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书房。
谢慎绕到书案后坐下,倪慧词跟在后面进来,回头谨慎地关上了房门。
书案一旁窗户下,檀木茶几两边各摆一把圈椅,倪慧词挑了下首的圈椅坐下,与他隔得稍远一点。
“说吧。”谢慎懒得废话,直言道。
倪慧词摆起恭良温顺的脸,侧过身来看向案后之人。
“妾身嫁来已有数日,不知夫君对我可还满意?”
谢慎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脸上,无声地揣摩着她的意图。
总感觉,她在给他下套。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你觉得呢?”
“?”
倪慧词愣了一下,一时语塞。
她原本是想引他说出不满,再顺水推舟撺掇他提出和离,却未料他不按套路出牌。
倪慧词只能被迫更换话术,顺着他的话答道:
“妾身……几日来服侍多有不周,想来不得夫君满意。”
谢慎依旧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
倪慧词装模作样地低下头,羞愧道,“……妾身自知蒲柳之姿,愚笨无才,与夫君并不相配,所以夫君对我不满,妾身完全理解,就算夫君有意和离,妾身也绝无半分怨言,唯愿夫君日后再觅良人,余生美满。”
说罢,倪慧词拎起帕子沾了沾眼角,拭去并不存在的眼泪后,冲谢慎露出一抹深明大义的微笑。
谢慎:“……”
呵,原来是在欲擒故纵。
昨日还是虎狼之姿,今日便做谦卑之态,怎么看,都是自知勾引不成,于是改换招数。
谢慎皱眉,抬手就想赶她出去。
可不知是不是此刻夕光太过温柔,透过窗棂将她的眉眼勾勒得过分虔诚纯洁,谢慎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昨夜合欢被下,她瑟缩成一团,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动作一滞,心中竟起了一丝迟疑,不禁多想了一层。
今日见她父母,明显皆是势利之人,对她也并非真心关爱,不过是意图攀龙附凤、嫁女求荣罢了。
她对他殷勤大胆也好,欲擒故纵也罢,或许并非性情如此,而是迫于父母压力,她急切地想博得他的欢心,在谢家站稳脚跟,才病急乱投医。
昨夜合欢被下,或许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惶恐,无助,不知所措。
谢慎抬眸看向倪慧词。
其实娶她,他虽谈不上喜欢,但也并不厌恶。
当初谢家执意要安排这样一门亲事,无非是看他羽翼渐丰,不好控制,担心日后他若得可靠妻族助力,谢家便更奈何不了他,于是便强要他娶小户女,想断他后路,让他未来只能依附谢家,替二房卖命。
然而谢慎从未想要依靠妻族势力,一门亲事根本断不了他的后路,谢家的盘算不过是白费心机。
所以,谢家居心不良虽让他厌恶,但对于婚事本身,他并非不能接受。
谢慎的目光在倪慧词低眉顺眼的脸上逡巡片刻,默不作声地将准备赶人的手收了回去。
说到底,在这门亲事中,她也是被利用、被裹挟的一方,过分冷待于她,对她而言并不公平。
况且,若此刻赶人,她忧虑未消,只怕不会消停。
思忖过后,谢慎轻咳一声,放缓了些语气对她道:
“我对你没有不满,你不必胡思乱想,日后安生过日子便是。”
谢慎不愿为婚事耗神,因此也不会过分挑剔,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不再折腾,他可以相敬如宾地和她凑合过下去。
这话中之意,他希望她能听懂。
倪慧词:“……?”
听不懂。
怎么就突然要安生过日子了?
谁要和他安生过日子?!
这和预想中的走向完全不一样!倪慧词很费解。
是她刚刚说得不够直白,他没懂?还是他不相信她所言,避而不答?
倪慧词摸不着头脑,只能倾身向前,恳切地重复道:“我刚刚所言皆是真心,夫君不必有所顾虑,若有心意,望坦诚相告。”
谢慎:“……”
看来她笨的不轻,听不懂他的话。
坦诚相告?还要他如何坦诚相告他的心意?
难不成她还想听甜言蜜语,说他心悦于她,对她满意的不得了吗?
那绝不可能。
“能说的我已经说了。”
谢慎的语气生硬了一分,说完便拿起手边的卷宗,伏案翻阅起来,不再言语。
他希望她明白,就算是欲擒故纵,也该懂得见好就收,因为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厢房内,空气突然的安静,倪慧词坐在一旁干瞪眼。
“???”
不是,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都把话说成这样,就差掏心掏肺了,他怎么还听不懂???
不仅听不懂人话,看她的眼神也像看傻子一样,然后就低头不理人了。
不是,谁是傻子啊???他不才是傻子吗???
苍天啊,这人傻成这样,是怎么考中状元的……
倪慧词真的累了。
她开始重新思考下午偷听来的话,难道是她遗漏了什么吗?
谢慎立功升官,风头无两,原本应该娶名门贵女,就连明阳……对了!明阳郡主!
小丫鬟们说,明阳郡主对谢慎有意,甚至差点被官家赐婚。
倪慧词没见过明阳郡主,但听闻她才貌双全,其父齐王更是当今官家唯一的手足,官家待他们一家十分亲厚。
若能和王府结亲,自然是天大的福气,如此想来,谢慎很有可能也想娶明阳郡主!
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倪慧词复又提起精神,她瞄了谢慎一眼,试探道:“听闻,明阳郡主曾对夫君有意……”
谢慎皱眉。
见他有反应,倪慧词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继续道:“如若夫君也心仪郡主,妾身愿意和离,成全你们。”
这下他总该听懂了吧?
言落,谢慎果然从卷中抬首,只是表情不太对。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片晌,他似有所悟,眸中染上了一层讽刺。
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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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和离,你确定?”
“我确定!”
“那便和离吧。”谢慎冷淡地收回了目光。
他说了,他的耐心是有限的。
既然她不懂适可而止,偏要拈酸吃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他就成全她,反正会后悔的不是他。
听到他终于说出“和离”二字,倪慧词顿时喜上眉梢。
哈哈,成了!
倪慧词竭力控制着拼命上扬嘴角,才没当着他的面大笑出声。她实在不能表现得太高兴,要是暴露了她比他更想和离就不好了,还是要装得矜持一些,平淡一些,像一切只为成全他。
调整好表情,倪慧词便迫不及待地问他:“和离之事,该如何向老夫人那边交代?”
虽然他俩已达成和离共识,但这门亲事毕竟是荣老夫人的安排,真想要和离,还得她点头才行。
虽不知老夫人为何要给自己孙儿指一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但她既执意如此,倪慧词担心,老夫人不会轻易同意他们和离。
所以,她觉得有必要和谢慎商量一下对策。
谢慎手指捻起书角,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
哼,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还知道拿老夫人来压他。
谢慎头也不抬,“我自有对策。”
哦?他已经想好对策了?这倒是出乎倪慧词预料。
“什么对策?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你等着便是。”他态度冷淡而干脆。
她什么都不用做?
倪慧词有些惊讶,转瞬就高兴起来。
那可太好了!她本来也不想掺和他们谢家的事!既然谢慎有办法对付老夫人,那她就美美坐等和离啦!
倪慧词此刻觉得谢慎格外顺眼,即便他冷着一张脸,和她说话也不抬眼,一副很没礼貌的样子,但倪慧词还是觉得他是个大好人!
书卷翻页的声音再次传来,响亮又不耐烦,像在下逐客令。
既然大好人要看书,那她就不打扰啦!
倪慧词按捺住脸上喜色,向谢慎告退,飞快地退出了东厢。
院中,金红色的夕阳半坠于青瓦飞檐,一行秋雁划过晚霞,倪慧词仰着脸咧开嘴,笑得比晚霞还灿烂。
她哼起小曲,一蹦一跳地朝西厢房走去,那里,下人们已经打扫的差不多了。
*
晚膳时分,倪慧词在堂屋再见到谢慎,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一副不爱搭理她的样子,沉默用膳。
倪慧词有些不明白,她愿意和离,他不应该高兴吗?也觉得她是大好人吗?
怎么搞的好像她惹他生气了似的……
倪慧词默默扒了一口饭。
不过他这人一贯脾气怪,算了,看在他大好人的份上,她就包容他一下吧,不和他计较了。
倪慧词从碗中抬首,冲他露了个笑脸。
“既然已商定和离,日后夫君歇在卧房,我去西厢睡就行。”
闻言,谢慎终于抬眸瞥了她一眼,冷淡的眸中划过一丝不屑和嘲讽。
“随你。”
欲擒故纵还演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