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牛车停在归家的小院门前，沈清两人才别扭着下了车，再次回到那冒着霉味儿和腐烂味的卧房。</p>
沈清瘫倒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墙沿时，李倓清同样望着她。</p>
“商月……”</p>
“我在！”</p>
他回答得铿锵有力。</p>
沈清停顿了一下：“你……是个好人，至少在我这样没趣的人生中，你是第一个这般对我好的人，看在我们同病相怜的份上，我给你寻一处好地方，你早些离开我，能活命。”</p>
“你要让我去哪？”</p>
“我认识一个女人，虽疯疯癫癫，行事毫无章法，却神通广大，三界之内，是个顶顶强的存在，如今的八大家长老，见她也得给三分薄面，她还有一饭馆，传闻天下奇珍异宝，她饭馆占九成，里面有一群生死相随的伙计，你如此蠢笨，要是皮囊生得好看些，去了那里，应该能谋个差事当当。”</p>
她话音刚落，李倓清就知道她嘴里的人是谁。</p>
“如果，我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和我一起去吗？”</p>
沈清空洞的眼睛眨了眨：“我不配，你要是了解我的过去，定觉得我千刀万剐，死有余辜……我手上的血早已成河……早就把我活生生淹死在里面了……”</p>
李倓清流着无声的泪，走了过去，沈清又抬手去触摸他的脸。</p>
“你这男人真奇怪，为何总哭哭啼啼，真是个没用的东西。”</p>
李倓清擦了擦泪：“你要了我的眼睛吧，我们一起去找你说的那个女人。”</p>
沈清又感受到那股能把人吃干抹净的热息，她一把将靠近的李倓清掀翻在地。</p>
“既然你愿把眼睛给我，那就别耽搁，早些收拾，拜别老夫妇，尽快启程。”</p>
李倓清的话，让她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p>
两人谈话间，不见那老夫妻，房间里传来的霉腐味儿更加浓烈，沈清有些生疑。</p>
“为何霉腐味忽然这么大？”</p>
李倓清起了身，四处嗅了嗅：“确实更浓烈了些。”</p>
一霎间，两人的干干净净的卧房慢慢显现出破旧的景象，蛛网厚尘，破梁烂床，朽凳污桌，走鼠爬虫，李倓清大惊。</p>
“怎么了？”沈清侧着身子问。</p>
“这里竟是一处荒屋，全是幻象，那老夫妻已不见踪影！”</p>
他跑出卧房，厅堂内有一祭台，上有两亡人牌位，灰缸里还有未熄灭的香烛。</p>
沈清惊惧地瘫坐在地，摸索着出了门。</p>
“怎么了？商月？”</p>
“牌……牌位，那老夫妻不是……不是活人，早亡多年……只是他们为何要如此行事？”</p>
“怪不得那日出现在林子里，近几日两人说话似乎能让人陷入某种幻境，不可自拔，沉溺其中，我们俩应该还在百态花林，别大惊小怪，赶紧起来！”</p>
她说完话后，准备伸手摸索李倓清，走了两步后，突然顿在原地，拔刀而出，李倓清倒吸了一口凉气。</p>
“我差点上了你的当，你也是那林子里突然出现的人，近日行为举止诡异，说你是谁，不然我杀了你！”</p>
沈清说着，挥动手里的刀，向李倓清砍去。</p>
“我是活人，真是活人，我……我不能和你说我是谁……但是我绝不会害你，近日种种，发自肺腑，皆是真心！”</p>
沈清未听他辩解，刀起刀落，李倓清只得闪躲。</p>
“我还在百态花林，那这里的幻境就是我的心魔，那你是！你是李倓清？只有你会出于愧疚说那般话！我杀了你！”</p>
就在她准备下死手时，小院外传来老夫妻的惨叫声。</p>
“我儿快走！快逃！沈姑娘快逃啊！”</p>
沈清晃神须臾，停了刀，立刻摸索着出了院子，李倓清慌忙随后。</p>
见那老妇闪着肉白枯手，半截身子爬向两人，腥臭味直冲天灵盖。</p>
“有血腥味！商月！你怎么了？商月！李倓清！你在哪？”</p>
李倓清身子一抖，从那恐怖的场景抽离出来，跑向沈清。</p>
“我在这里。”</p>
他伸手向他，她慌乱下也伸手向她。</p>
毫无顾忌的两人，毫无顾忌地第一次坦白身份下，双手紧握。</p>
地面还在爬的老妇，悲戚拗动，李倓清护着沈清，往后退。</p>
“我儿……我儿……儿呀！”</p>
“我不是，我不是，大娘你认错人了，大伯呢！”</p>
那老妇怔在原地，举着枯白的双手，左右瞧了瞧，忽而想起什么，急得大哭：“快，快，去救他，他被抓走了，快，倓清我儿，快去救他，他是沈清的娘！去啊！”</p>
“娘！我娘！”沈清惊惧泪下，挣脱李倓清的手要去救人，他却止住了她。</p>
“沈清，照顾……她，我去去就回。”</p>
他说完，再次瞧了瞧地面上那半截身子的人，狠心跳离了原地，只剩下痛苦的沈清和那半截身子的老妇。</p>
“咳咳……沈姑娘……我是倓清的娘，别怕孩子，我不会害你，李家对不住你。”</p>
她的喘息声让沈清踌躇不前，良久，她把刀别在腰上，摸索了过去。</p>
“你真是李倓清的娘？为何在这百态花林幻境里？”</p>
“是……孩子，说来话长。”</p>
沈清委屈得皱了皱眉，对方咳嗽了几声后，她又心软了些，只因李倓清母亲在她儿时，对她多有照顾，也是个苦命女子，一时不知道恨从何起。</p>
她摸索着她，想将她托起来，却只摸到黏糊糊的半截身子，还有心口处一个通风的大洞，那里能听到风从洞口出来阴飕飕的声音。</p>
“你的身子，怎么会这样？”沈清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塞在李倓清母亲嘴里，结果又被她吐了出来。</p>
“这是我生死关头保命的药，你吃了！续命！”</p>
“孩子，别浪费了，我本就是个死人，本该忘了前尘，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天可怜见，有幸在这世间做了孤魂，只想再看看我儿一眼，你别管我，快去见上一见你的母亲，别耽搁了这得之不易的机会！”</p>
“……我们一起走，我背你！我既要见我娘，也要带你走！”</p>
沈清脱了外袍，胡乱拧了拧，将她半截身子架绑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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