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伶舟原地逃出了小世界。
他不是怕师尊,他只是.....只是要去拿些东西回来养师尊。
师尊的衣服都被他的血弄脏了,得换套新的。
还要再带些给师尊消磨时间的东西,免得师尊无聊,又想着怎么逃跑。
所以他完全是因为孝顺才离开的,不是因为感觉师尊要揍他了,更不是因为差点自觉趴师尊腿上去挨打了。
——
又一次鬼鬼祟祟游荡到谢池书的住所附近,确认师尊不在之后,飞快跑进寝屋抓了几套衣服收好。
然后离开四时峰去了宗门的藏书阁,打算挑些书给师尊打发时间。
坐于入口案桌前的长老头也不抬,“要去几层,出示令牌。”
叶伶舟翻了翻袖子,想起来自己的弟子令牌很久之前就被血泡坏了,于是自顾自朝前走。
长老眉一皱,抬头,“擅闯藏书阁你——”
看清那身与周遭其他身着蓝白色宗门服饰的弟子格格不入的红衣,长老直接一个弹射起身,恭敬低头,“请。”
目送叶伶舟走进去,才缩了缩脖子,好险。
重新低下头开小差,结果没多久又一个人不出示令牌直接往里走。
顿时硬气,“擅闯——仙、仙君?”
谢池书颔首。
长老再次恭敬目送,冷汗直冒。
再也不敢低头玩忽职守了。
一路上无视宗门弟子们满是好奇跟敬仰的目光,叶伶舟在一排排诗词书册前边纠结。
阁内光线较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斜长的光,墙上点了几盏灵灯。
书架排排高至梁顶,中间只留窄窄的过道,光是看见这些厚重的书册,叶伶舟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也不知道师尊喜欢看什么样的书,感觉会喜欢诗词之类的。
反正他是喜欢不来,他发现看书的时候闭上眼睛会特别平静。
先随便拿几本,师尊不爱看的话他再来。
踮脚抬手够向最顶层那几本比他脑袋还厚的书册。
正要取下来,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舟。”
叶伶舟手一抖,书直直冲头顶砸下来。
好在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在半空托住了书。
回过身,不是师尊还能是谁。
谢池书翻了翻那书,递回给叶伶舟。
他眉眼间带着笑意,“是忙完了吗?”
“还没。”
“那怎么有空来藏书阁了?”
“就想着进来看看。”
“小舟现在喜欢看这类书了吗,还是替别人拿的?”
叶伶舟心头一紧,师尊的直觉是不是太敏锐了一点。
还是说他不爱看书的形象真的已经深入人心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以前师尊好像没这么喜欢刨根问底来着。
他将书收进乾坤袋,又拿了几本,岔开话题道:“师尊也是来找书的吗?”
谁知对方来了一句:“来找小舟一起用晚膳。”
他下意识拒绝,“弟子已经辟谷了,不用进食。”
“就当陪师尊了好吗?”谢池书声音轻轻,“从昨天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好好坐一起说过话。”
叶伶舟一愣,发现好像还真是。
但他实在是不敢长时间离开小世界,万一里面的师尊跑了怎么办。
不久前那场师徒互殴,他跟师尊明显都没有用全力,只是彼此浅浅试探了一下。
对于师尊真正的实力,整个修仙界都摸不到底,神魂分作两半似乎并没有对师尊的修为造成影响。
然而对上谢池书幽怨的眼神,那俊逸的眉眼低垂,叶伶舟又有点发虚。
好像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似的。
他不就是想独占一个师尊而已吗,能有什么坏心思,外边这个师尊他保证一点不霸占,爱去哪去哪。
“那就吃吧......”
那个师尊这会儿指不定还在生气呢,没心思越狱。
听叶伶舟应下,谢池书又漾开了笑意:“想吃什么菜,师尊去做。”
“不用麻烦您了,去宗门的食堂随便吃点就好。”
“那怎么行,食堂的哪有师尊做的好吃。”
谢池书尤为自然地牵起叶伶舟的手,“走吧,我们回去。”
被牵住的一瞬间,叶伶舟毛骨悚然。
被小世界的师尊抓着折腾了半天的手,他都快应激了。
飞快抽回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来回蹭,将那种酥酥痒痒的感觉压下去。
全然没发现自己这举动更像是嫌弃。
谢池书怔愣,被甩开的手无意识蜷了蜷,显得有些无措。
他开口想说些什么,目光扫过叶伶舟的腕部,顿住了。
瓷白的皮肤上,赫然有着一圈刺目的指痕,明显是被人长时间用力攥握出来的。
看指痕的大小,约莫是名男子。
“小舟之前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叶伶舟完全没注意这圈指痕,放下手,衣袖垂落遮挡住痕迹,“没有啊。”
“......那有没有碰上什么事?”
“也没有啊。”叶伶舟笑眯眯,“您就别担心了,弟子现在可厉害了,没人能近身。”
谢池书抿唇,“......”
也就是说,小舟是自愿被那人触碰的。
不是说不喜欢被别人碰吗。
而且见别人为何要瞒着他呢,他还能不许弟子交朋友不成。
叶伶舟被盯得后背发毛。
他怎么觉得师尊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管了,估计又是在操心苍生大事了。
——
四时峰顾名思义,同时存在四种天时,而叶伶舟与谢池书就住在春时区域。
这座峰原先是没有膳房的,毕竟谢池书都不知道辟谷多少年了,独自居住自然不需要这些建筑。
后来他养了叶伶舟,小孩身体不好,谢池书又舍不得老让人吃丹药,就开始学着自己做药膳跟补身体的饭菜,才建了这么一座膳房。
学着学着,如今各类菜式样样精通,比大厨还大厨。
时至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将膳房里的物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咚咕咚冒着泡,整个膳房弥漫着烟火气。
分明许多步骤都能用法术代替,但谢池书坚持亲手来,说是会更好吃一些。
一道接一道的菜被端上桌,叶伶舟想去帮忙,被谢池书按了回去。
“小舟你先吃吧,我再做几道菜。”
于是他只能坐在桌边,眼巴巴看着师尊贤惠又忙碌的身影。
咬一口红烧肉,真香。
突然,叶伶舟眼睛一亮。
趁谢池书背对着他,悄悄拿了个食盒,将每道菜都装了些。
带回去给师尊吃嘿嘿,消消气。
“呦,大老远就闻着香味了。”一道声音传来,膳房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青衣男子。
看清来人,谢池书打了声招呼,“斋阳。”
斋阳笑眯眯的目光落在满桌子的菜上。
格外自觉地拿了副碗筷,挨着叶伶舟右手边坐下了。
“许久没尝到池书做的菜了,果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叶伶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我远点。”
“就不。”斋阳又挤近了些,笑得一脸欠揍,“我就喜欢挨着咱们伶舟坐,下饭。”
叶伶舟:“......”
拳头硬了。
正在盛汤的谢池书手一顿,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记得斋阳不是一直跟他一样喊小舟的吗。
什么时候变成伶舟了?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谢池书在叶伶舟的左手边坐下了。
好好一张四边都能坐人的红木桌,三个人加起来愣是只坐了一边。
叶伶舟被夹在中间,往哪躲都不对,别扭极了,一时间不懂这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真的很下饭吗?
“尝尝合不合胃口。”谢池书夹来一块排骨。
叶伶舟捧起碗,“谢谢师尊。”
谢池书唇畔轻弯,“跟师尊还说什么谢。”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头,从这以后,叶伶舟的饭碗就没空下来过。
越吃越满。
吃下去一块排骨,多出来两块。吃下去一筷青菜,多出来两筷。
全程谢池书一口没吃,一直在往叶伶舟碗里塞,到后面干脆直接喂到嘴边,一举一动都是老父亲的慈爱。
叶伶舟吃得有点眼前发黑了,“师尊,我吃不下了......”
谢池书不赞同,“这才吃几口,小舟你太瘦了,要多吃些补补。”
斋阳怪腔怪调附和,“是啊是啊瞧我们伶舟都瘦成什么样了~”
谢池书:“乖,张嘴,再吃一点。”
叶伶舟想躲没躲开,又被塞了一嘴,唔唔说不出话。
斋阳乐出了声,也给人夹了一只鸡腿。
叶伶舟:“......”
悄悄将手放到桌下,划破指尖,血珠化作细针狠狠扎过去。
扎入的那一刻,痛感被血针放大了无数倍,斋阳倒吸冷气,差点跳起来。
谢池书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斋阳抹了把额角冷汗,“没、没事......骨头硌到牙了。”
眼看着又是一滴血被挤出了指尖,他立刻接收求救信号。
开口打断谢池书的塞饲料行为。
“我看伶舟确实是吃不下了,肚子都鼓起来了。”
叶伶舟连连点头。
谢池书低头看了一眼。
腰封束着纤细腰身,单薄得好似一只手都能拢住。
不管怎么看都需要多吃点。
也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斋阳到底是怎么照顾小舟的,怎么能瘦这么多。
之前抱住人的时候只觉得怀中人比从前小了一圈不止。
叶伶舟努力把自己的肚子鼓起来,可怜巴巴望着谢池书,试图把师尊满腔的父爱压下去,“师尊,我真的吃不下了。”
一只手覆上腹部,叶伶舟一激灵差点弹起来。
立刻去扒拉那只手,结果师尊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用这么大劲,怎么都推不开。
只能强忍着瑟缩的本能,让师尊感受了一番他可怜的肚子里到底被塞了多少。
谢池书掌心贴上去揉了揉,发现确实是有些鼓了,只能遗憾作罢,“好吧,那晚上师尊给你做蜜枣酥当宵夜。”
叶伶舟:“......”
斋阳趁机伸手,也想去戳叶伶舟的肚子。
被毫不留情狠拧一把,疼得嘴角抽了抽,终于不敢手欠了。
谢池书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眸色微暗。
——
一顿饭吃完,叶伶舟帮着谢池书收拾盘子。
假装不经意问道:“师尊,您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啊?”
谢池书笑道:“喜欢跟小舟待在一起。”
叶伶舟一噎,“除此之外呢,弟子是说爱好之类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突然有些好奇。”
谢池书沉吟,“练剑吧,也会看书练字画学做菜。”
练剑是不可能的,让师尊出屋练剑,这跟直接放人走有什么区别。
字画倒是可以,他再去准备些笔墨纸砚之类的。
将盘子整齐一放,叶伶舟果断开溜,“弟子先走了。”
走了两步想起师尊昨夜挖地三尺的事,于是又补充道:“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您不用找我。”
“小舟你去哪——”
谢池书的话还没问完,叶伶舟已然跑没了影。
斋阳哎了一声,“这个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跟我也说一声的吗。”
随即他又笑眯眯调侃道:“还以为你回来之后,他会粘着你不放呢,怎么感觉比之前更忙了,最近明明没什么大事啊。”
“哎呀,伶舟不会是不想搭理你,故意找借口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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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池书:“......”
他挥手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
斋阳挑眉,慢悠悠单手托脸,桃花眼弯起,“仙君有话要问?”
谢池书定定看着他,“小舟究竟是如何修炼的?”
“这个问题,伶舟不愿说的话,我是不会说的,包括其他知情人也是一样,都已经被我下了封口令。”
“不过我觉得你很快就能亲眼看见了。”
斋阳又换了只手支脸,笑得没个正形,“说实话,我还挺期待你知道之后的反应的。”
谢池书蹙眉,“你什么时候跟小舟关系这么好了?”
之前斋阳与叶伶舟的关系只能算点头之交,根本不会像刚才那般嬉皮笑脸,一副熟稔的样子。
这话一出,斋阳怪异看了他一眼,“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一百年前是你把伶舟托付给我的。”
“一百年诶,我跟伶舟熟悉点不是很正常吗,我高低也算他大半个长辈了吧。”
谢池书哑口无言。
他不曾经历那一百年,以至于总是下意识忘记那段混乱的光阴对活着的人而言有多漫长。
漫长到曾经日日黏着他撒娇的弟子变得恭敬又疏离。
倒是有心想要与小舟多亲近,可却连人都找不到,也不知究竟是跑去了哪。
想起叶伶舟腕上的握痕,谢池书问道:“小舟这些年有认识什么新的人吗?”
斋阳:“你是指哪种认识?”
“关系比较亲近的。”
“没有,除了处理残留异化天道以外,伶舟从不跟其他人接触。能说得上话也就以前那些人,你都认识的。”
突然,斋阳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
斋阳不知打哪掏出把折扇来,扇骨一展,扇面挡住半张脸。
心虚轻咳一声,“伶舟十七岁时给你写情诗的事你还记得吧。”
谢池书一愣。
他自然记得。
叶伶舟识字念书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他又怎么可能看不懂那首诗中所藏的情愫。
可他们是师徒,他一直以来也只将小舟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从无半分风月之情。
若是点破了双方都尴尬,他便只能装作看不懂,将此事揭过去。
想着等小舟再长大些,就会明白爱慕与依赖的区别了。
此刻斋阳突然提起此事,谢池书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预感成真了:“伶舟他......已经知道你是装看不懂了。”
谢池书皱眉,“你告诉小舟了?”
“嘿你这人,怎么就不能是伶舟自己发现的呢?”
“如果你没说,小舟他不可能发现的。”
斋阳乐了,“我能不能当你这话是在说伶舟笨?”
光从外表上来看,叶伶舟生了一副风流薄情的美人相,而谢池书芝兰玉树,完全是翩翩君子。
怎么看都是叶伶舟更会骗人一些。
但实际论起心眼子,一百个叶伶舟加起来都比不上活了几千年的谢池书。
更不要说以谢池书在叶伶舟那的信任度,完全是一骗一个准。
哪天谢池书把人卖了,别人来救他,叶伶舟都要把救他的人打回去。
师徒俩完美展示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谢池书迟疑片刻,“那......小舟什么反应?”
斋阳摇摇扇子,“没什么反应,就说了句知道了,可平静了。”
见谢池书面色不对,他猛地后退两步以防被砍。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说漏嘴了。”
“不过这是好事啊,说明伶舟对你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不是正合你意吗。”
道理谢池书都明白,可心中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小舟本就为他祭道一事与他生分,情诗一事怕是愈发雪上加霜。
叹了口气,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纠结也没用。
“你知道小舟平时会去哪些地方吗,比方说现在。”
这话问出口,谢池书感到一阵荒谬。
他才是小舟的师尊,却要从别人口中来了解自己的弟子。
然而斋阳也答不上来。
他折扇一收,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掌心,“说来也奇怪,以往伶舟没事干就找张软榻窝着发呆,从昨天你复生之后就开始神出鬼没了。”
他戏谑,“果然就是不想搭理你吧。”
“哎呦哎呦,某位仙君看来是要被弟子抛弃了,改天我去问问伶舟,要不要来我这,我跟我徒弟可都很喜欢伶舟呢~”
谢池书:“......”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你拔剑做什么?!”
——
自愿陪练了一场剑的斋阳骂骂咧咧走了。
谢池书来到叶伶舟住所,不出所料,没有人影。
站在院中,风将桃树吹得簌簌作响,花落了一地,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觉得这座山峰空荡荡。
以往只要他过来,小舟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欢喜跑出来。
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也要牵着他衣袖跟在身后。
谢池书指尖无意识攥紧,浅色温柔的眸中有异色明明灭灭。
分明以往无话不说,如今却有了自己的秘密。
排斥被他触碰,却让旁人留下了指痕。
怎么可以瞒着他呢,他是小舟的师尊,是小舟最亲近的人,其他人怎么能比。
小舟对他不该有任何秘密才对。
方方面面,小舟的一切他都该知晓......
这个念头滋生的一瞬间,谢池书恍然一惊,眸底的暗沉潮水般褪去。
他怎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抬手捏上眉心,眉头紧锁。
自昨日醒来后,他的情绪便一直不稳定。
变得完全不像曾经的自己了。
视若己出的孩子长大独立了,还变得有自保能力,他不必再事事操心,这分明是好事。
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