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师尊怎么突然放过了自己,但这是好事。

    叶伶舟飞快逃离床边,不适应地重重抓着自己的脖子,试图平息那种延绵不绝的痒。

    这副样子,若非谢池疏猜到了原因,当真要以为弟子嫌弃他到了这种程度。

    叶伶舟悄悄瞄了眼谢池疏,感觉怪怪的,师尊的耳尖好像有点红。

    似乎是察觉到了叶伶舟打量的视线,谢池疏轻咳,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小舟,这链子不能再放长一些吗?”

    这话一出,叶伶舟脖子也不抓了,人也不打量了,一下子警惕,看着谢池疏,“您要做什么?”

    谢池疏失笑,“师尊只是想下地走走,你带了这些笔墨纸砚,床上也不能用啊。”

    叶伶舟抿唇,似乎在考虑。

    好一会儿,他道:“好吧。”

    谢池疏有些意外,没想到弟子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都有些不像之前信誓旦旦要将他在床上锁一辈子的人了。

    然而下一刻,谢池疏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叶伶舟嘿咻嘿咻将软榻挪开,然后又嘿咻嘿咻将无比沉重的桌案搬了过来,紧贴着床沿,再把笔墨纸砚放到桌案上。

    扶着桌案气喘吁吁道:“您就...就这样写吧。”

    谢池疏:“......辛苦小舟了。”

    看来小舟只是变得能打了,体力丝毫未变啊。

    这种分量的案桌,就算谢池疏被封了修为,也能轻松一只手抬好几张 。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叶伶舟说到做到,愣是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小世界。

    反正他与师尊都不需要进食,师尊也不乐意他放血,那干脆就没有出去的必要了

    白天叶伶舟就窝在软榻上看着师尊看书练字画画,晚上就小心翼翼贴着床沿睡。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他每晚都会感觉有人在自己身上乱戳。

    不是没有怀疑过师尊,但又觉得以师尊的品性不可能做出这种幼稚的事情。

    也许是身体崩坏的后遗症?

    ......

    “小舟不会觉得无聊吗?”

    谢池疏握着笔,沾了沾颜料,温声道:“这里也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叶伶舟坐在案桌的另一边,上半身懒洋洋趴在桌面,看着师尊握笔的手出神。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入,在案桌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他戳了戳那光带,“不无聊,师尊就是我喜欢的东西。”

    话出口感觉哪里不对,他又补充道:“师尊您不是东西。”

    谢池疏:“?”

    “不对,您是东西......也不对,您不是个东西......”

    叶伶舟成功把自己绕晕了。

    谢池疏失笑,“别说话,看着我。”

    叶伶舟这才想起来师尊还在给自己画肖像,于是听话闭上嘴,将脸对着师尊。

    这些天他也发现了,比起看书与练字,师尊还是更喜欢画画。

    这与他记忆中的师尊有些不一样。

    而外边的师尊似乎是更喜欢练剑?

    神魂变作两半之后,性格与爱好也会有变化吗?

    这头叶伶舟想得入神,谢池疏已经画完了大部分。

    他抬眼,目光落在叶伶舟左眼睑下方那两颗红痣。

    洗净画笔,沾上朱砂,笔尖轻轻落下。

    原本清浅的色调因为这两点朱砂变得艳丽。

    又是寥寥几笔勾勒出衣衫,大红晕染开,画上的少年好似一瞬鲜活了起来。

    叶伶舟惊讶睁大眼睛。

    师尊的画功未免也太好了吧。

    反正让他来画的话,没把人画成狗就不错了。

    忍不住又靠近了些看。

    毛茸茸的脑袋几乎凑到了谢池疏跟前,他轻笑着低眼,搁下画笔,揉揉那个脑袋。

    叶伶舟仰起脑袋,就着这个上半身撑在案桌上的姿势,蹭了蹭师尊的掌心。

    他穿衣向来随意,腰封随便一系,外衫草草披上,如今待在小世界不出去更是如此,衣襟松松敞开都没意识到。

    谢池疏一顿,脑中浮现那日意外窥见的画面,耳尖悄然又红了些许。

    移开眼,一把将叶伶舟的衣襟拢上,语气严肃,“好好穿衣服,这样外人该怎么看你。”

    差点被衣襟勒岔气的叶伶舟:“?”

    什么叫好好穿衣服,他现在穿着的不是衣服吗?

    低头看了眼自己,再看看师尊。

    一个衣服松散,大红的外衫甚至还滑了半边在臂弯,毫无仪态。

    一个衣襟规规矩矩拢至脖颈,长发用玉簪挽起,哪怕是被链条锁在床上,依旧从头到脚都透着君子端方。

    叶伶舟后知后觉,师尊的记忆里只有自己以前模仿穿白衣的样子,这些天怕是看不习惯他穿红衣。

    但他也没办法,白衣服太容易脏了,不适合他这种粗人。

    突然,腰上的玉牌亮了起来。

    叶伶舟抓起看了眼。

    谢池疏疑惑,“这是......”

    “特制的玉牌,跟斋阳传讯用的。”叶伶舟收好玉牌,站直了身体。

    “弟子得出去一下。”

    谢池疏一愣,“是......与天道有关的事情吗?”

    叶伶舟又警惕起来,“与您无关,您只要好好的待在这里就可以了,其他的弟子都会处理。”

    那便是真的与天道有关了,谢池疏抿唇,“师尊不出去,但你留一块传影石,师尊不放心。”

    叶伶舟依旧拒绝。

    他可不想师尊看了外界之后又想着要逃跑了,还是要从根源掐灭这种可能。

    “那小舟何时回来?”

    “不清楚,看情况。”

    “......”

    叶伶舟转身刚要往屋外走,被谢池疏唤住,“就在这里。”

    没办法,叶伶舟只能顶着师尊专注的视线,小心又小心的划了一下指尖,挤出一些血珠。

    划都不敢用力划,怕弄深了被师尊念。

    血珠化作细刃,将世界屏障破坏。

    谢池疏牵过叶伶舟的手仔细检查,好一会儿才松开。

    虽然还是要伤害自己,但这样总比在手腕上划那样大的口子好。

    叶伶舟不自在地蹭了蹭被摸得有些发烫的手,迈入了裂缝。

    看着叶伶舟离开。

    静静等了一会儿,谢池疏被链条禁锢住的手抬起,画了个阵。

    闭上眼,叶伶舟在外界的身影渐渐清晰浮现于识海。

    在不惊动叶伶舟的前提下,他的灵力无法穿透小世界屏障。

    但方才他悄然附了一抹神识到叶伶舟身上,作为媒介感知。

    小舟到底不是正统修炼灵力的,对于灵力的感知过于迟钝,连他这些天逐渐突破链条压制都察觉不到。

    谢池疏叹了口气 心头一阵无力。

    分明应该是他保护小舟才对,如今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

    叶伶舟刚一离开住所,斋阳就迎了上来。

    他的身旁还跟着谢池书。

    对上师尊写满了幽怨的目光,叶伶舟心虚错开视线。

    不用猜都知道,师尊这些天绝对没少找他。

    对这个师尊来说,简直是养了个鬼魂弟子,看不见摸不着的。

    “叶兄!”一道兴奋的声音传来,“你这些日子去哪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穿着银黑色劲装的少年扑了过来。

    被叶伶舟一个侧身避开也不介意,笑嘻嘻又重新凑上去。

    叶伶舟随意拍拍薛子时脑袋,“说说,具体是什么事?”

    薛子时刚要开口,斋阳啧了声,十分嫌弃地提起薛子时甩到一边,“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转而自己笑嘻嘻凑了上去,“伶舟拍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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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伶舟一阵恶寒,“有事说事,别犯贱。”

    斋阳总算正色,“是卓祁,他准备今日改换新「道」,我已经在苍雾峰布好阵法了。”

    叶伶舟若有所思,“这么快吗?”

    那确实需要他出来一趟以防万一。

    天道异化之后,大道尽数扭曲,不断蚕食修仙者的心智,最终被天道同化吞噬。

    这样的混乱一直持续到谢池书祭道,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再之后灾难持续近九十年,叶伶舟重创天道,于十年前彻底结束了合道之灾。

    然而世间大道彻底坍塌,以大道为修行根基的修仙者们修为自此陷入停滞乃至倒退,修仙之路几近断绝。

    是叶伶舟的经历给了众人思路,既然大道不存,那他们就去找寻自己真正的「道」。

    修仙者,与天争命,本就不该依附于天道。

    “让卓祁先尝试也是我们商量过的。”斋阳道:“一来他在同辈中悟性最高。二来他毕竟还年轻,与原先大道的共鸣程度不深,比起我们这些修炼已久的要更轻松些,倘若发生意外我们也方便控制。”

    薛子时插话道:“其实我也想试试的,但我对新道的方向还不清晰。”

    叶伶舟无所谓,对他来说谁来都差不多。

    斋阳调侃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谢池书,“当然,若是换作池书,我第一个跑得远远的,不然失控了全得陪葬。”

    谢池书已经证道苍生大道,与之因果相连,想要转换新道无异于自废修为,一切从头开始。

    “不过池书也没必要换道,虽说大道坍塌会导致修为虚浮,但就凭他的底子,再过一万年都没人能超过他。”

    叶伶舟这才后知后觉,瞪向斋阳,“你把师尊叫来做什么,有我在足够了。”

    谢池书看着他,“小舟很讨厌见到见到师尊?”

    “当然不是。”叶伶舟连忙道:“只是万一有危险,弟子怕您受伤,不如您还是别去了。”

    斋阳险些被呛到,“他受伤?伶舟你说这话的时候不会笑吗?”

    除了祭道,斋阳认识谢池书开始到如今千年,从没见谢池书受过伤。

    “而且伶舟啊。”斋阳勾唇,凑近压低声音道:“你不可能瞒池书一辈子,长痛不如短痛,早知道早了事——嗷!”

    叶伶舟狠狠踩了斋阳一脚。

    就知道这厮是故意的!

    不再搭理这个添乱的,叶伶舟闷头独自快步走在最前面。

    现在只能祈祷别出岔子,不需要他出手,不然天知道会被师尊念成什么样子。

    速战速决,美美回去陪师尊。

    薛子时小跑着跟上去,“叶兄等等我啊,对了我带了糖,来一颗不?”

    而斋阳用揶揄的眼神看着谢池书,“一会儿池书你可要克制住,别提剑砍人。”

    谢池书不明所以。

    斋阳也不明说,只意味深长道:“伶舟可是很受欢迎的。”

    ——

    苍雾峰是天衍道宗专用来比斗的一座山峰。

    终年笼罩着一层白雾,云海翻涌,远远看去仿佛整座山峰都悬浮在天上。

    峰巅处有一座刻满阵法的白玉高台,能够防止高台之上的攻击扩散。

    高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红黑色劲装的高马尾少年。

    见到叶伶舟,卓祁眼睛一亮,飞快跑了过来,“阿舟!好久不见啊!”

    谢池书认识对方,剑峰长老的弟子,品行不错,悟性也高。

    心道小舟多交些朋友也好。

    就是这个朋友喊得未免过于亲密了。

    可是下一刻,话题开始变得不对劲。

    卓祁红着脸捧出来一朵灵晶雕刻的花,“这些天我都没见到你,这花送你。”

    “这一次如果我换道成功的话,你愿意让我做你的道侣吗?不愿意的话我下次再来问。”

    叶伶舟眨眼:“......”

    谢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