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及在丹鼎司非常出名。

    对于年轻的医士来说,这位是没病装病无药可医的无赖。

    毕竟打眼看去,这人活蹦乱跳健康得不得了。

    但偏偏日及手里面拿着前代最有名的医士所写的病案,一把脉,症状还真能和医案对上,实属怪哉。

    而对于资历老的那些医士来说,这位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

    病灶堆积无药可医,不管怎么看都是短寿之相。

    但日及不仅活了,还活得长寿。

    给她吊命的医士前些年蜕麟转世,给这位祖宗看病抓药的活儿就落到了他们身上。

    次次提心吊胆,痛苦至极。

    但是这病是非看不可的。

    一方面,日及隶属工造司,又有鳞渊境匠造属托底,还和神策府沾亲带故,上面打过招呼、惹不起。

    另一方面,原因在日及本人身上。

    日及看病,专门找有理想有抱负的。

    只要人家稍微表露出一点不愿意给她问诊的念头,就会受到全面嘲讽:

    “哎呀,看来某某学得比你好,他对此病就有所见解呢。”

    大概是丹鼎司跑得多了,各位医士的脾性她都摸得清楚,一戳一个准。

    也就是最近她缠上了永言,其他人的压力才少了些。

    日及很清楚自己的杀伤力,等她走出去老远,一股缠在身上隐隐约约的怨气还是没有散去。

    她叹了口气,状似深沉的伸手挥洒怨气,晃晃悠悠地去泠泠的药铺拿药。

    泠泠这个月没什么额外的生意,清闲得很,见日及来了就问:“舜华大人又来抓药?”

    日及把药方递给她,笑道:“小病、小病。”

    持明商人接过药方,熟练地从药材库中拿出足量的份额摆在桌上。

    “鳞渊天冬、龙鳞珊瑚、浓缩冶炼……这不是岐黄解毒丸的药方吗?怎么不直接拿一份成品?”

    突然出现的童音吓了日及一跳,她低头,便见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白露。

    这可真是罕见,深入简出的小龙女今日怎么会在外乱逛。

    日及视线顺着小孩儿滑向门口,果不其然,侍女打扮的尖耳朵持明族人就站在白露几步之外的地方。

    “我看你身体倍儿棒,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啊?”

    白露双手扒着柜台,微微踮起脚尖,戴着尺木缚锁的尾巴轻晃。

    “老毛病啦,吃点偏方压一压就好。”

    日及说着,被白露水汪汪的大眼睛萌得心肝乱颤,俯身把几天没见的小龙人抱到了自己怀里。

    “哎呀,别总是抱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白露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转头便开始捏着鼻子嫌弃被泠泠一样样拿出来的药材:

    “山鬼薄荷、瘦骨黄连、蘖芽合剂……咦~你这药方能治什么病我说不好,但是味道肯定很要命。”

    “药哪有不苦的。”

    日及的语气平淡,活脱脱一个认命的药罐子。

    泠泠抓好了药,娴熟地把药材缠成药包装进袋子。

    白露趁着这机会递了一卷卷轴过去,见泠泠拿着卷轴去了后库,就拍拍日及的手臂示意她把自己放下来。

    她像猫咪一样甩了甩尾巴,好像是要甩掉上面的脏东西,小声嘀咕:“真是个怪人。”

    日及不反驳也不解释,笑眯眯地蹲下和白露平视,轻声问道:

    “龙女大人今天怎么没有在岐黄署坐班?若是空闲,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金人巷逛街啊?”

    “本小姐当然是有正事在身才翘班的!”

    白露骄傲叉腰,只是豪言壮语尚未发表完毕,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就开口提醒道:

    “白露小姐,请抓紧时间,长老们还在等您过去。”

    小孩儿还没答应要出去玩呢,怎么就阻止上了?

    日及心想,最近老家伙们是不是有点变本加厉了?

    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仰头看向一直跟在白露身后呈现出保护姿态的侍女,低眉掩目倒是显得恭顺。

    “知道,本小姐都记着呢。”

    白露撇嘴敷衍,伸手拍日及的肩膀,“本小姐下次再给你带路。”

    她不顾浣溪的脸色,凑到日及耳边打商量:“等下次我溜出去,你请我吃饭、我带你逛街。”

    日及便笑起来,眸中的绿色像是被阳光照透的树叶,清透好看:

    “那就下次再约,或者去我家,我亲自下厨。”

    想了想,她又补道,“到时候请龙女大人瞅瞅我的病,要是有法子治,就不用总是喝药了。”

    “好说好说。”白露尝过日及的手艺,尾巴又轻轻晃,这次大概是心情好的意思。

    浣溪看日及不顺眼,出声打断:“白露小姐,您的问诊排号已经到四十年以后了,短时间内恐怕没什么空闲出去玩了。”

    “怎么,丹鼎司和龙师连龙女大人的假期都不能保障吗?”日及双手环胸,翻了个白眼。

    “龙女大人当然有自己的假期,但这和你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浣溪垂着头,姿态恭顺,对白露的掌控欲不加掩饰。

    “为了龙女大人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随意与外人接触为好,至于问诊的事情……”

    她维持着体面的假笑:“我相信以舜华大人的身体状况,活到叫号的那一天不成问题。”

    不对劲。

    日及撑着膝盖站起来,垂眸俯视恭敬板正站在白露身后的侍女。

    浣溪任职白露的侍女一职已有十二年,表面功夫做得一直不错。

    之前日及凭借着和鳞渊境的关系带着白露坏了不少所谓的“规矩”,浣溪再怎么不满意也憋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不维持他们那所谓的体面了?

    “浣溪姐姐,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舜华和我们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我陪她玩玩怎么了?我给她看病又怎么了?”

    小孩儿一脸严肃,她声音落下,浣溪就在日及冰冷的注视下道了歉:

    “抱歉,舜华大人、白露小姐,是妾身说话急躁了一些,但妾身也是为龙女大人着想,还望大人见谅。”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日及恶心得要死,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说应该抽空去一趟鳞渊境,看看龙师那群老东西是不是真的又整出了什么死动静。

    她没能力插手、难道还不能给景元打小报告吗?

    白露不知道听过多少类似的话,见怪不怪地指使浣溪去泠泠那里打下手。

    等人去了库房,她和日及小声嘀咕道:

    “本小姐回去就给浣溪抓一下清火醒神的药,日及你别生气。”

    “白露,你也太懂事了。”

    日及感慨,伸手揉小龙女毛茸茸的紫色头发。

    小家伙一见她伸手就知道是怎么个意思,灵巧地躲开,“哎呀,头发要乱了,一会儿还要去见长老呢。”

    她又退后几步,细细打量日及的脸色,道:

    “虽然不清楚你那个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本小姐看着你的气机运行都颇为通畅,那点症状都算不上绝症,顶多是先天不足,要我说,吃点好的就可以了。”

    白露眼神不住地往柜台上的那包稀奇古怪的药上瞟:“别乱吃药。”

    日及这次睡醒,来来回回跑了二十几趟丹鼎司,少说也见了四五十号医士。

    把这些年沉淀下来的老字号以及新生代都过了一遍,目前为止没一个敢对她的病症下定论的。

    现在看来,衔药龙女的医术确实是世间罕见的优秀,也不怪排号到三十年之后了。

    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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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僵木的脸又带上温和的笑,她乐呵呵的夸:“龙女大人好医术。”

    白露自然也是高兴被人夸奖的,没了浣溪盯在身边找茬了,就凑近日及用气音耳语道:

    “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我找机会给你整点龙漦入药,保证好得飞快,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她得意道:“不收你诊金,给我做些琥珀锅包肉、蒜蓉穹木虾还有冰糖葫芦就好。”

    三个月前,白露在又一次“离家出走”的途中碰巧遇见了迷路的日及。

    两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一龙带路一人掩护,配合默契地完成了白露最开心的一次“出逃”。

    那次以后,只要运气好能够遇见日及,就一定会被好吃好喝带着玩一回。

    这人完全不把白露当小孩儿对待,也不会把她摆到什么龙女大人的身份上去。

    人有趣、说话好听,白露挺喜欢她。

    “龙漦啊……”

    日及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戳戳白露,“该不会真的是你的口水吧?”

    “啊?你想什么呢?口水多不卫生啊!”

    白露惊讶:“你是哪儿见到的说法,好离谱,虽然龙漦确实和持明有些关系,但都是要经过加工才能入药的。”

    “那本质来说果然还是你的口水吧,哇,口水、眼泪,龙真的全身都是宝贝呢。”

    “日及……你说的自己像是一个龙贩子……”小龙女本龙一言难尽。

    日及正色道:“所以白露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越是珍贵的东西越容易被窥视呢。”

    这两人的话题逐渐奔向了一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浣溪拿好东西,以一个非常强硬的姿态带着白露离开了。

    日及看着白露离去的身影,心里总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若隐若现。

    这股突然的古怪难以捉摸,就像酒馆赠礼【惊喜盒子】,出现即绑定,据说愚者所说,世界的欢愉隐藏其中。

    但也就是因为不确定性,盒子里惊吓的因素远远超过惊喜,是日及最讨厌的欢愉道具。

    耳边又响起了酒杯碰撞的脆响,继而是纷杂的人声、男女老少的大笑,好似盛大的戏剧即将开始,热闹地将丹鼎司原本的人声都掩盖过去。

    那么这一场戏剧是喜剧还是悲剧呢?

    就像是【惊喜盒子】里面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日及的第六感拒绝回答。

    日及懂得这个套路,但作为被谜语人的一员,她再一次坚定地表示——乐子人远离我的生活。

    她拎着药包在丹鼎司逛了好一会儿,直到甩掉自己纷杂的思绪,赶在晚饭之前晃晃悠悠回家。

    进屋煮上药,日及在锅炉边摇着扇子,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待药材苦涩的味道渐渐散开,日及苦着脸,终于又打开了某罪恶创作网站的后台。

    一亿出头的阅览量,相对于仙舟和欢愉的人口来说只是平平无奇,算不上大爆。

    但这个热度还是远远超出了日及的预期——当年她连载的时候最高点赞数才三百。

    日及一边祈祷自己那些好友还没发现这个账号,一边忍着头皮发麻的羞耻感选择直面黑历史。

    实话说,时间过了这么久,当年具体都写了什么,日及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她做好了“脚趾扣出三室一厅”的准备,随手点开了合集中热度最高的一篇,却没想到观感比预料之中好得多。

    想想也是,毕竟都是脱胎于“同人名著”的作品,就不可能难看。

    安静的小院中响起了诡异的“嘿嘿”笑声。

    “怎么没了?后续呢?不更了吗?”

    欢乐戛然而止。

    日及习惯性地点进创作者主页,瞅见了自己的网名。

    日及:……

    能把当年做个鸽子的自己打一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