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老夫妻望着两人,脸上浮起几分动容,老妇将头依偎在老头怀里,眼里有泪,始终翻越不出眼眶那道天堑。</p>
几人进了医馆,有一小医助前来迎接,把几人带入一间隔间,里头有一位女大夫,正挨个给病人瞧病。</p>
那小医助上前道:“师父,有患者来了。”</p>
她停了下来,转过身,李倓清见她一身素净干练,头发挽得高高成一个髻,只用一个木钗别住,身前衣服上有些血迹,四五十岁的年纪,竟还风韵犹存。</p>
“哪位瞧病,请入隔间小坐,我稍后来。”</p>
“神医,这是我好友,前几日林子间走了一遭,醒后竟失明了,请神医医治。”</p>
沈清僵中带惊,别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双眼圆睁,忘了转动。</p>
“哦,我这就来。”</p>
李倓清让老妇携着沈清去了另一隔间。</p>
过了一会儿,小医助将沈清带了过去,李倓清不放心,站在门外趴着听。</p>
“姑娘眨眨眼,能看得到影子晃动吗?”</p>
沈清摇摇头:“不能,一片空茫,虚无,什么都没有,神医,我这眼睛是不是好不了?”</p>
“嗯,姑娘是否近日有很大的情绪波动。”</p>
门外的李倓清暗自叹气。</p>
“是……”</p>
“看你这情况,像是有东西在你情绪波动之时,侵扰了你的心智,你体内有些不寻常的灵力,致使你身体迅速衰老,眼睛也跟着受了致命性伤害,恢复不了,除非有人自愿把眼睛给你,我倒是可以让你重现光明。”</p>
女医者说完,沈清捏着自己的拳头,无声流泪,李倓清站在门外,已然能听到那泪水砸到地面的绝望分量,它能砸死人,是那种轻而易举就能要命的分量。</p>
忽而,老头撞了一下李倓清,痛哭着摔扑进隔间,扯着女医者的胳膊声泪俱下。</p>
“大夫,我……不……不,这小姑娘的眼睛真的没有招了吗?再想想办法,她不能没有眼睛,她不能没有眼睛,没有眼睛她怎么在这世间活下去,我不中用了,我的眼睛给她,用我的……我……她不能没有眼睛……”</p>
李倓清二人诧异看着只相识不到三天的老头。</p>
“大伯……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对我如此好……我不值得……”</p>
沈清忽委屈起来。</p>
就在昨夜,她还怀疑老夫妻接近她有图谋,打算找机会杀了两人再离开此地;她既憧憬老夫妻对她的关爱,又猜疑他们的付出,此刻,她那坚硬无比的杀心,竟有些动摇。</p>
几人情绪低落从医馆出来,老夫妻欲言又止,愁眉苦脸,叹着气去了牛车前座,李倓清将失魂落魄的沈清抱上了牛车,她未阻止,僵硬地扶着牛车栏沿,尽管眼睛失明看不见,她眼眶里那抹灰蒙蒙的空茫却清晰可见,试图打量着这个世界的一切。</p>
牛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沈清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白色夹杂着灰黑的头发在风里纷飞,绕来绕去,像看不到头的憋屈日子。</p>
李倓清静静地看着她有些出神。</p>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此刻的她应该是安稳的,也许……也许我们早就结为夫妻了,也许还有个孩子说不定……我在想什么龌龊东西……”</p>
他不配,在他父亲亲手将刀子捅向沈父时,这一切早已是造化弄人,李倓清收起了对瞎眼女人的心动。</p>
“商月。”</p>
沈清突然收回身子,喊了他一声。</p>
“我在。”</p>
沈清停顿了许久,失明的眼睛望着身后,用手摸了摸,只是依旧摸错了方向,李倓清瞧着她有些惊慌失措,连忙抬手,跪挪到她身旁,握住她的一节手指。</p>
“我在这里。”他又重复。</p>
沈清触碰到他温热的手后,忙把手指缩了回去,老态的脸上顿起少女的娇羞。</p>
“我眼睛永远的坏了。”</p>
“我把我的给你,我愿意,如果你不嫌弃的话。”</p>
“我总苛待你,你应该怨恨我才对,这也到城里了,趁我心情好,你走吧。”</p>
李倓清一听,急了起来。</p>
“我……不走……我是孤儿,其实……来城里只是为了讨口饭吃……我没家,没有家人,我孤身一人,我发誓,你让我干嘛就干嘛,绝无怨言,你就让我跟着你吧,离开你……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后半生如何苟活……反正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别赶我走就行!”</p>
他一股脑说了些混账话,却被有着少女心思的沈清误解。</p>
“让你干嘛就干嘛?确定?”</p>
李倓清伸出手掌,信誓旦旦:“绝无虚言,只要能在姑娘身边。”</p>
“如果我要你替我去杀人呢?你也愿意?”</p>
李倓清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来,思忖半天,毫无生气地开口:“愿意,让我死都成,姑娘要是因此活得自在开心些,杀了我都愿意。”</p>
沈清那失明的眼睛忽而惊得颤动,久久不能平静。</p>
“果然是个没骨气的下贱胚子,为了活命,什么都豁得出。”</p>
沈清忽而生气起来。</p>
“不是豁不豁得出,而是姑娘值得我这样做。”</p>
他说着两行热泪淌了下来,而沈清似乎闻到了空气里有些不可言说的悲伤,遂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一滴冰凉的悲伤刚好落到她的手背,她不可置信地顺着脸颊摸了上去,感觉到李倓清眼眶里尽是湿漉漉的悲伤。</p>
她胸腔里左边的东西,跳得有些厉害,忙把手拿开。</p>
“你……你……为何如此,我不明白……你是个蠢人,你真是个蠢人。”</p>
沈清脊背有些发热,忙背对李倓清,回避他给的承诺,那承诺浓烈得似她内心的仇恨,让她喘不过气来,却又让她动心极了。</p>
“那姑娘权当我是个蠢人吧,商某愿做一辈子蠢人,陪在姑娘身边。”</p>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想赎罪,一个春心萌动。</p>
前面的老夫妻互相对视着,诡异的笑容又爬上眉梢。</p>
“小郎君说得妙,看你俩人郎才女貌,何不结为真夫妻,互相扶持,好生过了这一世,比什么冤啊仇啊值当得多?”</p>
两人沉默不说话。</p>
牛车拉着他们穿过大街小巷,两人也晕头转向。</p>
那样快快活活的未来,两人从未想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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