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伶舟还没说话,就被师尊一把护到了身后。

    往日总是笑意温柔的谢池书此刻神情严肃,打量着眼前这个用热切目光注视自己弟子的人。

    他这个当师尊的还在旁边呢,就开始打他弟子的主意了。

    原先还觉得这个后辈不错,现在看来完全是图谋不轨。

    小舟才几岁,怎么可能需要道侣这种东西,更不要说是这么一个才两百岁出头,一看就照顾不好小舟的毛头小子。

    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卓祁的手。

    不是之前那个在小舟腕上留下指痕的人。

    小舟身边所有人他都对比过了,没有一人的手能对上那个指痕。

    卓祁这才注意到谢池书,恭敬作揖,“见过仙君。”

    薛子时不爽,“你怎么又缠着叶兄。”

    卓祁昂首挺胸,“爱慕之情自然要表达出来。”

    薛子时:“去去去!”

    卓祁推开薛子时,又看向谢池书,试图与叶伶舟的师尊套套近乎打好关系,“仙君——”

    “小舟尚且年幼,我不会同意他找道侣。”谢池书直接打断,将卓祁捧着的灵晶花挡了回去。

    叶伶舟在后面探出个脑袋,提醒道:“师尊,弟子已经一百一十九岁了。”

    这年纪放在凡人界,都能六代同堂了。

    谢池书又将他的脑袋按回去,“小舟别说话。”

    薛子时翻白眼:“没错,叶兄才看不上你。”

    卓祁当即不服气了,“怎么就看不上我了,我能文能武还长得好看,除了阿舟以外同辈第一!”

    薛子时不屑,“我也能文能武还长得好看,而且上次宗门比试你还输给我了,我才是同辈第一。”

    卓祁:“上上次你输给我了!”

    薛子时:“上上上次你输给我了!”

    苍雾峰一时间好似变成了人间闹市,两个人吵着吵着就快演变成人身攻击了。

    叶伶舟听得有点晕,他记得他不是出来护法的吗,现在是在干什么?

    他什么时候说要找道侣了,这群人莫名其妙的。

    他还赶着回去陪师尊啊。

    突然,银白色的清亮剑光划过,打断了吵闹。

    这一瞬,苍雾峰鸦雀无声。

    薛子时跟卓祁僵硬看向剑光的来源——面有不虞的谢池书。

    叶伶舟估摸着师尊应该是要严肃表示不允许弟子找道侣了,毕竟在师尊眼里他就是个小孩。

    无所谓,他本来也没兴趣。

    结果下一刻他听见师尊无比认真道:“琴、棋、书、画、诗、礼、乐、阵法、炼器、炼丹、厨艺、缝纫、修为、容貌必须全部胜过我,才有资格喜欢小舟。”

    若是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他如何放心。

    卓祁/薛子时:“?”

    他俩打仙君?

    真要按这个标准,叶伶舟这辈子都别想有道侣了吧。

    叶伶舟:“?”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要求这么高。

    斋阳挨近叶伶舟,目光在那张昳丽的面容上扫过,状似随意轻声道:“伶舟啊,诗词书画这些我也会,做饭也略懂,实力也不差,你看我如何?”

    叶伶舟不明所以,“什么如何?”

    “那你觉得池书如何?”

    “师尊自然是最厉害的。”

    斋阳:“......”

    薛子时鼓鼓嘴,无声嘀咕:“讲究那么多干嘛,要是叶兄不喜欢,是天下第一人也没用。”

    叶伶舟被谢池书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极了。

    见师尊似乎又要来对他拉拉扯扯,连忙开口将话题拉回正事,“赶紧换道吧。”

    几人这才想起来今天真正的事。

    关于叶伶舟道侣的问题暂时搁置一旁,卓祁对叶伶舟笑道:“阿舟你瞧好了,我一定能成功的!”

    光听内容十分自信,只是语气中不可避免带上了紧张。

    毕竟他要做的事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借鉴,完全是盲人过河。

    成功了自然欢喜,若是失败,很难说会不会变成废人。

    叶伶舟想了想,鼓励道:“没事,有我在,死不了。”

    卓祁笑了,“我相信你。”

    他踏上白玉高台,庞大阵法浮现,将高台笼罩其中。

    薛子时也正经下来,不再分心,专注观察着变化。

    谢池书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透露出一种过分的凝重。

    严阵以待的样子,远超出对卓祁失控的警惕。

    让他肯定了这种怀疑的,是一直在悄悄将他往远离高台方向挤的叶伶舟。

    若单单是担心卓祁失控,小舟还不至于对他的修为这般没信心。

    随着卓祁调动灵力,一条残破不堪的大道虚影浮现在空中。

    那是已经坍塌的,由天道衍化的旧大道,早已无力作为修行的根基。

    卓祁的面上浮现痛苦之色,一点点将大道抽离自己体内。

    这个过程持续了许久,空中的大道虚影陡然破碎。

    而那片废墟之上,似乎有什么新的大道隐隐出现轮廓,与卓祁的灵力共鸣,彼此融洽共存。

    斋阳面露欣喜,“要成了。”

    这就说明,他们走的路是对的,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才是修仙者真正的修行之路,可被天道扭曲了真相。

    刚要松了口气,最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嗡——

    下一刻,无声的威压突然笼罩,众人面色忽变。

    一种形似于漆黑触手的物质凭空出现,缠绕上那条尚未成型的大道,向着卓祁体内涌去。

    斋阳眼神沉下,“还是引来了......天道残片。”

    叶伶舟啧了一声。

    虽然他已经将天道主体毁灭,但尚残留了一些残片,隐匿于各处。

    天道残片并没有主体的自我意识,形态各异,一旦出现就会无差别扭曲同化周围的一切。

    这十年间,叶伶舟一直在清剿残片,如今剩余的残片已经寥寥无几。

    这会儿估计是受到新生大道的吸引,又引出来一片。

    这种可能性他们已经考虑过了,卓祁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叶伶舟正要上前,却有一个人比他更快,挡在了所有人身前,要向白玉高台去。

    “师尊!”叶伶舟紧紧拉住谢池书。

    “小舟松手——”

    “那是天道,您的修为根基来自于祂,根本伤不到祂,只会被反向侵染。”

    谢池书抿唇,望向高台上神情痛苦的卓祁,“但师尊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听见这似曾相识的话,叶伶舟陡然怔住。

    许多年前,眼前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于是毫不犹豫舍弃了性命。

    还有他。

    “所以呢,您过去了又能做什么?”

    叶伶舟歪过头,问他:“再祭一次道吗?”

    这话中的讥讽之意太过明显,谢池书蹙起眉,“小舟......”

    叶伶舟显得颇为烦躁,一下打断谢池书的话,“所以从一开始弟子就说了,您没有必要来,反正......”

    余下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他握上谢池书的本命灵剑,掌心蹭过对方的手。

    这还是这么多天来,弟子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谢池书怔怔,不知道叶伶舟要做什么。

    下一瞬剑光划过。

    手腕狠狠撞上锋利的剑刃,皮肉被破开,几乎透骨。

    “你在做什么?!”

    谢池书不可置信,要去抓叶伶舟的手,却被重重甩开。

    血线趁着谢池书因为惊愕而失去了防备,密密麻麻缠绕上四肢,封锁住灵力。

    “您待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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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的地方就可以了。”

    叶伶舟抬高手,疯狂涌出的血液化作漫天血雾,覆盖整片天穹,隔开了残片对周遭的同化,也将其困在里面。

    “小舟!”

    谢池书被抛向了另外两人。

    漆黑眸底晕染开暗红,叶伶舟侧眼睨向斋阳与薛子时,“看好师尊。”

    二人却好似习惯了这个态度,只道:“好。”

    谢池书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少年,被压制的灵力翻涌,要冲破血线。

    斋阳:“你现在过去,除了让伶舟受更多伤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谢池书僵住了动作。

    斋阳似笑非笑,“而且你不是一直好奇伶舟的修炼方式吗,现在可以看到了。”

    ......

    死亡是很简单的事情。

    这话唯独对叶伶舟不适用。

    他死不了。

    正如师尊所说,他的身手又慢又差,满身破绽,随便一个修仙者都能轻易伤到他。

    不过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高台之上的空间已经被天道扭曲,一只又一只眼睛从卓祁身上生出,冰冷注视着叶伶舟。

    耳边是疯狂的呓语,将理智绞碎成漩涡,试图与他同化。

    习以为常的痛苦之下,多了师尊满是怒意的声音,喊他叶伶舟,让他回去。

    叶伶舟缓慢眨眼。

    他也求过师尊多为自己考虑,但师尊没有听。

    为了达成目的,不管是命还是别的什么,都是可以利用的。

    这是师尊教给他的,他有很好地学到精髓。

    卓祁被触手操控的手捅入了叶伶舟腹部,叶伶舟顺势紧紧抓住不放。

    用力在腹腔内一搅。

    被血肉包裹,不知是卓祁还是天道发出凄厉惨叫,触手的边缘寸寸崩解,想要逃离,却被腹腔困住。

    夹杂着脏器碎片的血顺着喉咙挤了出来,叶伶舟的眼前因为疼痛而一阵阵发黑。

    却还有心思嫌弃地想,这些残片都一个路数。

    他抓着触手的左手被扭曲,血线固定住失去了自我意识而疯狂挣扎的卓祁,面不改色将废了的左手强行塞入触手内部。

    熟练一折。

    腕部响起断裂声,血色与碎骨飞溅,下一刻天地陷入死寂。

    骨肉与残片相融的那一刻,残片从内部开始毁坏。

    几息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叶伶舟有些得意,他处理残片的速度真是越来越快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被扭曲的环境恢复正常,耳畔的呓语消失,卓祁身上的眼睛一个接一个脱落消散。

    意识回归,他努力仰起头看了眼身旁的叶伶舟,彻底陷入昏迷。

    那条尚未成型的大道却是在天道残片被毁灭之后逐渐凝实,融入卓祁体内,成为了新的根基。

    这家伙运气不错,最终还是成功了。

    血雾重新化作血液被叶伶舟收回,秉持着节约资源的原则,顺带也收回了捆在师尊身上的血线。

    这点血,只能说聊胜于无吧,还没他体内新生的多。

    失血过多有点腿麻,叶伶舟晃了个趔趄,看向台下。

    隔着一段距离,从师尊失神的眸底望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面侧溅满了血,肚子破了一个大洞,左手从腕部消失,衣摆处不断滴着血。

    破破烂烂的很难看。

    叶伶舟无意识偏了偏头,不想让谢池书看。

    就如他之前同谢池疏所说那般,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骨,都很好用。

    就是用完之后难免磕碜。

    感受着伤势的愈合,晕晕乎乎的脑子也逐渐清醒。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比接下来要被谢池书教育更恐怖的事:

    待到修复后,他的身体在一段时间内会变得极为敏感,就是好好穿衣服都困难。

    还能回小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