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足球]雏鸟 > 26.大雨
    十六号这天,小幼终于见到了内马尔。

    他在和别人说话,对方是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小幼犹豫几下选择了等待。

    半小时后他们才结束对话,等内马尔一个人离开之后,她隔着一些距离跟在他身后。

    小幼盯着他的后脑勺。

    脑袋圆圆的,发质很硬,很粗粝的野性味道。

    今天没有去训练场,同时七月份的桑托斯比较凉爽,所以他穿着一件很帅气的飞行员夹克。

    她后来才发现内马尔品味没有那么夸张,是专门逗她玩的。

    相反他其实很会穿衣服,也很喜欢装扮自己。

    当时小幼看着他几盒耳钉,宝石流光溢彩,再扭头看着内马尔,下意识说他像王子,说完连忙察觉不对。

    内马尔不会要生气吧?

    可内马尔一听不仅没生气,反倒眉梢一挑,“好啊,”男孩子逼近她,球鞋鞋尖抵住她的圆圆的小皮鞋。

    棒球帽的帽檐擦着她的额头,内马尔干脆摘下来戴在她头上,再从下面钻进来,躲进同一个帽檐下,他笑道:“那你是什么?”

    内马尔低头,“我是王子你是什么?”

    他笑:“Princesa?”

    很会穿的小帅哥背影板直,黑色五分裤上还有金色的星星,瘦长的小腿上裹着白色的袜子。

    小幼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心里想了一百种叫住内马尔的方法,最终还是挫败地放弃。

    可这时前面那个反倒停住脚步了,再转身,“等你一路了,”内马尔无语,“还是没想出来怎么开口和我说话吗?”

    等她的男孩子脸上带着笑,而踟蹰的人终于有了行动。她奔跑起来撞进扬起的双手之间,和好朋友拥抱在一起。

    将近一周多没见,小幼有点想他,走路的时候也抱着他的手臂。

    内马尔吹气:“你怎么这么爱撒娇啊。”

    这么说着却不抽出手臂,然后问她吃什么,买了披萨之后把手塞进她的衣服口袋里,说把零钱给她。

    “拉链我帮你拉起来啦,不要把钱弄丢啦!”

    手指弹她的脑袋:“说好啦,给你的零钱不能弄丢啦,不然我…”停顿。

    再继续:“不然我就收拾你。”

    小幼乖乖地拍一下口袋表示会收好。

    她和内马尔坐在海边,吃了半块就不想吃,求助地看着他,内马尔一脸‘真是服了你’的神色,把她咬的半块接过去。

    她一直惦记着内马尔要走的事情,几次尝试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然而——

    “我不想听的事情不要告诉我。”

    内马尔先打断她。

    小幼:“…”

    她垂头丧气地低头。

    “你太聪明了。”

    内马尔堵住她的话,又转而安慰她:“十七号之前我都等你。”

    “明天就是十七号,你…你根本就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

    “那你就快点想清楚嘛!”

    不管怎么吵架,小幼想劝他留下的打算再次失败。

    吃完披萨之后她不肯走,被他拽着手臂拉起。

    小幼又想别的方法,说自己肚子痛走不了,什么借口都想过,就是要多缠他一会,但内马尔全部都不同意。

    他一直这样小幼脾气也上来了,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回家。

    带着脾气她被内马尔送到楼下,心里还想再挣扎一下,可刚扭头却陷入温暖的拥抱。

    内马尔自上而下地抱着她。

    “我的牙齿呢?”他低声。

    “…”沉默。

    “你要这么生气吗?!好吧,我错了,总待在外面干什么?还生气呢?原谅我吧。”

    内马尔埋头蹭一蹭她:“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他这样撒娇,小幼被可爱得什么脾气都没了,脑袋晕乎乎的,说他的乳牙已经被自己好好收起来。

    “那你要好好留着,这样你的牙齿才会长起来。我看看你的牙齿,张大一点嘴巴,嗯…好像没有变化。”

    “…”小幼继续,“怎么可能有变化嘛。”

    “没关系啦!就算没有长起来,我们的牙齿会做朋友。”

    “你答应了我什么?重复一遍,对!记住了,不要搞丢了我留给你的钱,就算是零钱也不能随便乱丢吧。”

    “我送你的项链呢?好啦好啦我看见了,要一直挂在脖子上,我当然挂在脖子上啊!我们的项链是一样的,会连着我们彼此。”

    他那根银链子上穿了三个镶着宝石的字母,写着NJR,银链子和他的名字挂在脖子上,像小孩戴上长命百岁的金锁。

    “停,你说的话我不想听……拜托,就说一句也要难过呀?我不说啦!”

    内马尔哇呀大叫,说她不讲道理,再抱住她。

    长长的睫毛扫过她脖子上的皮肤:“不要哭了不要流泪,你个爱哭鬼…”

    “内马尔才是爱哭鬼。”

    “你要快快乐乐地长大才对。”

    “…我只想好好保护内马尔而已。”

    他说了一大堆话,然后抬头示意她上去,小幼闻言转身,走出一步就被用力地拽着手臂拉回去。

    “分别也不和我说再见,你不是乖小孩嘛,怎么没礼貌呢?”

    礼貌的小孩连忙拥抱他:“再见。”

    恶劣的小孩偶尔讲礼貌偶尔很任性,他嘴上经常说着各种奇怪的话。

    这次倒是很认真,但是好像和现在无关。

    “明天桑托斯有大雨,出门的话要带上伞。”

    内马尔撞下她的头,“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去。

    小幼看着他的背影,他把夹克衫的帽子戴了起来,走路间能看到匡威鞋底若隐若行的彩色星星。

    她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感受,下意识叫住踏星而去的人:“内马尔!”

    脚步停顿。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说?”

    脚步继续。

    “有啊!”他背着手招手,朗声回复她。

    “你少让我生气好不好!”

    小幼:…

    明明是他自己喜欢生气。小幼鼓着脸上楼,进门后注意力暂时被转移,徘徊几次后还是去房间看了一眼她小姨。

    看到人还活着之后她松口气,然后悄悄地关门回房间。

    内马尔在和足球的事情上很执着。他有他自己的想法,而且很坚定,这很好,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想做、并坚持去做的事情。

    他是属于世界的人,他必须不断地前进。

    可是小幼真的很犹豫,她真的很害怕内马尔遇到什么问题。

    等他再长大几岁,或者等他成年之后,他想干什么都行。可现在他才这么小,为什么非要去德国。

    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她又不能帮到他。

    情绪一向慢半拍的小孩苦恼地在床上转来转去,目光落在内马尔留给她的信封上。

    他二十号走,算了不管了,十九号她绑住内马——

    时空仿佛陷入停滞,小幼身下的床变成虚无,她飘在迷乱的空中。

    耳边是有节奏的动静,像是她的心跳,像海边的浪花拍打沙滩,飞翔的海鸥发出旷远的鸣叫。

    她觉得自己木楞楞地躺着,直直地看着虚空,二十号的飞机、十七号之前回复他。

    二十号、十七号。

    画面开始纷飞,有内马尔几小时前在楼下说话的情景,口型一张一合的,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咔哒咔哒咔哒——

    她飘在空中,像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可是心跳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这样的声音让人如此不安。

    她努力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什么在她头上,是一个巨大的带着时间的表盘。

    惊惧、尖叫、害怕,“啊啊啊啊啊”

    一声带着不安和恐惧的尖叫,她奋力撑起身体,掌下再度感受到床单的触感,泪流满面的她回到现实。

    错愕和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信封上。

    她不想走,所以从来没拆开过。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小幼慌乱地摔在地上,为什么心跳声这么大,为什么时间永不停止流动。

    她狼狈地爬过去,颤抖着撕开,白着脸看着手里的机票。

    航程:圣保罗起飞、法兰克福中转、德累斯顿是最后的目的地。

    时间呢时间呢……时间,泪水一滴滴落下,女孩子脱力地坐下。

    时间是,十七号凌晨两点。

    机票从手里滑落,和男孩子的信一起,信里有很多模糊的字迹,像是什么滴落之后晕开来的痕迹。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

    我想去拜仁,我想带你走。

    但是我不想让你为难,如果我没有等到你,那你可以生气几天,是我这个坏人不和你个乖小孩玩了,不是你抛下我。

    可以生气不要伤心……但生气也不要生很久,我会抓紧一切机会回来看你。

    和一个大大的笑脸,落款是:

    你的Bebe。

    周围一切像是被什么隔绝开,小幼听到尖锐的嗡鸣,然后再度看见今晚内马尔和她说话的样子。

    牙齿、钱、项链。她跪倒在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哭得蜷缩在地上。

    他在交代,他在交代好一切,他怕他走后她照顾不好自己,所以交代好这些。

    如果她没想起这些,真的等到二十号才查看信封,他是不是连离开都没人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她真的不知道,她抗拒内马尔的离去,所以才不肯看这封信。

    他是不是每天都在等她,今天是不是也在等她。

    在她最后叫住他的时候,在他停下来的那几秒里,是不是也在等她。

    “轰——”

    城市上空夜色沉沉,暴雨来得毫无征兆,雨水密集得连成白幕,潮湿的水汽冲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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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托斯即将落下大雨,出门的话要带上伞。

    小幼崩溃地大哭。

    她怎么就是没想清楚,她为什么就那一下想不明白,为什么想不明白呢?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在和她告别啊。

    因为明天就没有人再撑着伞来接她了。

    ·

    “这鬼天气。”浅金色头发的男人从自动门走进出发大厅,行李箱滚轮从地面划过。

    他叫诺亚,诺亚拢拢自己的大衣,继续和电话另一端打电话。

    身边不断有旅客来来往往,有些分别时带着依依不舍,有些则难过地蹲在地上,孤零零地抱着自己的手臂。

    圣保罗机场广播一遍遍想着,轻柔的葡语、英语、西语交替,不过男人说的不是二者中的任何一种语言,他说的是德语。

    另一端的朋友问他飞机什么时候,他发出无奈的哼声,“飞慕尼黑的要等到早上七点。”

    他还想抱怨什么,突然一顿,因为有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在他的不远处,穿着小孩的运动服,头发湿漉漉的,乌黑的头发和苍白的脸粘在一起。

    她眼里含着大颗的眼泪,抱着自己的手臂,脸上却面无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紧紧盯着他。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发疯一样地跑去提供服务的地方。

    诺亚听见她急切的声音:“我和爸爸妈妈走丢了,我需要联系她们。”

    工作人员连忙打开门,可对方猛地一推,把人推开,再锁上门,然后开始用起电脑。

    门被人砰砰地敲着,工作人员在用对讲机叫人:“这里有个小孩擅自使用电脑。”

    小幼没空搭理这些,脸色苍白地点进搜索的地方,指尖微微发抖:德国知名的足球俱乐部在哪里。

    她快速点进去。

    拜仁。

    所在城市慕尼黑。

    主机场…MUC慕尼黑国际机场。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是这样的,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小幼差点摔下去,硬生生撑着身体站稳。

    一定是搞错了,她强忍着恐惧,再次输入新的东西:德累斯顿和慕尼黑的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小幼开始祈求,祈求不要太远,只是时间紧迫才飞往这个城市,可是她应该想谁祈求,没有人回应过她。

    屏幕终于跳出一个数字——

    400公里。

    黑色的数字冷冰冰地落在小幼的眼里,她死寂地看着屏幕,很久之后一声笑。

    400公里。笑声越来越大,大到门外的工作人员怕她出事,纷纷安慰她冷静。

    大到她最后捂着脸蹲下,抱紧她的机票。

    拜仁,拜仁。

    可为什么会是德累斯顿。

    可为什么会是四百公里。

    内马尔,这个世界这么大,内马尔,你被带去了哪里。

    门终于被打开了,工作人员打算去控制失控的孩子,可突然一个身体夺门而出。

    “别拦我!”小幼看一眼巨大的牌子,记住了对应的登机口,忍着空气刮过喉咙时的疼痛剧烈地奔跑。

    不行,她不能让内马尔走。

    圣保罗机场出了一个奇怪的事情,一个小女孩不顾别人的阻拦,一路奔跑到登机口,最后被安保人员拦下。

    而在安保人员要武力和电击器拦截她放倒她时,她声泪俱下地央求:“别电我,别电我,我害怕,求你了叔叔。”

    “我的朋友在这架飞机上,我不能失去他。”

    “叔叔,别电我,我害怕,让我上去吧,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也许是小女孩的哭泣,又或许是这个世界坏人很多,可好人同样很多。

    严谨认真的工作人员突然出现无意的失职,拍拍小女孩的脑袋,“好孩子,快去吧,”而这个小女孩顺利地跑过了最后一关。

    机组人员吓了一大跳,小幼从她们阻拦的胳膊下钻过去,脸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连忙擦干净,一排排地大叫内马尔的名字。

    没有,没有,没有,内马尔你到底在哪里。

    她泪水涟涟,到最后甚至开始祈求他跳出来,做个鬼脸,然后笑着说:“我在骗你。”最后和她回家。

    可是都没有。

    小幼觉得快要站不住了,为什么这么多张脸就是没有内马尔。

    终于,在她绝望之际,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就仿佛溺水者被施以援手,就好像枯沉的小树遇到春天。

    她得救了。

    崩溃地想打他、质问他为什么不看清楚;又想拥抱他,告诉他没关系,我们回家。

    绝处逢生让她脱力,她带着喜悦扭头。

    “小朋友。”

    耳边又是嗡鸣,长长的嗡鸣顺畅地衔接成引擎的轰鸣,又响起巨大的动静。

    “你是不是找错了,如果是国际航班在另一处航站楼。”

    远处的飞机已经飞离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