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仙舟科技是古国科技在宇宙时代的赛博飞升,那持明技艺就是掺了点玄幻因子的传统非遗,一种承载着历史与文明、无法被科技替代的智慧结晶。
持明匠造属有一套不同于工造司的完整技术,几乎包揽了族内上至兵器锻造下至日常杂货全部需求,自成体系。
这也就意味着,倘若要吃通吃透这门手艺,就得暂时将工造司金人冶炼那一套忘了,老老实实“从头学起”。
放弃十几年来学到的知识转而投身全新领域,对一般人来说好像有些不值当,但我几乎是被仙舟工造“判了死刑”,所以接受得很快。
到头来,最让我忍受不了的还是持明龙师和长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葩。
年末,龙师长老派下任务:祭礼在即,是时候准备今年龙尊大人的礼服了。
要求简洁明了——和往年一样就行。
整个匠造属闹闹腾腾开始折腾,匠人们焦头烂额研究了半个月,三天两头聚在一起发出猴叫。
我对持明的各类活动一知半解,挂名学徒也没有资格参与这种和龙尊大人强相关的业务,简单来说,匠人们的悲欢与我无关。
青山因为年龄太小没被邀请,郁闷至极,天天挤在人群外围旁观项目进度。
我感到困惑,问青山,“要求和往年一样的话,照搬过往方案不就行了?就算要改动细节,也不至于半个月都定不下来吧?”
青山蔫蔫地坐在板凳上,双手捧着脸挤出软软的脸颊肉,“往年负责祭礼用具的匠人都结卵转世了。”
“都?”
“一个死在战场上,两个上几轮转世后转行了,最后一个刚刚结卵转世不久。”
青山非常老成地叹气,“青黄不接啊。”
打开了话匣子,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聊起那些繁杂的祭礼用具,有几件需要翻修,礼服要改成什么形制。
他好像比那些正做工的匠人都了解,一点点啰嗦着倘若按照时令,今年应该怎么取材怎么做。
专业术语太多,听着让人头大。
最难理解的那一部分要求,换成游戏术语,可以翻译成:
吴带:使装备者速度提高30%;
礼服:当装备者施展秘技时,全方位属性提升30%,持续时间145秒;
首饰:仪式开始时,技能范围扩大50%,使范围内生命体获得幸运加成。
搁这儿许愿呢?想要什么属性自己填?
以我刚刚入门的能力来看,这些要求完全是强人所难。
速度和属性加成这些暂且不论,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无法验证,我最初接触这些的时候,几乎都是硬着头皮做。
但是持明族有一套自己的判定标准,龙尊大人又在这个标准上更进一步。
一个月后丹枫前来核查,匠人们将准备好的方案排开,堆放的材料每一件都要闪瞎我的眼睛。
龙尊大人微微垂眸,眼神浅浅扫过,停留在那几件华丽到浮夸的礼服上,而后,在周围工匠期待的目光下皱眉。
丹枫神情变化并不明显,但是挡不住狗腿子们上进的心,长老挥挥手,于是更多的匠人手捧着自己的设计凑了上去。
这下花花绿绿的样式就更显繁杂了。
我直觉这么芬艳新奇的款式样料恐怕不符合“祭礼”的主题,错开视线偷看饮月君的神色。
他此时的表情依旧浅淡,眼睛和着眼尾的绯红格外引人注目,像是翠鸟衔花,又像是碧玉染血,他问:“青谷呢?”
匠人们的头更低,我总觉得他们这动作隐隐有种羞愧的味道。
用手肘戳戳青山,正要问问“青谷”是谁,就见这个从龙尊来了之后就莫名激动的小孩儿此时神色也甚是微妙。
长老站出来行礼,恭敬道:“青谷先生已于十三年前结卵转生了。”
祭礼是三十年一次。
结卵转世与生老病死有异,在持明的观念里,生命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所以众人态度平常,空气里没有悲伤,更多的是对未能达到要求的尴尬与紧迫。
我不知道丹枫当时在想什么,那个一向表情冷淡的面瘫抬眼,视线精准地落在我身边的青山身上,缓缓垂眸,转身离开了。
大概是想到未来不久要穿上花里胡哨的礼服,光风霁月的个人形象注定崩塌,顿感人生无望吧。
平心而论,礼服丑归丑,但好歹属性条都很精准不是吗?
龙师们提要求的时候拿匠人当许愿池的王八,愿望实现的时候稍微牺牲一下视觉美观有问题吗?完全没问题啊!
我忙里偷闲看了一阵子热闹,兴许是笑得太张狂,很快悲从中来,被青山逮到布置了一大堆新的作业。
什么首饰腰带,发冠流苏,云衫羽织,样式繁多且复杂。
又是当绣娘又是做银匠,时不时还要充当符文师刷词条,铆足了劲要把我往全能选手方面培养。
青山挑剔得很,稍有不满就要打回重来,一时间忙得头昏脑涨,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空想了。
临近年关的时候,青山带我去见了饮月君。
他并未提前说明此事,我跟着人走入殿内,抬头望见了饮月君那张端庄尊贵的脸,浑身细胞都紧绷起来。
我是真的不擅长和丹枫这类人相处,见他和见领导没什么区别,社畜本能地不想和他对视,目光兜兜转转到了桌子上的一条发带上。
月白的发带上是用纤明丝绣上去的云纹,里层琢刻上去的祈福图是从《持明古文化图解》上随意摘抄的。
原本是想着太久没见老师,给他送件礼物展示下学习成果,没想到用力过猛,做出来效果好过头了。
丝绸质感的发带上面附有一层薄薄的流光好似月华,银丝闪烁好似星光,抚之心平气和。
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么仙气的一条发带,给老师就不再合适了。
就在我纠结要不要把它送给镜流的时候,青山以研究价值不错为由把它收走了。
这件事早八百年被我抛之脑后,青山人小想法不少,是个神神叨叨的技术狂魔,我懒得深思他口中的研究价值是什么。
但是现在看着那条仙气飘飘的发带出现在丹枫手边,浑身的汗毛都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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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在进门时就递上去了很厚的一份稿子,在他和饮月君侃侃而谈时,我站在青山身后闭嘴装鹌鹑。
“那就交给你和这位,日及。”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回神,打了个激灵。
丹枫声音和他这个人的气质一样,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青山圆润的脸蛋涨红,兴奋地领着搞不清状况的我离开了大领导的办公室。
那件礼服的制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落到了我和青山身上。
准确来说这事是青山主动求的,我只是顺带。
说实话,我对这“光荣”的任务没什么兴趣,和针线活计比起来,打铁才是我的真爱。
但碍于寄人篱下,我只能老老实实地收拾东西和青山去做“秀女”,埋头研究所谓的“云纹霞衣”。
我发誓,丹枫是整个鳞渊境,不,是整个罗浮我最不想遇见的甲方。
前前后后,老师的设计图纸交了四十三版,我按照老师的设计方案交上去的样材足足二十七样,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看到任何的布料。
持明祭礼的那一天,我被青山带着一同前往,他说参与了准备工作的我已经具备了参加典礼的资格。
但也只是看了最初的仪式而已,我在后半场被长老们以“非我族类”之由赶了出去。
反正已经拿到了应得的工资,好奇心并不很强的我对一场外族的祭奠并不感兴趣,但不得不说,那场祭礼确实很美。
持明族一度超越狐人成为我心目之中的貌美种族之最。
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微微亮光,可见的雨丝落在那件由落月纱制成的云纹霞衣上,又随着祈舞的动作滑下,甩至空中宛若颗颗珍珠,饮月垂眸恍若鲛人落泪。
那件我以为会违和的头纱在此时显得分外融洽,它遮住了因为莲花镂空裸露的背,遮住了那双如同玉石一般的龙角,遮住了丹枫凌厉的锋芒,让他好像是祭品一样站在台上。
活着的祭品,命运无法摆脱,千生百世都已经被献给了持明这个种族,终于不朽,永无止息。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回神之时,祭礼之舞已经落幕,尚且维持着龙相的饮月君紧闭双目,步步生莲,迈上高台。
龙尾勾起头纱,那薄薄的轻纱迎风而起,随着祭礼的结束渐渐散去的龙吟之声,冲破云层,天光乍现。
那头纱的材质由饮月君亲自选中,据说是很久没再采用过的款式,质地轻薄若无物,名字就叫云雾。
它太脆弱,那位名叫青谷的匠人上了年纪之后手艺退步,就再也没人在上面附上新的祭文,逐渐就被替换掉了。
青山压着我,小心翼翼刻了好久,反反复复地修正了几千遍,成品出来的时候眼睛都要直了。
眼见它随风飞走回不来了,我简直心疼得要命,青山却很开心,他说祈文归余是好兆头。
那些年我一直在持明的领地呆着,少有外出。
星历7337年,我通过测试,从匠造属出师。
同年,莫离离开罗浮前往前线,在与步离人作战时身受重伤,不得不就近前往朱明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