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裂痕
【小情侣装模作样,老搭档裂痕渐生,最后一票已上膛】
基兰·达菲提着洗好的餐具匆匆离去,步伐轻快了不少,显然卸下些担子——最关键的是,他也全然不像准备找只猫出来的样子。
何西阿目送他消失在营地另一端,无声地吸了口气。这口气吸得谨慎,只到喉咙口便停住。
若说马掌望台的晨雾口味是山风、森林和营火余烬混合的凛冽,克莱蒙斯岬边的是清冷的水汽、鱼腥与湿木头……这里,谢迪贝莱,则是水草腐烂、淤泥沉淀的甜腥,混杂着某种更深层、更顽固,如同死亡本身缓慢分解般的湿腐气。这味道无孔不入,粘在皮肤上,钻进肺腑里。
还有猖獗的苍蝇。仿佛凭空从沼泽的瘴气里滋生,嗡嗡声天不亮就开始,如一层油腻的纱幕笼罩着营地。它们贪婪地绕着昨夜狂欢残留的杯盘狼藉打转,在皮尔逊尚未收拾干净的炖锅边缘起落,偶尔还会不知死活地撞向人脸,惹得人心烦意乱。
“早啊。马修斯先生。
一道带着疲惫、却依旧利落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何西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珊·格里姆肖,营地的“总管兼纪律委员,正叉着腰站在那儿,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刚刚苏醒、尚显懒散的营地。她手里攥着块抹布,显然早已开始了一天的巡视。
“格里姆肖女士,早。
“昨晚简直一团糟。苏珊皱眉,用力拍开一只袭来的苍蝇,“奥德里斯科的杂种都摸到营地里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何西阿微微蹙眉,本能地环顾四周。四下无人,营地边缘的树影还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地晃动。
“确实,他压低声音,“能摸进来,说明他们把咱们的底细摸清了。昨晚恐怕只是个开头。
“我就是这意思。苏珊的嗓门也压低了,“我怕他们还会再来。下回人更多,麻烦更大。
“我会跟达奇提。何西阿点头,“还好昨晚亚瑟跟普莱尔发现得及时。
“是,多亏他们俩。苏珊脸色稍霁,但随即又蹙起眉头,“说起来,何西阿,那个城里来的小子——普莱尔,怎么还跟亚瑟挤一块儿?
“这房子再破,好歹有屋顶、有墙。之前在湖边没办法,大伙儿都躺地上。现在既然有地方了,要是他打算长住,咱们是不是该给他腾间屋子出来?
何西阿:“……
何西阿干咳了一声。
“嗯……格里姆肖女士,你的考虑很周到。何西阿语气深沉,“不过,普莱尔先生的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
“那孩子是地道的城市货色保不齐还念过寄宿学校。”何西阿慢条斯理地陈述“对野地、对营地、对我们这套……生活方式完全不熟。你看他那身行头老天他这年纪甚至连烟酒都不沾。”
苏珊哼了一声。
“城里人的毛病。”她咕哝着
不它们就是新的。
何西阿默默想着面上却是一副过来人对城市少爷了如指掌的笃定——
“问题就在这儿苏珊。普莱尔那些城里人的讲究在这种地方反而成了麻烦。你想想一个行李放好、先问哪儿能洗手的人晚上单独住万一找不到路摸黑乱走一脚踩进鳄鱼窝得惹出多少乱子?”
“道理是这个道理……”苏珊思忖着“可亚瑟呢?你知道亚瑟的脾气……他会乐意天天看着普莱尔?”
何西阿:“…………”
是。亚瑟不乐意。何西阿继续默默地想。不乐意到都给普莱尔嘴上啃那么个口子。
何西阿无比真诚地清了清嗓子。
“亚瑟要是真觉得不方便早把人轰出去了。”他发自肺腑地说“再说普莱尔那孩子不傻。等他熟悉了这鬼地方知道哪是哪到时候再给他单独弄间屋子也来得及。”
苏珊离开了更多的帮众陆续起床。约翰和哈维尔靠在昨晚狂欢残留的狼藉旁正凑在一起点烟斗。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气味飘过来混杂在沼泽的湿腐里奇异地勾起何西阿喉咙深处一丝久违的痒。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指尖只触到药瓶光滑冰冷的玻璃壁——该死的咳嗽该死的肺病该死的戒烟。他咂咂嘴强行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渴望目光转向主屋前庭。
帮派领袖不在那儿。晨光又爬高了些懒洋洋地照在这破败、但好歹勉强算是个房子的建筑上。主屋二楼属于亚瑟——现在大概也属于普莱尔——那间拐角房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帘子严严实实。
……啧。年轻人。
何西阿无声地叹出口气。警惕吗?肯定的。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股不对劲。一个谈吐斯文、身家清白的城里阔少怎么会碰巧在荒郊野岭被亚瑟“捡”到?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跑到他们这伙亡命徒窝里来示好?他也年轻过。他太清楚普莱尔那双深色眼瞳里那股看向亚瑟时燃起的、不容错辨的明亮热度意味着什么。
但……亚瑟看起来至少比跟玛丽纠缠那会儿要放松些。而且普莱尔那些药水和药粉确实管用。甚至先前亚瑟还提过说普莱尔有门路能弄到合法身份。
该怎么说呢?达奇也老说要弄块地。
何西阿走进屋子。木门是新加固过的,脚下的地板却不太争气。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在控诉这栋建筑的衰老。他还没走到通往达奇房间的走廊,倒先看到老搭档从里面拉开了门。
“真巧啊,老朋友,快请进!”
达奇热情地招呼,依然是那身标志性的丝绒马甲、口袋巾配怀表链,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随时要去赴一场体面人的晚宴——
“瞧瞧这儿!虽然破败了些,但骨架还在。挑高的天花板,这些雕花的门楣……你感觉到了吗?何西阿,这才是体面人该有的生活!”他推开阳台门,目光投向外面浑浊的沼泽晨光——
“坚固的墙壁,能遮风挡雨的房间,和我们之前蜷缩的那些破窝棚完全不同。跟罗兹镇那两家百年庄园,跟圣丹尼斯那些讲究屋子比起来,也就差层光鲜皮囊。”
“是。能睡在真正的床上,感觉确实不同。”何西阿谨慎地笑了笑,“至少能把那些该死的苍蝇挡在外面……多少挡一些。不过,达奇,我得说实话——这地方,它像个捕兽夹。”
“离圣丹尼斯太近,四周全是烂泥塘,马都跑不开蹄子。平克顿那帮**要是真闻着味儿摸过来,我们就像被堵在死胡同里的狼。昨晚那几个奥德里斯科的杂碎能摸进来绑人,就像警钟!”
达奇脸上那点沉醉在体面生活里的恍惚神情瞬间蒸发。他猛地转过身,何西阿的心也跟着一坠——
他这位老伙计脸上浮现的,绝不是他期望的审慎。
“警钟?老朋友,不。”达奇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恰恰是机遇在敲门。它告诉我们,不能再像蟑螂那样,只满足于舔食残渣了。”
“康沃尔这条毒蛇还缠着我们,平克顿的猎犬鼻子越来越灵,现在连奥德里斯科都能轻易摸到我们床头……时间正在溜走。”
他猛地挥了挥手臂,仿佛要劈开眼前无形的障碍:“所以,我有一个计划。银行。圣丹尼斯的心脏,一家毫无疑问被勃朗特那条老狐狸的爪子罩着的银行——”
“达奇。”何西阿眉头紧锁,试图截断那股灼人的狂热,“我们没必要去找勃朗特硬碰硬,我们压根就探不清那潭浑水有多深。”
达奇又一挥手。
“不,何西阿,安吉洛·勃朗特对我来说狗屁都不是。是圣丹尼斯。”他向前一步,神情间重新燃起对未来的憧憬:
“我去过那了。那座城市不一样,那里沉睡着真正的金子,就放在勃朗特庇护的银行金库里。那笔钱,足够我们所有人——你,我,亚瑟,约翰,还有营地里的每一个人,彻底洗掉身上的泥巴和血污,
在阳光底下用干净的手去摘芒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烂泥塘里跟苍蝇和鳄鱼争抢腐肉还得提防着背后的刀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达奇。”何西阿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肺部被药剂压下的隐痛又翻涌上来。“城里的银行是好但我们……或许不该那么火急火燎。”
“我们的口袋不是空的亚瑟带了三千出头查尔斯、蓝尼这些孩子在城里——还有普莱尔。哪怕最坏的情况也够支撑一阵甚至能再往西挪挪找个更偏远、更安全的地方喘气。”
“而且电车站那事儿之后城里的警察肯定都绷得像弓弦。现在动银行等于往**桶上扔火柴。”
这回帮派领袖皱了眉
“老朋友连你也开始怀疑我了吗?”
何西阿只觉得荒谬。
“你连这都要看成怀疑吗达奇?”
达奇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我知道——抱歉老伙计。”他的声音变得疲惫“我最近……脑子里塞满了事。搬家那两个种植园这该死的沼泽还有那见鬼的电车站。”
他顿了顿:“连莫莉都……她跟我吵架说我冷落了她整天待在城里不回来。女人啊她们永远掂量不清男人肩上的担子。”
“原谅我刚才的失态。”他走近来伸手搭在老友肩上:“只是……我不想让大家失望。他们都指望着我相信我能带他们趟出条路来。”
何西阿拍拍那只手:“我们都精疲力尽了达奇。”
“所以我们必须干最后一票。”达奇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股钢铁般的决绝:“我们缩在这里只靠着亚瑟和普莱尔给的那点钱能撑多久?够我们买几张去塔希提的船票?”
“圣丹尼斯的银行不是我们贪得无厌何西阿。它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是通往阳光、空气和自由的唯一一张船票。这不是梦是救命稻草。我们必须干而且要快如闪电。”
“相信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干完这一票我们就甩脱这该死的一切去种芒果或者甘蔗或者管它是什么树。最后一次何西阿。”
达奇变了——不或许没变。
也许只是此刻那些伪装终于剥落。
何西阿静静站着感受肩上那只熟悉的手的收紧。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叶和劣质烟草的浊气他忽然觉得这破屋的墙再厚也抵不住某种渗进骨髓的寒意。
“会过去的达奇。”他稳住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尽可能平和、坚定“你说最后一次那就最后一次。我们都跟着你。”
达奇点了点头沉默地。他的身影融进走廊深处的暗影
很快被吞没。何西阿踱到楼梯口驻足。达奇的行动下意识想到的总是亚瑟。
那孩子是达奇的利刃也是他们的杰作是他们热血岁月的倒影。也许……他该让亚瑟一起来看看能不能拽住达奇。
……但亚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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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黏着那个城里崽子。更要命的是亚瑟显然更乐得跟这位新朋友厮混。
午餐他们杳无踪影。餐具才收拾完这俩却像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溜出了屋子。连个招呼也没打肩上的**随意一挎转眼就扎进营地外的密林。年轻人气力旺盛马也照顾得好背影很快消融在茂密的枝叶间。
这一趟直到暮色四合才见人影。两人三马拖拽着一头硕大的野猪。营地里登时骚动起来约翰、皮尔逊和女士们呼啦围上连杰克都扒在边上兴奋地嚷着想搭把手。
不多时晚餐锅灶边飘起诱人的烤肉焦香。喧闹声里却空了几个位置。何西阿目光扫过人群数来数去少了四个——达奇迈卡比尔
这组合透着股邪气。达奇和迈卡凑在一起就够呛再加上比尔那个莽撞鬼、仇视当局的哈维尔……活脱脱是某种不祥预兆。不过好处是少了四张最能分肉的嘴。直到第三天中午每个人碗里的肉块依然堆得像小山每个人脸上都油光满面喜气洋洋。
除了古斯。
城里来的年轻人被年长的同住者强行发了个碗一番无声的眼神交锋后古斯悻悻然地钳着那只铁皮碗一步三晃地蹭到篝火圈的最外围那神情活像在嗅一堆刚剥下来的、还带着膻味的羊皮。
他吃得愁云惨雾眼神发直。亚瑟并未特意凑近嘴角却分明噙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窃笑。何西阿看得暗自摇头索性端了自己那份坐到古斯身边。
“不合胃口?”
不知为何年轻人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绷得笔直。
“还……还行就是有点……太纯粹了。我是说很健康。”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肉清了清卡住的嗓子:“野味嘛膻点、韧点很正常。您的咳嗽好些了吗?”
何西阿细细打量着身边这个年轻人——皮相上努力维持着客人的礼貌实际却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尖叫着抗拒。这转移话题的手法生硬得可怜分明是在拼命摁住骨子里那呼之欲出的挑剔劲。
有意思的是这么个被荒野生活硌得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的城里少爷却还端坐在这散发着烂泥和烟火气的沼泽边缘强行把那块糟糕的野猪肉往喉咙里塞……
何西阿的目光状似随意地瞟向不远处的亚瑟——答案简直要写在脸上。要不是为了紧挨着某个人这位普莱尔先生恐怕恨不能立刻策马
狂奔,一头扎回他那铺着雪白桌布、飘着香槟气泡的文明世界去。
“好多了,多亏你的药。”老人神色如常地接过话头,“异……烟肼,是吧?年轻人,你有双被天使亲吻过的手。”
古斯嘴角抽搐了一下:“事实上我跟天使们不太熟……”
“啊,抱歉,我老了,忘了。无神论者。”何西阿宽容地弯了弯嘴角,“罕见的选择。说起来——”
“何西阿。”
亚瑟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结实的身躯不由分说地楔入两人之间,像堵厚实的墙隔开了何西阿和古斯。他脑袋一偏,对向古斯:
“怎么,普莱尔先生?营地的粗鄙伙食不合您那金贵的口味?”
“摩根先生。”古斯瞬间切换回那副无懈可击的彬彬有礼,“肉非常新鲜,只是我的味蕾尚在适应这种……未经雕琢的、原始粗犷的风味。”
何西阿:“……”
演吧。两个傻小子。
何西阿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爱情。让精明的脑袋变浆糊,让小心的脚步变**躁。可紧接着,贝茜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悄然浮现——她曾就着篝火的光缝补他的衬衫,低低哼着爱尔兰小调,偶尔抬眼,目光正撞上他的凝视。
他出了会神,正想借着这旧影说点什么——
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纷乱。亚瑟霍然起身,下意识将古斯完全挡在身后,手已按在腰间枪柄。站岗的莎迪·阿德勒也闪电般端起了**,枪口稳稳锁死声源方向。
但很快,她放松了肩膀。
“自己人!”
四骑轰然闯入营地。打头的是达奇,跨着他那匹神骏的白色阿拉伯马“伯爵”,紧随其后的是迈卡,比尔和哈维尔殿后。所有人衣襟和袖口上都溅着大片可疑的、已经发暗的深色污渍。
“先生们!女士们!”
马蹄未停,达奇嗓音已然炸响,惊得沼泽的苍蝇似乎都飞起不少——
“从今往后!无需再担忧安吉洛·勃朗特那条盘踞在圣丹尼斯的毒蛇了!”
何西阿看着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那缀表链的胸膛起伏,浑身散发着领袖的煊赫威严。
这姿态……也像极了当年。
那时只有他们三个的范德林德帮,成功劫下里霍伊特银行。那时的达奇还带着青涩的棱角,激动得喉结都在上下滚动,却死命绷着老练的架子。他跳下马时狼狈地趔趄了一下,但马上梗起脖子,对着他和亚瑟宣告:“先生们,好戏才刚开场!”
那时候,何西阿打心眼里相信他。
此刻,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豪言壮语,撞进何西阿耳中,却只激起一片冰冷的陌生感——
“那个妄图控制一切的意大利蛆虫,圣丹尼斯腐烂心脏里的毒瘤,被我们亲手送下地狱了!”
达奇的声音在营地中央回荡,如同宣判——
“现在!只需要再干漂亮的最后一票,塔希堤的芒果园,细沙海滩,好得冒泡的日子,就他*要砸到我们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