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南路千里远,唯恐北鸿一年迟。”
落款处,是一个行云流水的“淮”字。
倪慧词登时屏气不息,心如擂鼓。
生怕是幻觉,倪慧词急忙摘下诗牌细细查看,直到指尖真切地抚过那个朝思夜想的“淮”字,少女唇边的笑意才按捺不住地绽开。
淮郎回来了!
而且他也如她一般,一直记挂着她,守约而至,从未敢忘!
红云浮上脸颊,倪慧词咧嘴傻笑起来。
她捧着诗牌又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方小心挂回,然后抿笑提笔,落墨回信。
他既归来,一年前的邀约总算可以兑现了,要邀他相见吗?
倪慧词欲落笔,笔尖又一顿。
他才刚回来,她就提这事,是不是显得她太猴急了?
虽然她确实很急,她都等一年了,急得抓心挠肝。
但他甫一回京,或许舟车劳顿,或许要与亲人团聚,总要给他些安顿的时间。
抓耳挠腮地犹豫半晌……算了,还是下次再提见面的事吧,反正他已经回来了,左右跑不了。
倪慧词最终只留下表达思念和询问他一切安好的诗句。
将自己的诗牌同淮郎紧挨在一处挂好,倪慧词小跑着下楼,欢喜从眼底满溢而出,她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
跑到一楼,倪慧词远远望见连枝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朝里张望。
她兴奋地奔了过去,“淮郎回来了!”
连枝闻声转头,焦急地迎上来,“娘子怎么耽搁这样久?若再不回荣府,姑爷都要先回了!”
倪慧词喜色一怔。
“荣府”“姑爷”二词在耳边盘桓一圈,原本笑意满盈的粉颊顿时没了颜色,雨打花落。
好似美梦惊醒,倪慧词一下子回到现实。
好不容易等到了心上人归来,可她却已嫁做人妇。
倪慧词被连枝匆匆拽上了马车,车轮碌碌,立刻朝荣府奔去,繁华热闹尽被抛却在烟尘之中。
倪慧词此刻没心情再瞧窗外风景,她垮着脸,脑袋歪靠在车壁上,想与谢慎和离的心情再一次达到了顶峰。
究竟如何才能和离?
说真话不行,怕被谢家弄死。
那故意荒唐行事,大吵大闹,惹他厌恶,叫他主动休妻?
……可万一他不休妻,先家法伺候呢……好像也有被弄死的风险。
要不就死活不同他圆房!时间久了,正常男人应该都忍不了吧?
但他如果非要用强的,她好像……也很危险。
冥思苦想间,荣府到了。
连枝先探出头去,荣府门前一切正常,似乎没人在意她们,连枝这才稍稍松气。
下了车,倪慧词一边继续冥思苦想,一边往竹隐轩走去。穿廊过院,途经荣府西边的小花园时,假山绿树后头隐约传来洒扫丫鬟的闲聊声。
“……新婚三日不归,回门礼也拖到今日,你们说大少爷是不是对婚事不满?”
谢慎对婚事不满?倪慧词一听,脚步立马顿住。
她冲身后的连枝比了个“嘘”,然后轻手轻脚地躲到廊柱后头竖起耳朵。
“这不明摆着吗,大少爷立功升官,风头无两,任谁都以为他会娶名门闺秀、公侯之女,结果最后却只娶了个七品小官之女,能满意才怪。”
“听闻明阳郡主也对大少爷有意,当初若是多等些时日,官家估计都要赐婚了。”
“啊?那老夫人为何急着定下大少爷的婚事,还偏偏要他娶那样小门小户的女子?”
“害,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大夫人不也出身平平吗?我听府里老人说,大老爷和大夫人的婚事当年也是老夫人一手安排……”
“喂!你们仨还敢背后议论起主子来了,小心我回去告诉总管!干完活就赶紧走!”
几个丫鬟立刻噤了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小花园里彻底没了动静,倪慧词从柱子后头走出来。
听丫鬟们的意思,谢慎和她成亲是被老夫人强迫的,他本人并不乐意。
……对啊!成亲后三日不归,回来后也对她爱搭不理,这显然不是乐意娶她的态度,她早该想到的!
倪慧词一边责怪自己脑袋迟钝,竟没早想通这点,一边又喜上眉梢,眼珠滴溜溜一转。
既然他不乐意娶她……那她是不是可以撺掇他提出和离?
这样既能和离,又不会怪罪到她头上,岂不妙哉?
倪慧词顿时觉得眼前云开月明,阴翳尽散!
连枝听到荣府下人在背后排揎娘子,心里头原本有点生气,可她一转头,却见倪慧词咧嘴笑得贼开心。
“?”
连枝预感不妙……娘子笑得贼开心的时候,心里一般都没打什么好主意。
倪慧词什么也没说,只脚步轻快地回到了竹隐轩,见谢慎还未回来,倪慧词便冲一旁向她行礼的青兰笑眯眯道:
“叫人把西厢房打扫出来吧!”
*
谢慎的马车驶入青云坊,距离荣府只差一个巷口的时候,一辆马车与之擦肩而过,风卷帘动,谢慎不经意瞥见对面驾马的车夫,好似中午照面的倪家小厮。
然只一瞬,他并不确定。
照理说,他在大理寺耽搁许久,倪家马车应该早已将人送回了荣府。
大抵是错看了。谢慎并未放在心上,思绪又回到案子上去。
下了车,谢慎刚踏进荣府大门,一小厮似等候多时,见了他便弯腰上前道:
“大少爷,二老爷请您往琼园一趟。”
荣府分有三个大院,荣老夫人住在正中的颐园,大房住在西边的迎园,东边琼园则是二房的地界。
柴飞刚醒,谢琮便来找他,想来是早就盯紧了大理寺。
谢慎面不改色,调转脚步便往东边去。
小厮一路将他引到琼园书房外,谢琮正在廊下逗鸟。笼中两只金羽鹂鸟,悠扬婉转的鸣啼声此起彼伏。
谢慎上前一步作揖:“小侄问叔父安。”
谢琮状若未闻,视线仍留在他的鹂鸟上,他用手指轻梳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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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又给碗里添满了食,待两只鹂鸟低头吃食,他才回身,懒懒瞥向谢慎。
“听闻柴飞前几日在狱中撞墙昏迷,如今可醒了?”
“今晨醒转。”谢慎淡淡应道。
“如何,是自尽?”
“……是。”
谢琮轻哼一声,踱步走进书房。
“当初你去江南,我叫你分寸行事,给李重裕留些颜面,你不听,倒罢了,到底是他自己犯下大错。如今,柴飞半月前就已招供,我叫你结案,你又不听,一直拖到现在,把人拖到自尽。”
“幸亏人醒了,否则你就是下一个关汉生。”
谢琮在书桌后坐下,抬眼盯着随他进屋的谢慎,目光渐沉。
“我很想知道,你冒着被革职的风险也要拖延结案,究竟是想查什么,又是在怀疑谁?”
谢琮官居二品又袭爵国公,权倾朝野,威势甚重。无论官场还是家中,他轻易一句话,旁人就算不胆战心惊、唯命是从,也要小心揣摩他的意思,莫要挡了他的道。
可唯有谢慎,唯有他这个好侄儿。
早年谢慎在府中沉默低调,谢琮从未把他放在眼里,然自他科举入仕这一年来,却三番两次行忤逆之事。
现在,更是胆敢查到他头上来了!
谢琮面色不由更阴沉几分,屈指重敲桌案。
“谢慎,莫要立了小功,就忘记自己姓甚名何。再有本事,要是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也不过是路边一条野狗罢了。”
夕阳西沉,室光暗淡,谢慎立在阴影中,教人看不清神色。
沉默半晌,他躬身一揖,淡声道:
“叔父教训的是,小侄明白了,明日小侄便呈报官家结案。”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
*
跟随谢慎离开琼园后,闻剑一直面带忧色,待走远些,他察四下无人,才敢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主子,若此时结案呈报,该如何向官家交代?”
主子审讯柴飞半月有余,官家从未催促,显然是也怀疑李重裕一案幕后仍有隐情,想让主子安心调查,查个水落石出。
如今没查出结果就草草结案,官家必然会失望,主子大理寺卿的位置能否坐稳都两说了,闻剑无法不担心。
谢慎听罢,脚步不停,眸光不动,只轻描淡写道:“结案归结案,又没说不查了。”
换个法子查罢了。
转过弯来,谢慎走出回廊,竹隐轩就在不远处。
他前脚刚踏进竹隐轩大门,一道清脆的声音便响起。
“夫君,你回来了?”
谢慎抬首,清风微动,只见树影婆娑下,倪慧词站在那处,忽闪着水灵灵的杏眸,一脸乖巧地看着他。
谢慎微微皱眉,心生警惕。
她又想做什么?
倪慧词碎步上前,轻声道,“我有事想和你说。”
她四下看看,又补了一句,“单独说。”
谢慎盯她一瞬,移开目光,转头朝后院走去。
“……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