻璃樱桃没有了刚才那种娇艳欲滴的殷红色泽,现在看着,又的确只是一只普通的发卡。
没时间细查,谢听痕收起它,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随着死亡,吴队长体内生发出的多条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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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变得脆弱。
陶俑挥手、抬腿,撞出一处处裂痕。
眼看要撑不住。
冰霜剑的时间到了。
谢听痕手中的长剑骤然消失。
“我还是年轻,以前不信师父……”
他喉头一阵干痒,忍不住咳了几声,自言自语。
他学的剑谱七式,在有限的记忆中,最后一式师父不肯教任何人。
师父说那一式他也没见过,恐怕大概是叫:打不过就摇人。
……这谁信啊!?
现在不得不信了。
谢听痕之前召唤贯休时也看出些端倪——这些召唤出来的剑的主人,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实体,那么就有帮助战斗的可能!
谢听痕知道,自己召唤出的也不是本人。
那些只是存活在诗人们的真实与虚幻想象之间的、某种能量和意念的聚合体。
那么,撞大运的话,或许可以摇来一位高攻选手助力。
稍纵即逝也行,他只要暂时脱开被群攻怼脸的处境,就能再想办法周旋。
死马当活马医吧,谢听痕背靠着青铜壁想。
“啊,破身体……”
他吐槽,眼看着距离自己半米的钢板被捅破一个大洞,露出一只俑人带着红光的眼睛,飞快地思考。
目前的自己,不适合召唤神话人物、或上古的知名神兵利器。
否则可能出场一秒就消散,得不偿失。
需要一位高战力、携兵刃、召唤门槛别太高的人类形象。
如今想想,贯休法师欲言又止讳莫如深,那一句“还好是我”,别有深意————不是他又是谁呢?显而易见,这首诗非此即彼,除了诗僧本人,便只可能是诗句所赞的吴越王钱镠。
一首献给贵人的诗,剑却并未真的献出。可见贯休对那上位者的心性评价如何。
法师就是在暗示:被召唤者也要看性格、看身份、看收益的,如果见到这诡奇地宫、一窝孩童,可不一定都会帮他呢!
谢听痕一叹。
他需要尽量找传统意义上正面、光明的角色。
好吧……
“赵客缦胡缨,吴钩——”
谢听痕在电光火石间打定了主意,当即张口就念。
如果谢听痕是个游戏人物,旁人恐怕能看到,从他吐出第一个字起,红条蓝条双双急速下跌!
很久以后的谢听痕或许会感慨自己今日的天真:
李白大佬的《侠客行》,几千年中,行走人间的单兵战力诗歌中,稳坐头把交椅。
他如今区区一个刚掌握新能力的小卡拉米,岂敢轻易动用。
短短几个字念出,两秒不到,谢听痕的脸色煞白如霜!
他这是第一次把精神力用到彻底见底。
如此才终于明确感知到——在这种时候,再继续下去,被消耗的就是人的生命力。
谢听痕咬牙:这种过于剧烈的消耗和透支感,可能恰恰说明这诗还是能用,否则生命力消耗了,又是用作什么了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偏要继续!
眼前距离最近、也最粗长的那三支森白的钢铁椎骨,已经被撞到松动,发出细小的“咔吱”声。
谢听痕狠狠闭眼,咬牙硬撑。
他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却也有了新生的能力。
冥冥之中,保留了一份来自古文明的庇佑。
既然能送他来,就该再给他一战之力!
哪怕今天交待在这……也得搏一次!
首句的最后几字卡在唇齿间,带着血的味道:
“吴钩——霜、雪、明!”
彻底枯竭了……
谢听痕狠狠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真正落地的瞬间,形势忽变。
有风。
呼啸着、丝丝缕缕地、穿墙过洞。
比刚才的几位战士魂灵消失时扰动的气流大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