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暂且不提巡猎与丰饶两位星神的仇怨纠葛,单论仙舟与丰饶民之间的争斗,根据我粗浅的认知,将仙舟与丰饶民之间的战斗分成两种。
一种是仙舟派出舰船主动追猎,在掌握情报的前提下,以强悍的武力手段破灭丰饶民对他族的侵蚀和掠夺,履行巡猎之名,大捷。
另一种,则是令使级别的丰饶民组团攻上仙舟本舰时,由于仙舟易攻难守的航舰特性,造成难以估计的伤亡,有胜有负。
例如造翼者战争,例如倏忽之乱。
莫离主要负责军.械装备维修和保障,在上述第一种情况里,是没有机会与敌人硬抗的。
但所谓不会打铁的飞行士不是好侦察兵,这家伙顶着将近三百岁的高龄混进了步离人后方,爆了他们“武器农场”的点位。
然后在撤离的过程中暴露,与敌人起了正面冲突。
他凭借工匠厚实的装备库存侥幸杀了出来,却已身负重伤,不得不就近前往朱明仙舟疗伤保命。
莫离撑着一口气在昏迷之前交代,他受伤这件事要瞒着我,至少要瞒到我考试结束。
……最能感受到父爱的一集。
等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胸口挂着铸炼宫的临时准入牌,说自己要留在朱明一阵儿,学术交流。
“我没事。你别瞎操心。”
他明显是心虚,眼神乱瞟耳朵乱颤,僵硬地转移话题:“我见到那个叫应星的小子了,有点东西,回头我把他拐罗浮去和你交流交流。哈哈。”
阿常一直在嘲笑莫离。
说他像干了蠢事却不敢对家里说的蠢儿子,或者企图找个蹩脚理由带二婚老婆的小孩儿回家的渣老爹。
阿常最近喜欢看《仙舟爱情故事》和《回舟的诱惑》等情感喜剧,举手投足就是编,张嘴就是野史。
“青山说我出师后可以去看看朱明的技法。”
我对着通讯另一端的莫离笑了笑:
“恰好,我去接你,顺便请教请教这位应星小师叔。”
我当然记得应星这个名字,一个少说比我小了十几岁的短生种小孩儿,却常常被老师挂在嘴边念叨的天才。
莫离师从怀炎,虽未行正式的拜师礼,但按照辈分来算,应星确实是我师叔没错。
决定去朱明并非心血来潮,也不是因为敬爱的老师夸了别人产生了幼稚的攀比心理,而是第六感隐隐发出警示,如果这一趟不去,我恐怕要后悔一辈子。
“你怎么可能来得了?”莫离脱口而出。
我压下心中的不安,那种令人揪心的感觉近两年偶尔会出现,像是错觉一般,却在老师出事后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让长歌想想办法,总能去的。”
“日及,你在固执什么?万一身体又出问题了怎么办?长歌到现在都没弄清你的物种,他能有什么办法?你……”
我打断他,“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罗浮。”
我们没谈拢,通讯挂断,不欢而散。
除了十三岁那年被老师带来罗浮的那一次,我从未进行过星际旅行。
按照长歌的估算,我的体质大概率是不支持任何跨星域的越迁活动——之前他就有过推测,我初到仙舟那一年的反应迟钝就是星际旅行的后遗症。
有一个不知道适不适用的比喻,长歌给我找了一个我可能会懂的形容,俚语“人挪活,树挪死。”
他的意思是,我就是那棵缺乏适应能力,可能因为环境改变而死亡的“树”。
而抛开一言难尽的身体因素不谈,我在这个人均超能力者,命途行者遍地走、星神令使多如狗的疯狂宇宙中,确实是个柔弱可怜又无助的战五渣。
当年镜流专门抽空教我防身招式,她那样一个外冷内热,主张“天分并不重要”的堂堂未来剑首,差点被我砸了招牌。
最后学倒是学会了,但剑技高超镜流大人显然是没见教过我天赋这么差的,云骑枪法跟着练了十几遍了还是动作生疏的像是老年人做广播体操。
云骑枪法强身健体有强效,当我拿它当广播体操坚持练习数年,还真的觉得自己的身手好了一点。
只不过每次见我做操,镜流的神色都很复杂就是了。
……
临行之前,阿常他们在子老师的院子给我办送别聚会,带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食材吃烧烤。
我前半辈子认识的熟人几乎都到场了,老师也收到了邀请,以虚拟投影的方式坐在桌边,表情颇为怨念。
一大群人塞在院子里,仔细地商量着朱明之旅的种种细节,莫离还在垂死挣扎说服我,但是没有人搭理他。
“大概去多长时间?”公输仪问,“我这几年可能又要升职了,等你回来可以留个的位置。”
他是我在工造司打工的时候认识的,阿常的师弟兼好朋友。
和阿常半吊子匠作的水平不一样,公输仪年龄小水平高。
同为工正,他在工造司的地位比常年在外跑的莫离更高。
“别来,万一这趟结束又变成了傻子,你鳞渊境这一趟不就白学了?”莫离语气幽幽。
“谁要去你那儿?日及又干不了你的活儿,还不如回鳞渊境找我。”
青酱说:“我也可以发工资啊。”
“发多少?”我忍不住问。
我这些年的存款五分之一供给长歌买药,五分之一交给龙师当学费,五分之一给莫离和我自己存了养老保险,剩下的则是都烧在材料费上。
“你之前工资多少?”青酱问。
我想了想,比了一个工造司匠作的平均工资,青酱一看就笑了,豪气冲天道:“我出二十倍!”
多少?!
我知道这家伙有钱,但是不知道他可以这么有钱。当即拍手道:“成交。”
“你们真是。”公输一阵无语,但还是把话题带了回来:“所以你想在朱明待多久?”
我想了想征程安排,心里也没数,就这一路跑到朱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事呢。
“看我在朱明的学习进度。”
“不用那么麻烦,我把应星带回去,你们一个朱明子弟一个持明传人,交流交流是双赢啊!”莫离还在絮叨。
长歌从旁边拿走了我盘子里面的一串刚烤好的禽翅,“行,记得给我发数据,我好判断你的情况。”
“准备什么时候出发?”阿常见我盘子空了,手下不停夹菜。
“走之前提前说,我去送你。”
“就这两天,通行证已经下来了。”
我踢了踢偷串串的长歌:“所以,这些年除了[特效晕车药],你就没研究出点别的东西?”
“……没有。”
长歌默了默,无视了桌下踹他的脚,淡定地又拿走了我刚刚烤好的串串。
这人看似开朗实则孤僻至极,不常和我们一起居然,大多时候我都是非常包容他的,但是这不代表别人会包容他。
“你干嘛总是抢小花的?你自己不会烤吗?”青山仰着头,语气愤愤。
青山这两年涨了点个子,但还是矮,比已经是青年体型的长歌矮了一头。
长歌垂眸扫过去,伸手拿走了青山面前的耳菜,嫌弃道:“你手艺一般。”
同为持明,这俩人好像格外不对付。
两天后,连门都没怎么出过的我马上就要去太空了,说是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我其实还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没有再发生什么喜闻乐见的迷路事件,在港口候船时遇见了一位星际航行的熟手。
“日及!日及——”
站在星槎港,遥遥的就听见有人叫我名字,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我回头才发现不是什么错觉。
在嘈杂的人群里,白发的狐人少女好像是会发光。
她乐呵呵地跑来拍我的肩膀,“好久不见啊小花,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拦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出人堆,白珩笑嘻嘻地问我,“你是又迷路了吗?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我连忙打住话题,“没迷路,我要去朱明找老师,正在等船。”
“去朱明仙舟啊,恰了,咱们顺路,姐姐带你一程啊。”白珩一把揽住我的脖子,说完才想起来似的,尴尬地问,“对了,你有通关文件吗?”
这位一如既往地不拘小节,我侧头避开几乎要贴到脸上的狐耳,应道:“有的,我是以交流学习的名义申请的。”
“那咱现在就走呗,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那倒是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给大家发去消息后,我就登上了白珩所在的飞船。
这是我第一次星际航行。
在广泛的宇宙交通工具中,归属于开拓星神【阿基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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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的星穹列车不论是在速度还是其他什么方面当属第一,【开拓】的美名响彻寰宇。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一位无名客,因为不出意外,即便是星穹列车这种顶级载具,我也是会晕车的。
我从登上飞船后的三十分钟起开始出现晕车反应。
进入跃迁阶段,反应愈发剧烈,不得不吃下长歌给的药。
彼时我整个人已经像是被进入洗衣机一样,眩晕和恶心缠上来的同时开始“脱水”了。
大概速度越快,环境切换越迅速,我脑内的处理系统就越混乱。
快要晕死的时候,我想,这辈子除了登上星穹列车,大概已经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有这种忍耐力我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起初,我还能听清白珩的声音。
她说飞行士都是向往自由和天空的,驾驶着星槎,清扬的风吹起头发的时候,像是能追上时间,忘记烦恼,无拘无束地翱翔在浩瀚的星穹之下。
意识模糊间,我听到她在遗憾:“哎,要是能带你飞一趟就好了。”
我挣扎着,想要告诉她其实一般的位移变换是不会让我感到不适,但转念一想,白珩乃赫赫有名的飞行士,她的星槎,我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习惯。
于是安详地彻底昏死过去。
到地方之后,我是被抬下船的。
“还好还好,终于平安到了。”
白珩抚着胸口感慨,同行的其余人也是一脸的庆幸:“吓死了,这位差点死在船上吧。”
“别磨叽了!快带她去看医生,别真死了。”有人叫道。
我躺在担架上艰难地伸手阻止,状态已经好很多了,至少大脑醒来后还算清明,长歌的医术确实优秀。
“你说你这不是活受罪吗?”
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掀起眼皮向上看,一只大耳朵狐人正背着阳光低头看我,有些刺眼,但是熟悉的烟草味确实是老师的。
“呦,不仅叛逆,还会翻白眼了啊!”老师又拿烟袋敲了一下我的头。
使劲眨眼缓解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我才回答:“没有翻白眼,只是眼睛酸而已。”
老师拿着他那把烟袋在我四周晃悠了一整圈,淡淡的薄荷青桔味道散开,他才熟练地把烟袋绑到腰间的袋子上,艰难地把我从担架上扒拉下来,背到了背后。
他向周围的人点头道谢,又和白珩打了个招呼,便不再顾忌周围其他的人,悠悠地带着我离开了。
老师背着我,慢悠悠地走,我趴在他背上,把脸整个埋到他的头发里。
“老师,我的脚拖到地了。”
“吃的什么啊,这些年长这么高。”
莫离嘴上抱怨,但还是把我往上颠了颠。
他絮絮叨叨说着没营养的话,不知道是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背脊已经算不上宽阔,但踏实又温暖,就像当初一样。
“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莫离问。
那一瞬间,莫名有种尘埃落定似的安心感。
我努力地回想这些年的相处,印象最深刻却只有当初在荒星的那些年,“老师,我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害怕死亡又害怕孤独,一直想着必须给你养老让你再多活几年才行。”
侧头,就能看到老师眼角的轻微的皱纹,他的美貌相当可观,即便是在美人遍布的仙舟也相当出众。
随着年龄的增长,眼尾淡淡的皱纹仅仅只是添加了些成熟的韵味。
“但是现在看来,我们谁先死掉还真的不一定。”
我笑嘻嘻地说出这句话。
老师没当回事,他手臂撑着我的腿又往背上掂了掂,无语道:“瞎说什么呢。”
“嘿嘿,你可能已经把那些玩笑一样的话忘掉了,但我还记着,要给你养老送终呢。以前总是觉得轻轻松松,现在看来,可能真的要努努力才行。”
我伸手去勾他的白头发,那些苍白枯槁的白发在银灰的发色中不算特别显眼。
莫离把我的手打掉,“所以说让你别来找我,一见到我你就要开始胡思乱想。”
他又不说话了,我不再闹他,拍拍他的肩膀想要从背上下来,他却又调整了一下动作:“别乱动,马上到地方了。”
“哦。”
但老师,这次好像不是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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