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完全是一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来了的样子,地板、沙发,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毒蛇自己有点轻微的洁癖,虽然没到会影响任务的程度,但对于身边的卫生姑且还算在意。

    他皱着眉打量了屋子一会儿,看也没看落后一步的菲尼克斯一眼,完全不指望伤患能干点什么事,于菲尼克斯微妙的眼神中用雾焰搓了点东西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菲尼克斯抱着他扔过来的消炎药沉默两秒:“……”

    ……幻术真的不简单吗?为什么毒蛇甚至会把它用在打扫上。

    收拾一通后毒蛇总算满意,他终于纡尊降贵地踏进自己之前置备的安全屋。菲尼克斯被他用雾焰带着一起飘进去。

    该说不说,毒蛇竟然能意识到她没穿鞋且脚上有伤不好走路。

    房门在背后被啪地一声关上,雾焰将菲尼克斯安置在那边的沙发上,毒蛇本人则进了安全屋的其中一个房间,片刻后便拎着身衣服出来,随手扔给菲尼克斯一套衣服。

    尺码于她而言有点大,普通到称得上朴素的款式,白上衣黑裤子,菲尼克斯盯着衣服看了两秒,不自觉动了动鼻子,嗅到点浅淡的霉味。

    看着很干净,应该是洗干净后才放起来的,但因为在衣柜里放久了而有点发霉。

    不过菲尼克斯自己没察觉到这些。

    她在实验室呆了太长时间,小时候积攒下来的仅有的那点常识也在时间的消磨下所剩不多。

    她只当是正常情况,外面的世界和实验室完全两模两样也正常。

    对着和实验室完全不同的衣服看了半晌,她轻飘飘地拎着衣服肩沿抖抖,停了两秒,侧头看向旁边没什么声响地坐到沙发另一边的毒蛇。

    他坐得挺端正,姿态放松,但背脊挺直。反观菲尼克斯坐姿懒散得要命,姿态松散地靠着沙发椅背,没骨头一样,有些黯淡的金发凌乱地垂在耳侧,看着狼狈且倦怠。

    毒蛇在脑子里理了一下思路,一转头,刚想说什么,便对上菲尼克斯幽幽地、悄无声息地盯着他的眼睛。

    毒蛇:“……”这是干什么?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卡了一瞬,他顿了顿,还是选择忽略菲尼克斯,率先说起正事。

    正事归根结底就四个字:好好养伤。

    因为菲尼克斯的原因,他们接下来不出意外得在这个安全屋里呆上一段时间,至少等菲尼克斯伤好一点。

    但毒蛇现在并不打算在安全屋久待,他还有任务,不打算因为菲尼克斯的原因打乱自己的计划。

    另外一个房间的使用权暂时归她、必要的食物和手机用品会有人来送、伤口好一点就赶快去清理一下自己。

    以及,不要出门。

    毒蛇并不掩饰自己在这个安全屋设了个类似于屏障的东西,他很直白地跟菲尼克道:“世界上能识别出我的幻术屏障的人屈指可数,你待在这里面就能活,别出去找死。”

    菲尼克斯:“那万一有识别出来的人来抓我怎么办。”那岂不是直接被瓮中捉鳖了?

    毒蛇:“我觉得你得罪不到那个层面的人。”

    而无冤无仇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冒着得罪毒蛇的风险专门破了他的屏障跑来杀菲尼克斯。

    没人会想得罪一个行踪神秘手段诡谲的幻术师。

    菲尼克斯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她沉默两秒,慢吞吞地:“哦。”

    毒蛇嗯了声,而后便起身,“走了,有任务。”

    他走得毫不犹豫,连头都没回一下,菲尼克斯目送他开门关门消失在门口,而后抬了抬头。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自天花板外凝聚、扩展,而后幽幽地将这里笼罩了起来。

    很玄乎的感觉,说不太上来,菲尼克斯猜这应该就是毒蛇所说的屏障。

    她没深究、更没在上面多耗费什么精力,靠着沙发仰头看天花板,盯着上面吊着的、有些旧了的灯泡发了会儿呆。

    像还在实验室时那样。

    *

    伤口没好前,为了避免发炎感染化脓等一系列情况尽量不要碰水。

    这是常识。

    但菲尼克斯没有常识这玩意。

    她拎着衣服将自己挪到花洒底下,让干净的、温凉的水流自头顶一点点往下淌,任由伤口触水后泛起火辣辣的痛感。

    在脚底积攒的流水混着铁锈般的颜色,血污一点点被洗掉、从皮肤表面剥落,露出原本苍白的皮肤。

    原本隐隐带着血色的发丝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好好将自己清理了一遍,菲尼克斯清清爽爽地走出浴室,而后靠着沙发倒头就睡。

    没擦头发,还带着一身冰凉水汽。

    毒蛇隔天凌晨做完任务回来,便沉默地站在沙发前,看着明显在发烧的菲尼克斯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室内一片暗沉,他按亮灯,在暖色的光中望见菲尼克斯泛着病态的红的脸颊。

    而后视线下滑,落在她裸露在宽松衣服外带着触目惊心的红的伤口边缘上。

    毒蛇:“……”

    他又看眼菲尼克斯还有点潮湿的头发,以及手臂上绑的松松垮垮的绷带

    很好,事实看起来很明了。

    是沾水发炎导致的发烧。这人洗完澡甚至还记得起要把绷带缠回去。

    他沉默半晌:“…………”

    ——那为什么不记得伤口不能沾水?

    ——这人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就算只有十三岁也该有自理能力了吧?

    说实话,毒蛇把医生友情赠送的消炎药拿回来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这药还真能用上。

    他只是秉承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拿回来的而已。

    皱着眉拿起茶几上孤零零放着的药盒,拆开,掰出药片,毒蛇低头弯腰,虎口卡住菲尼克斯的下巴,手腕一抬,便动作利落地捏着她的脸颊掰开她的嘴。

    头一回这么干灌的不是毒药。

    一边这么想,一边把药片丢进她嘴里,毒蛇刚短暂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灌点水,一低眼,便对上菲尼克斯有些不适地眯起的眼睛。

    看着至少还有点意识的样子。

    毒蛇顿时不再考虑灌水会不会把她呛死的问题,将从门口拎回来的、一点没动的物资里拿的水扔烫手山芋似地塞到她掌心,便当机立断地起身离远两步。

    看着菲尼克斯被药片苦得皱起的脸,毒蛇毫不犹豫地点评:“活该。”

    她没回毒蛇,先默默抱着水瓶灌了两口水下去,再垂眼安静半晌,才慢半拍地抬起眼。

    看起来依旧不大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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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像个傻子。

    毒蛇抱臂点评。

    他真心实意地开始觉得把菲尼克斯带回来当搭档这件事是个错误。

    诚然她火焰的确很强、在整个里世界都属于凤毛麟角的类型,但毒蛇不想带孩子。

    哪怕他知道这并不是菲尼克斯的问题,真要说的话果然还是实验室的原因占大头。

    啧,这种把实验体纯当器物培养完全的实验室就不该存在。

    没说其他的实验室就应该存在的意思。

    瘦削的手掌搭上臂弯,骨感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肘,毒蛇静静地、淡淡地居高临下打量了一会儿正倦怠地靠坐在沙发上的金发女孩。

    眉眼清淡,五官立体,昏黄的光因此在她脸上留下纤细的、柔和的阴影;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隐隐懵懂,看着像刚刚出生的雏鸟,干净又纯粹。

    连这双血红色的眼瞳此刻都像是寻常的漂亮的红宝石那样,自内而外闪着明亮澄澈的光。

    但毒蛇看着它,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模样。

    他对这双眼睛实在印象深刻。

    像数年来一层层凝结的血液,晦暗、阴沉,饱含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恶意。

    他看了两秒,半晌,弯腰、伸手,冰凉的指腹搭上她的面颊。

    “菲尼克斯,”他意味不明地轻念,“不死鸟。”

    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自余烬中振翅新生。

    他想起那染透了半边天的、盛大的火,随之映在瞳眸里的,却是一片步满裂痕的精神世界。

    火焰完全透支的人活不久。精神世界和身体会全线崩塌瓦解,在火焰恢复前便会一步一步无法抗争地步入死亡。

    所以毒蛇才说菲尼克斯该庆幸遇到的是他。

    毒蛇,当世最强的、拥有超能力的天然幻术师。

    ——只有他能从死神手里保下菲尼克斯的命。

    雾焰自指尖猛然涌出。

    靛紫色的火焰没入菲尼克斯的眉心,一寸寸环绕住她本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精神世界。

    填补、加固。

    再渗透。

    毒蛇为菲尼克斯扬起了新生的最后一把火。

    *

    大脑深处泛起针扎似的疼,眼前的世界颠倒而模糊,菲尼克斯头昏脑胀头痛欲裂,没想明白为什么已经缓解了眩晕和疼痛的大脑为什么又疼了起来。

    她唇色惨白,面前的视线隐隐发黑,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拽住垂在身前的、最近的一块布料,硬是将毫无防备的人给拽了下来。

    额头啪地一下撞上谁的脸颊,痛感咻然顺着神经传上大脑。

    不算很痛。

    但恍惚间,菲尼克斯听到有谁倒吸着气,暗骂一声“没良心也没脑子的蠢货”。

    宽大的斗篷笼罩住青年的眉眼,只露出鼻梁往下的大半张脸。

    她半眯起眼,目光虚虚落在毒蛇脸颊两侧的深紫色的倒三角刺青上。

    他正单手捂着脸颊,唇角紧抿着下撇,透着浓浓的不悦意味。

    菲尼克斯有些困惑。她并不理解面前的这一切。

    视野边缘逐渐泛起沉重乌黑的斑点色块,眼前的一切支离破碎、尽数被乌黑卷离吞噬。

    菲尼克斯慢慢地、不受控制地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