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中年人旁观着这个诡异幽深的青铜洞窟里,幼小的孩童、恐怖的厉鬼。
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几名英勇奋战的军人身上。
没出声,和谢听痕也没有交流。
谢听痕唇角微勾。
果然没错,教人背诗是有用的。
被这首终于能用的诗召唤来的灰袍人,并未看他,也没有问现在是什么世界、什么情况。
中年人只是很自然地将手里握的一柄粗布裹的长条,递给了擦身而过的谢听痕。
交接时,才深深看了谢听痕一眼。
“没想到叫出来的是您——”
谢听痕确定这是谁了。
他原本以为这把剑的主人会是吴越王钱缪,毕竟,贯休法师的这首诗是献给王爷的,没想到,来的会是诗僧贯休本人。
谢听痕握住剑柄,外层裹着的麻布一抖就开。
刹那间,一股凛冽如雪的气息散发出来。
谢听痕挽个剑花,飞身向前。
“好在是我……”
谢听痕的力量撑不了多久,僧人的声音很轻,吐出这几个字,身影已经开始虚化。
他最后叹息般地念了声佛,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眼那群身着制服的战士,这才消失不见。
“谢过贯休法师!”
谢听痕无暇多想其中深意,手腕一转,松开剑柄。
比此前凝实了些许的精神力锐意初成,千百缕细致入微的操控下,长剑腾空而起!
雪亮剑光顿时照彻洞壁。
这只怪物显然厉害得多,两条八米多的骨刺像全功率的直升机螺旋桨般,重重旋转抽来。
谢听痕灵巧后倾,空中一剑格开怪物。
他看到了怪物身上残破衣服口袋中,甩出来的一个小东西,用剑控制着形势,自己过去几步顺手捡了起来,把东西扣在掌心。
锐利的剑锋在怪物的骨刺上划过几次,速度留下银光残影,但竟只留个痕迹,砍不出豁口。
“你倒是有些依仗。”谢听痕低语。
怪不得不紧不慢的。
他看了手中的东西一眼,幽暗的光下,能看出那是个小巧的发夹。
顶端有两颗红色的小樱桃点缀,像小女孩用的,很日常。
“我可不只会这两下哦。”他把小发夹直接装进斗篷口袋,对怪物说。
剑的出现,令谢听痕周身气机通透圆融,完全自然地循环起来。他筋骨舒展,吐息悠长,五感敏锐到极致,如拨云见日。
他对精神力辅助控剑、转化剑气护体和身法这一套还是不够熟练,但,搏命的战斗本是最好的训练。
在他眼中,怪物狂舞的“胳膊”,慢得就像蜗牛。
对嘛,这才是谢听痕该有的身体。
谢听痕轻轻松松地跃起躲过骨刺。
空中的长剑灵活变招,剑刃如敲钟磬般用力向下一击——那道骨刺“当啷”一下裂开。
“啊——”怪物龇牙咧嘴地叫。
它更凶狠地挥起另一条骨刺,在头顶打得像个直升机螺旋桨,与此同时,受伤骨刺的裂处,白骨在快速重新生长,几秒已经长出一小半,居然还又戳出来四条小的。
还越打越多了!
谢听痕皱皱眉。
他穿越后情况特殊,全身内力只能依靠剑使用,无法用真气护体。
精神力损耗有点快。
万一挨上一下,可能一不小心就挂了。
那么——就不要被打到!
谢听痕轻快地借力一旁的青铜壁上凸起的巨兽纹饰,把怪物引到自己的方向,操控着冰霜剑去它的斜后方。
这把剑对谢听痕的精神力而言,偏重,能用,但不算顺手,攻击几乎都是直线,还要蓄势。
他利用惯性和重力,勉强控制剑锋,从怪物的一条骨刺后穿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怪物后脑!
它脑壳上微微突出的一层皮肉,瞬间皮开肉绽。
谢听痕凝神,悬空的冰剑急促连刺,只见怪物脑后滚落出一个黏糊的肉球。
“嘤!!!!!”一落地,肉球立刻尖利地嚎叫出声。
谢听痕一看这团猩红色的肉球,本能地觉得心跳加快,甚至有些恶心。
直觉要优先处理这东西。
虽然占据吴队长身体的怪物正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他还是全力控制剑向着肉球挥出!
顷刻间,剑尖凝结出凌厉的剑气,被精神力托举着翻转连刺,谢听痕对此本就熟得很,这一式叫“雨霖铃”,是他所学剑法的初级攻击式。
情急之下,他头一回拿诗中召唤的剑用出了完整的剑招,果然威力大于平常动作。
加之还没太习惯这种半远程操控,剑差点脱离控制滑出他的预设轨迹。
好在力大砖飞是真理。
不愧是重剑,所到之处,一击毙命!
不止尖叫的红肉团成了对称的两半,没了声息。
人型怪物立刻不动了,它顶着吴队长的脸,倒在地上。
那对黄色竖瞳仍死死盯着谢听痕,僵直的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不对劲。
谢听痕看着它想,这东西在地下已经是堪比“蛊王”的存在,它为什么想要替换一个人类男性,离开这座老矿道呢?
“赶紧走。”谢听痕侧身对身后的人们说。
“……谢、谢听痕……”
不知何时,谢听痕身后那么多大人孩子的声音消停了许多,回答他的只有楚西颤抖的声音。
谢听痕蓦然回头。
另外的七名战士身体僵硬地站立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最靠后站在黑暗中的两位,身体已经从肩部开始碎裂成渣土状,像是已经风化许久。
那已经不是活人的血肉。
两个小青年抱住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
谢听痕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阿文,那名医疗系异能觉醒者说,一路走来只医治过孩童。
这些最危险的一线作战人员,没中过毒、没受过伤,连皮都没破过!
大部分战士一路都很沉默,在黑暗中作战,不太爱靠近火光。
“它刚才说,它用的身体是活的,那我呢、我死了吗……”
出声的是战士们中那个最年轻的小战士。
不到一小时前,还在和谢听痕闲话。
小战士艰难地抬起胳膊,迷茫地抬手,睁大眼看了看开始硬化、变成灰土色的手指,然后扭脸看谢听痕:
“我……我们,都死了?”
……好像是的。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们一个小队被吸进这个污染区的最中心,完全来不及反应,高坠100米以上,本该当场殒命。
只有队长活着。
让其他人弥留至今的,是污染区扭曲的能量场,和灵魂深处的执念。
——他们遇到一群急需保护的孩子,总不能靠队长一个人。
但死去的魂灵,一旦意识到自己死了,就该消失了。
年轻的战士看着自己倒在地上的队长,又看看已经逐一风化碎裂的“队友”们。
死亡的冰冷,从脚下升起,一点点侵蚀他的全身。
他打了个激灵,似乎在这一下里清醒了一瞬。
他的眼神移动向谢听痕等挡在孩子们前面的成年人,用最后一点意志对他们吼:“它还在骗人,岔路前的是真队长。主路是对的,你们快往回走、往回走!”
这一声,耗尽了他最后的精魄。
他脖颈青筋暴起,飞快地灰质化,表情因痛苦而显得狰狞,随即倒下去,人体摔在地上碎开成灰烬似的细尘。
少部分被激起的风一震,散逸轻扬。
过程不过短短几秒。
他走得太匆忙,甚至无法给人间最后一个留恋的眼神。
“天、天啊……”
楚西磕磕巴巴地拉住阿文。
一路相伴让人安心的战士,居然也是一群已死之人!
阿文也有点发抖,喃喃道:“确实听说一些非常高等级的污染区里,因为磁场急剧变异,能短暂地留住亡魂……”
“啊……呜呜呜啊!叔叔!”
看着这一幕的孩子们吓得呆傻,少数一两个哭了出来。
谢听痕记起了贯休法师消失前那别有深意的、看破不说破的一眼。
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鬼魂这种东西,在很多民间传说里都是所谓的,知死方死。
他心中轻叹。
诗僧显然也看破了,但不叫破,就是为了想给这几位灵魂多些弥留的时间。
贯休法师眼中,这队战士的品性是可靠的,哪怕已经是非人的存在,也是善人。
“信他们!立刻回大甬道,然后穿裂隙往回走,原路应该能出去,很近!”谢听痕果断说。
“好好,快快……”
这不是震惊和感伤的时候!
楚西和阿文马上连抱带拽,带着孩子们往后退,他们还得回到最初的青铜地道,然后沿着狭窄的裂隙通道折返。
谢听痕断后。
他的剑气护体和控剑配合还不熟练,刚才险险地中了一下骨刺,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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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了几道口子。
大家必须一鼓作气——但速度很难快起来地——再次折回小通道。
断后的谢听痕在路过原本的通路时,动作一顿。
来的时候他就觉得,通道中段这里反而莫名有点微小的气流,现在他在最后,稍有空档,就凭直觉顺手摸了一下边上的石壁,有个齐整的凹槽,在最称手的高度。
他扣手进去,只是碰了一下。
一道气压门嗤嗤两声,开了。
门后露出个内凹的暗室。
在能量棒的幽暗光芒下,它倒是没透露出什么危险气息,而且地方很小,也就几平米大。
“剑光照空天自碧!”
谢听痕看一眼,觉得里面墙壁上似有整面图案,他看着前面的阿文,判断能很快跟上,就下意识加亮照明,侧身半入石门,仔细看一眼里面。
!
这一眼不打紧,还真有东西。
石室的半面是天然山石,半面是很现代化的合金一体装配式装潢,看起来安装方便又牢靠,带着固定在地面上的合金桌凳。
一具不知年月的白骨趴在银色的桌前,还裹着衣物,似乎和生前就在伏案工作时睡去了一样。
身前桌上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引起谢听痕注意的,是室内空出的石壁上,刻画的一个精细的雕刻图案。
一个齿轮状的图像,不过只有四齿,而且长短有些不均——或者说,像四把剑插在一个圆心中。
……好像还真是四把剑。
其中一把形制就是秦剑,还有一把的剑身像是抽象的流水纹,盘旋似龙转。
另外一把的特点看不太清楚了,只是纤细锐利。
而最后一把……
——那是……那是、
谢听痕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头痛,在他穿越丢了一部分记忆以来,只要逼着自己细想,就是这个症状。
这也和失去的记忆有关!?
那最后一把剑,该不会、该不会就是他的剑吧!
“谢听痕,后面没事吧?”
前方传来楚西的呼喊。
“来了!”谢听痕如梦忽醒。
如今情况危险,无论想查什么,都得先出去。
这地方有机会再来。
他急急地扫了一眼墙上图案,心里道一声得罪前辈,伸手去拿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奈何岁月久远,这本子材质似乎是特制,纸张倒是不脆不烂,但封皮连着前头大半本、后头小半本,都板结在一起,黏连在桌上,钢架桌椅又是深嵌于地面。
来不及细细切分了。
他只匆匆撕下了中间能灵活扯动的几页,边走边揣在怀里。
楚西等人已经走到地道出口。
最前方,阿文开始带几个孩子一起进入那条裂隙。
“听痕大佬啊,快走快走,这地儿看着就不对。”楚西喊他。
“……的确不对。”
谢听痕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望向还没探索到的、青铜地道尽头的黑暗。
清瘦的右手扶着青铜墙壁,左手召唤出剑,斜指向下,为了节省精神力,暂时拿在手里,没有让剑浮空。
剑锋指向的地面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
这剑很重,剑气偏寒冷,其实和谢听痕的剑势并不匹配,也很耗费目前的精神力。
拿着坠得手腕生疼。
他的体质又畏寒,用它简直雪上加霜。
但此时也没有别的选择。
“快走,得赶紧离开。”
谢听痕跃到甬道中间。
楚西正慌忙地打开他抽屉似的小空间,一次性让四个手边的孩子躺进去。
他的异能级别低,空间小,但好在能放活物。
不过,空间容纳的质量显然和精神力挂钩,楚西脸色微变、步履趔趄,咬牙又抱起一个跑得趔趄的孩子。
“那你呢!”
他往外跑着,临走朝后扭头喊了一声。
“走你们的!有东西来了,我得拦住它们!”
谢听痕平复着翻涌的血气,急急道。
插在地上的最后两支火把还在燃烧。
黑暗中,传来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响。
“啊!”有人惊叫。
一支金属的钢箭,带着强悍劲力射来——
谢听痕迅速用精神力丝悬横过剑,扫出一个扇面,把箭截下。
剑尖一挑,长箭打个转,原路奉还。
它射入黑暗,随即发出了“笃”一声。
是撞上硬物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