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顶端尖锐的镊子和剪刀被动作熟稔地捻在手里。
医生一边动作麻利地处理面前有些过于血腥的伤口,一边闲闲地开口,问身侧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的人,“这姑娘你从哪带来的?”
被子弹射穿的腰侧布料上沾染着大片的血液,偏偏对应的皮肤半点伤口都看不着,仅有淡粉色的新肉疤痕和狰狞的陈年旧伤静静地趴在上面,再掐指算一算出血量和伤口,就意识到其中的差异。
按照刚刚毒蛇的说法,是晴焰拥有者?
“任务路上,”毒蛇道,“路过发现她在烧实验室,过去看了一眼。”
“实验室?”医生有些诧异,“研究什么的?”
他倒是不意外菲尼克斯是实验体,那身纯白的衣服上有印编号,他在看到的时候就有所预料了。
“反正不是火焰。”
毒蛇对这种东西恶感很重,他无意多说,只是问,“能看出改造了什么吗?”
“找精密仪器检查应该能查出来,我这看不了。”医生毫不犹豫地说。
给最后一个较大的伤口缝完针,再处理好其他较小的伤口,医生将手里的工具放到旁边的托盘上,一边摘手套一边建议:“你可以去实验室看看,不管什么实验都是会有详细记录的。”
闻言,毒蛇思考了两秒。
“实验室不出意外已经被烧完了。”
那场火特别大,还混着岚属性的死气之炎,现在过去应该只能看见灰。
“哦,”医生很随便,“那你直接问她呗。对了,什么时候把人带走?我这没这么多位置。”
他这小破地方就两张病床,他还要做生意呢,被占一个位置还得了。
毒蛇:“你先看一会儿,我要去拿佣金,不顺路。”
医生:“行啊,你先付钱再走。算上诊费三千整。”
毒蛇:“……”
毒蛇:“至于?”
医生很信任地看着他,语气笃定,“至于。”
业内风评极其稳定的毒蛇:“……啧。”
他不大高兴地付了钱,便挥挥宽大的斗篷,毫不迟疑地转头走了。
看都没看躺在那边闭着眼皮肤惨白呼吸微弱的新捡来的搭档一眼。
医生见证一切,挑挑眉,而后将视线落在旁边毫无意识的金发少年身上,顿了顿,长吁短叹地唉了声。
颇为同情:“能摊上毒蛇也是倒霉。”
毒蛇,里世界知名独行侠,每天行踪成迷,实力极强爱财如命,欠他钱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他这辈子都想不到毒蛇竟然还会有给别人花钱的一天。
不过看眼这姑娘的情况感觉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流淌在身体里维持生命的都是毒蛇的雾焰啊。
屋子里有伤患,他便慢悠悠地摸出香烟踏至门外,一边点燃,一边在心里想。
真是不小心啊——这不是已经相当于把身体完全交给毒蛇了吗?
面对幻术师,这可是大忌。
——哪怕毒蛇自己可能没有这个意思,但不可否认,那已经是他的人了。
*
毒蛇回来已经是四个多小时之后。
明亮的太阳即将行至头顶正中央的位置,烈阳高照,阳光灿烂。他不大适应,刚垂着头,扯着斗篷快步拐进巷口,便猛然嗅到一股呛人的浓郁烟味。
零零散散的、泛着火星的烟头堆积在地上,医生靠着墙抽烟,身侧的门留了一条很狭窄的缝。
毒蛇一瞬间蹙眉。
他难以控制地自心头升起一抹嫌弃,侧头看眼还留着一条缝的大门,再看看医生,脸上写满几个大字。
——你就不能去外面抽?
医生叼着烟:“真搞不懂你,都混这行了还这么多见不得的东西。”
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嫖/娼,干他们这行这么多年依旧黄赌毒一个不沾,在里世界洁身自好得诡异,他有时候真好奇这家伙到底是靠什么疏解压力的,靠数钱啊?
——靠,感觉如果是这人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他最后吸了口烟,便将烟头按灭,在烟雾缭绕中往旁边撤了一步,精神看着有点萎靡,“刚发烧过,抢救完了,生命挺顽强,还活着。”
“你赶快带走。”再来一次是真的要命。医生催促道,“三千的时间到了。”
毒蛇:“……”
毒蛇:“啧。”
靛紫色的雾焰幽幽地凝成实体,隔绝了逸散在空气中的二手烟,毒蛇推开门,将二手烟挡在门外的同时,侧头瞥了一眼那边还拿着烟的医生。
明明白白的谴责。
医生:“……”
他无语,随即毫无道德地将烟重新点起来,也懒得理毒蛇,只是在明明灭灭的烟头和悠然升起的白雾中多提了一嘴。
“不会抱人就别抱了,小心加重病情。”医生弹了弹烟灰,“用幻术最好,稳当。”
本来就没打算亲自动手的毒蛇脚步一顿,看他一眼:“用你说?”
医生:“……”
医生:“啧。”这狗脾气。
*
毒蛇没理正在心里骂骂咧咧的医生,继续伸手用力,彻底将门推开。
明媚到了一个地步就显得有些刺眼的日光洋洋洒洒地入侵了这一小片昏暗的空间。
医生穷得要死,只能放下两张病床的屋子自然也不算大,阳光很轻易地将这间房子洒了个满怀。
但毒蛇第一眼只看到一抹被阳光照得很亮的金色。
他捡回来的搭档看着还没彻底清醒,被阳光将脸照了个正着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下意识眯起眼,有点怔然地朝光的方向看过来。
垂在她肩头的浅金色发丝此时亮得惊人,近乎要融进光里。
毒蛇背着光看她,顿了顿,忽地忆起自己最开始决定将她捡回来做搭档时的想法。
现在说起来其实挺简单,也没什么复杂的考量,他最初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很亮。
血红色的瞳孔暗沉的仿若凝结的血液,死气沉沉到了毫无生机的程度,却偏偏又被月光照得通透,衬得那样暗沉的眼睛像由内而外亮着光燃着火的血色琥珀。
月光皎洁而明亮,她面对着层层包围住她的追兵静静地站在崖边。
毒蛇看清她眼底原本浓厚而明亮的火焰逐渐熄灭的过程。
他不由自主地轻啧一声。
为了求生拼尽全力的人他在里世界这么多年早见多了,死到临头跪下求饶的、痛哭流涕的都是常态,但能像这样平静地选择接受注定死亡的命运的倒是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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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才多大?十三?十四?现在这年头的青少年都这么早熟吗?
十来岁出头就已经进入里世界的毒蛇如是想到。
又或者是因为实验体的原因?
在心里堪称随意地分析着,毒蛇不由自主地轻轻敲了敲关节,半晌,无形的雾焰向外延伸。
这位年轻过头的火焰拥有者对于雾属性死气之炎没什么抵抗力,毒蛇很轻易地连接上了她的精神世界。
他一时兴起,问:【你想活吗?】
【想。】
她对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毫无反应、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到什反应都做不出来的程度,只是本能地、条件反射地这么回道。
还算让人满意的答案。毒蛇这么想。
他抬抬手指,加大雾焰输出,让雾焰凝成他所习惯的触手实体,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牢牢护住他所钦定的搭档。
血液飞溅的场景中,毒蛇望见她有些怔忪的眼睛。
所以说啊。
他垂眼,静静打量着菲尼克斯被阳光照得带上股冰雪消融的暖意的血红色眼瞳。
——她果然还是活着才有趣。
*
阳光明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眼眶被刺激地泛起一层湿润感,菲尼克斯不受控制地眯起眼,刚从昏迷中转醒的大脑还恍惚着,尚未理清现状,她便不由自主地追着光源望过去。
……是太阳吧。
和白炽灯白得锋锐惨淡的灯光完全不一样,是明亮而温暖的感觉。
还活着。
这样的念头忽地从脑海深处钻出来,菲尼克斯顿了顿,下意识匪夷所思起来。
决定跳崖主动找死时的记忆情感都太过深刻,她如今刚醒,记忆还没归位完全的时候下意识以为自己已经跳了,刚匪夷所思起自己竟然还活着的事实,一错眼,便望见因为阳光太盛、原本已经模糊在光里的人。
她愣了一下:“……”
……啊,想起来了。
森冷感在骨头里翻涌,疼痛感后知后觉地、细密地涌上来,她嘴唇白的一点血色没有,精神有点恍惚地抬眼望过去,半晌,讷讷地、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
“……冷。”
疼久了觉得麻木,如今反倒是其他的东西存在感有些过于鲜明。冷意一寸寸积攒在骨血里,打心眼的冷。
毒蛇被她这一句话突然惊醒一样,原地顿了两秒,抬脚走过来。
“火焰透支的原因。”伸手点上额头,调动雾焰感知两秒,毒蛇这么道,“等你自己的火焰恢复应该就会好,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无情道:“不想死就忍着吧。”
菲尼克斯说实话觉得他的手也很冰,她短暂怀疑了一下这人是不是已经死掉了、毕竟皮肤白得真的没什么血色,才慢半拍地道:“……哦。”
那就忍着吧,反正只是冷而已。
更难受的也不是没忍过,这种程度的其实已经算很好的了。
可能是刚醒,她没什么精神,应完声便蔫蔫地放空了视线,结果等两秒、没等到额头那点冰凉触感移开,才不自觉有点疑惑地聚焦抬眼。
毒蛇正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她,半晌,语气平淡地开口:“说起来,”
他问:“你知道自己的实验内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