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动了。</p>
上午十点,陆远川骑车冲进巷口,车链一路响到乔家门前,他把纸条递给正在洗筐的乔心悠,开口就压住重点:“老赵一早去了县社,递了书面材料,说你截公家货源,低价扰乱供应,还暗指你的菜是从公家渠道倒出来的。”</p>
乔心悠把刷子搁在筐沿,接过纸条扫完,问:“交给谁了?”</p>
“赵科员收的,说要报主任。”</p>
乔心悠把菜筐翻扣在地上,擦净手进了厢房,从炕桌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麻绳解开后,三样东西依次落在桌上。</p>
一份散户供货名单,马家庄和周边四个村共十四户,名字,品种,亩数,供货日期,手印都在上面。</p>
一沓垫付化肥收据,农户姓名,化肥斤数,垫款金额,日期清楚。</p>
一本菜钱扣款薄,交菜金额,扣回化肥款,实付菜钱,最后一列全是签字。</p>
陆远川看了两页,指尖停在签名那一栏,半晌才说:“你从第一天就防着这口锅?”</p>
乔心悠把东西装回纸袋,重新扎紧麻绳:“从第一筐菜开始记账,不算防谁,只是不给人留脏手的地方。”</p>
陆远川靠着门框,没再追问。</p>
这账比供销社柜台还规矩,老赵想往她身上泼脏水,先得把十四户农户的手印全抹掉。</p>
下午三点,县社传达室的人骑车来送口信,主任请乔心悠明天上午去县社核实情况。</p>
乔心悠应下后,郑美秀抱着小满站在正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p>
乔志军拎着锅铲从灶房出来,扫了眼她手里的纸袋:“要不要我跟你去?”</p>
“不用,主任要看账,我带账去。”</p>
乔志军看她神色稳,锅铲在掌心转了一圈,最终只说:“早去早回。”</p>
夜里,乔心悠躺在炕上,把明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p>
主任叫她去,是老赵递了材料,县社不能不走程序,可主任手里还压着蔬菜站那堆烂账,谁在拖供应秩序下水,他心里有数。</p>
她只需要把账摊开。</p>
干净到让人挑不出灰。</p>
第二天上午,乔心悠骑车到县社门口,锁好车,挎着牛皮纸袋上楼。</p>
主任办公室门开着,桌上压着老赵那份举报材料,主任抬头看她一眼,指了指椅子:“坐。”</p>
乔心悠坐下,挎包放在膝上。</p>
主任把材料往前推了半寸:“赵站长说你货源不清,价格偏低,建议县社核实供货渠道。”</p>
乔心悠没碰那份材料,只解开牛皮纸袋,把名单,收据,扣款薄排在桌上:“主任要问货从哪来,账在这里,十四户散户,四个村,谁种什么,什么时候交菜,我垫了多少化肥,菜钱里扣回多少,每一笔都有手印和签字。”</p>
主任先翻名单,再看收据,最后把扣款薄从头翻到尾,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p>
两分钟后,他合上本子,抬眼问:“价格为什么低?”</p>
“我先垫化肥,农户不用先掏本钱,菜价自然能压下来,主任可以按名单挨家去问。”</p>
主任又看了一眼名单,十四户姓名和住址写得清清楚楚,老赵前脚被查出库烂账,后脚告别人货源不清,结果对方拿出的账比蔬菜站还齐整。</p>
这份举报递上来,打的还是老赵自己的脸。</p>
主任把三样东西推回去,顺手将老赵那份材料压到茶缸底下:“核实完了,东西收好。”</p>
乔心悠把纸袋扎紧,起身前又停了一下:“主任,机械厂和纺织厂跟我签的是正式供货合同,验收条,封条编号,章样全能对上,蔬菜站的菜烂在后库,账上却写已经出库,谁扰乱供应秩序,账比嘴清楚。”</p>
主任端起茶缸,没接她这句,只在她转身时开口:“老赵这份材料,我压下了。”</p>
乔心悠把挎包带提上肩:“谢主任。”</p>
她下楼时,脚步没变。</p>
县社大门外,陆远川蹲在墙根剥蒜,见她出来,把蒜皮往掌心一拢:“怎么说?”</p>
乔心悠跨上车:“压了。”</p>
陆远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他这块石头,砸的是自己脚。”</p>
乔心悠蹬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他:“你蹲县社门口剥蒜,传达室没撵你?”</p>
陆远川把剩下半瓣蒜塞进口袋:“我说等人。”</p>
两人一前一后骑出街口,陆远川忍了半路,还是开口:“十四户里,马家庄我知道七八户,剩下几个村呢?”</p>
乔心悠没回头:“你不需要知道。”</p>
陆远川闭嘴了。</p>
她留底牌的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别人少知道一层,她就多一层退路。</p>
回到家,乔志军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车响便停了斧头:“过了?”</p>
“过了。”</p>
乔志军把斧头插回木桩,肩背松下来:“那就好。”</p>
乔心悠进厢房,翻开账本写下一行。</p>
县社核实完毕,货源合规,老赵举报材料被压。</p>
笔尖停了片刻,她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p>
范站长。</p>
老赵这一脚踢空,能走的路只剩最后一条,把范站长拖下水,把水搅浑,让谁都别想干净抽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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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范站长能坐到粮站站长的位置,不会轻易把脖子递到老赵手里。</p>
院里柴声一下一下落着,正房里小满哭了两声,又被郑美秀哄住。</p>
乔心悠合上账本,看向窗外。</p>
困兽还会咬人。</p>
她等下一口。</p>
老赵坐在蔬菜站办公室里,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p>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他写了三行字,又划掉,揉成团扔到地上。地上已经有四五个纸团了。</p>
县社把他的举报材料压了。</p>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举报不成立是小事,真正的问题是——县社手里还压着他出库单造假的证据,盖假章的事一旦正式追究,他这个站长的帽子保不住。</p>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抽了一根,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p>
范站长。</p>
他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三个字。当初外县那批菜烂在库里,是范站长牵的线,说机械厂和纺织厂能消化掉,出库单上盖章的事也是范站长那边的人办的。现在东窗事发,范站长一句话没说,电话也不接。</p>
老赵把烟掐灭,站起来,拿上外套出了门。</p>
他要去粮站找范站长当面谈。</p>
粮站在镇东头,大院套小院,里头有粮库、办公楼、宿舍三排房。老赵到的时候快十一点,粮站大门开着,传达室老头在里面听收音机。</p>
“范站长在不在?”</p>
老头抬了抬眼皮:“开会去了,不在。”</p>
老赵往里走了两步,被老头叫住:“哎,登记。”</p>
老赵停住脚,转头看了老头一眼,没动。</p>
老头把登记本推过来:“新规矩,外单位来访都要登个名。”</p>
老赵握着笔,犹豫了三秒,最后写了个假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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