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足球]雏鸟 > 24.泪水
    “之后再说。”

    内马尔照旧用鼻尖蹭她的鼻尖,再帮她擦擦眼泪。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小幼心里突然蔓延出恐惧,凭直觉去抓他的袖子,手心的触感让她猛地一颤。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只看到内马尔冷漠擦过的半个眼神。

    小幼这才发现他那样阳光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睫毛细长,眼皮半阖,微微半遮瞳,只有半个眼珠子露在外面。

    棕绿色的眼睛因为睫毛的阴影呈现暗色,他开始跑起来,像是怕被人拦住他。

    小幼看见他的背影。

    他奋不顾身地往前,时间好像开始倒转,回到2002年的夜晚,他们在巴西街头的出逃、夜奔向远方时,内马尔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很纤瘦,四肢很长,皮肤黑黑的,像从荒原跑来的野生动物。

    纤细的身体像一株植物,但是很坚硬,所以没有幼苗的柔韧,而是像黑色的石头,像白雪盖住之后黑色的枝条。

    他跑得很快,快到小幼觉得他要离开,永远地离开,内心无数个声音在尖叫着:“追上他!”“拦住他!”

    全身血液都仿佛倒流,带着恐惧和寒冷,她带着胆战心惊的恐惧追上内马尔。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快到在场的所有人反应过来时,耳边只有凄厉地喊内马尔停下来的声音。

    但他依旧在往前冲。

    微微弓着腰,瘦削的棘突顶起白色的衣服,背上一对脊椎骨也在布料上浮现痕迹,仿佛孤绝的鸟俯冲向悬崖时张开翅膀的一瞬,他带着愧疚痛恨撞山撞海一样地要实施报复。

    小幼看着方向知道了他的目的,可一切变得很快。

    快到他只靠须臾就找到阿图尔,快到罗桑根本来不及阻止,快到众人还在远方他就已经一脚踹倒阿图尔。

    但又好像很慢,慢到内马尔抓着阿图尔的头发、逼他抬头时小幼已经赶到他身后,慢到扳手滑到掌心时小幼还能用力地抱住他的手。

    慢到上天给了内马尔一次机会,在他大喊着“滚”的时候两声尖叫:

    “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错了!”

    叫住他的当然不是屁滚尿流的阿图尔丑态百出的求饶,而是小幼抱住他的肩膀时一声哀鸣般的低泣。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了。”小幼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他现在完全听不进话,可他这一扳手下去阿图尔必然会死的。

    她不知道内马尔从何得知这些。

    她真的想瞒着他。

    痛楚、暴力这些对她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常见到痛觉阈值已经加强,她不想影响内马尔,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吗。

    手足无措和恐惧一起裹挟着她,毁掉内马尔这个念头让她陷入巨大的愧疚之中。

    可她发现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

    她想扑在阿图尔身上拦住这一下,可是内马尔情绪变得更加失控,他吓得落泪,却又情绪激动地喊着“你挡一下试试!”所以到最后只剩下两人的眼泪。

    可是她的眼泪从来都没用,拦不住多年前的海浪,叫不停每次扬起的手掌,没用到她此刻只能低着头央求他:

    “我不会再这样了我真的不会了,别再继续了,我真的知错了。”

    “我保证我真的保证,我不会瞒着你了,以后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诉你。”

    她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旅客,迷路在错乱的世界里,深深地低头,哽咽着呢喃着地问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请你教教我吧,我到底怎样才能留住你。”

    阿图尔真的会死,内马尔会被毁了。

    她怎么才能留住他。

    只是在她低着头哭求时,在她为自己无用的泪水而难过时,被内马尔吼着不准过来的人们,看见那带着一换一的决心要砸下去的手扬在空中。

    挣扎,颤抖,像荒原里狂风裹挟着的树苗,像悬崖前马蹄抖落的砂石。

    再然后“叮——”清脆的一声。

    攀着树苗生长的藤蔓在破土而出,亢奋激动失去理智的白马脖子上落下银链。

    扳手被内马尔扔在一边。

    泪水好像很没用,改变不了的东西太多了。倒掉的牛奶哭不回来,翻涌的海水比眼泪还咸涩,暴力之下的泪水是施暴者掠夺的战利品。

    但是眼泪本就不是为了有用存在。

    只是被父母留在世界上、孤零零的孩子在表达痛苦。而有一天,她自以为无用的泪水,会变成世界上唯一的、最有用的、牵着朋友回家的武器。

    内马尔跪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另一个更瘦的身影叠在他旁边,两个身影像两个块嶙峋怪石,脊背削峭得像尖利的瘦金体。

    然后他失力一样地坐下,苦涩的眼泪、混杂着愧疚一起滑落,他终于放弃了进行自己的报复,声音从胸腔冒出。

    带着沉沉的疲惫,带着对泪水缴械投降的让步。

    他长叹:“我不想再看见他。”

    众人一窝蜂地冲上来赶紧把阿图尔拖走,内马尔忍不住垂着眼和小幼碰着头,鼻尖是她的泪水,他难耐地低声询问,带着发自内心的疑惑:“你为什么这么多眼泪呢?”

    为什么你的人生总是这么多眼泪?

    为什么在这里都不能让你的泪水只出现高兴和欢呼的时刻?

    他到底多么多么强、站到怎样的高度,才能让任何人不敢欺负她,才能让所有人动手之前知道害怕,要掂量一下轻重。

    说完起身,留下一句“其他的事情晚上再说”之后对上扬尼斯:“你想听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内马尔走了,拜托队医照顾一下小幼,然而她并没有等到内马尔。

    “回去?”小幼看着扬尼斯。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中年男人带着歉意。

    内马尔要走,现在双方正在博弈,小幼的身份太特殊了,她不能留在这里。

    小女孩不想让大人为难,但是又很难过,最后问了一次:“可以等到晚上吗?”

    内马尔说晚上见,要是看到她走了会难过的,他会把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

    沉默。

    小幼明白了,深深地鞠躬,为这段时间的照顾:“麻烦你了。”

    她应该和内马尔叫教练,或者叫叔叔,但是她低着头:“老师。”

    她用了老师这个词。

    “真的麻烦你了。”

    扬尼斯在楼下等她,她的东西很少,五分钟就下楼,很安静地离开,扬尼斯站在门口,几秒钟后一脚踹在墙上,“妈的。”算什么老师。

    枉为人师。愧为长辈。

    从俱乐部到小姨家要坐公交车,小幼口袋里还有内马尔留给她的钱,她买了车票之后靠着窗坐好。

    车窗蒙着薄薄的灰,路边是老旧的房子,墙面上涂着很多彩色的涂鸦,电线杆立在路旁,电线悬悬地横在空中。

    车头有一个很老旧的音响,放着ChegadeSaudade,一首很经典的巴萨诺瓦,吉他轻柔,在唱忍受别离的思念,煎熬是为了重逢。

    小幼下车,看着远走的车子,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咬咬嘴唇又学着内马尔皱鼻子,低声的委屈:“为什么是我呢?”

    小姨在家里,见她回来也毫无反应,安静地坐在窗前看蓝天,小幼不知道天有什么好看的。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同样很快就处理好了,于是陷入无所事事地状态,等她回家之后才发现原来这么孤单。

    她在床上抱着膝盖坐好,一下下地数数,数到太阳落山,数到窗户被人敲响。

    埋着头的身体很快动起来,脚麻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再把窗户打开。

    窗户被打开,眼前出现一道光缝,随着窗户拉开越来越大,直到看到一模一样的月亮。

    穿着长袜的小腿,到锁骨的膝盖,背着光而阴翳的脸,以及棕绿色的眼睛。

    内马尔蹲在她的窗户上。

    他们重逢一样地拥抱,紧紧地抱在一起,因为高度差,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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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尖抵住内马尔颈侧的血管,微弱的搏动好像让她能感觉到内马尔的心跳。

    小幼怕他摔跤,连忙拉着他进来。

    内马尔钻进她的房间,开始解释这些经过,德国那边很早就接触了他,开出的条件很优渥,这是他考虑的原因之一,还有一部分就是那天晚上说的。

    他很想去,非常想去,他披过巴西的国旗,想在世界杯上再披一次。

    2012年,他二十岁那年,是巴西第二次举办世界杯,再上一次就是六十四年前。

    首次在家门口举办世界杯却失冠,马拉卡纳之殇留在他们每一个人心里,他很想在这一年接足球回家。

    俱乐部和他吵架,他根本不在意,也没有解释的想法,他没多少时间了。

    “具体的流程下周就会开始进行,大概…”

    “我不想去。”

    内马尔:“…”

    内马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等一下等一下,”小幼从前面死死抱住他,鼻尖贴着他的脖子,“你先听我说。”

    她知道内马尔的目的,她清晰地知道内马尔是想为巴西拿荣誉,但是她不懂为什么非要去,听上去很合理,但是有很多地方都存在可能的问题。

    语言怎么办,生活上怎么办,那边如果逼着内马尔踢他不习惯的东西,如果有其他的纷争呢?他才十五岁,他远走德国,万一被人欺负怎么办?

    但这些问题上她和内马尔都没能达成一致。

    “为什么一定要去德国呢?是为了我吗?我不想你这样,我们留下来吧,巴西也可以学到这些。”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是在问这个问题,我误导了你,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让你去同意这个要求,我们现在去商量,不是还没有签订合同吗”

    “已经签了。”

    “…那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内马尔却没再回答她,这是她们第一次不欢而散,离开之前留下一封信。

    “这个月二十号走,十七号之前给我回复,机票和…”他停顿一下,“都在里面。”

    走之前想起什么,又回头,重新扶住小幼的头:“你别哭,我不是要怪你。”

    鼻尖是她的泪水,明明他才是爱哭鬼撒娇精,可今天却总是在安慰他,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

    她不想他这样,他是粘人的小孩,为什么非要逼着他变成这样。

    “你别哭,我不想你难过,之前…”内马尔偏头停顿一下,咽回苦涩,“之前是我不对。”

    他太自以为是了,直到狠狠栽个跟头。

    “我想保护你,我真的想保护你,但是我总是发现不了,我学东西没有你快,包括保护朋友这件事。”

    他真的真的最初的愿望只是好好保护她。

    “不管怎样…我都会去德国,”这是他要肩负的责任,他不能躲避,“但是你不用多想,机票...都在信封里。”

    “哪怕真的……但我们总会见面的,大不了我就每个月回来一次。”哪怕真的要分开,他都会想办法回来。

    “不管什么问题,我都会解决。”

    然后他仰头,再重重地撞一下朋友的额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她开玩笑:“走了。”

    骨棱凸起的男孩子一跃翻身下楼,走得快速利落,他的时候没有关上窗户,小幼趴在窗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内马尔的背影看不见了她还趴着,努力憋住自己的眼泪,他这么决绝,是不是今天对话的时候和俱乐部吵架了。

    小幼想趴在自己手臂间流泪,只是目光一顿。

    看清什么被留下之后她指尖颤抖,轻轻地捡起,放在手心,月光冷白泪水滂沱,她把留下的东西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走得干脆,坚强得不像话,像是不会难过不会害怕一样。

    可是有东西隔着薄薄的脸部组织,依偎着牙龈上空空的洞。

    可是内马尔留下了他的乳牙。

    嫩生生的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