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前夕
【私情渐深处帮规渐远时】
晨风吹皱湖面碎金般的光斑在波纹间跳跃恍若书中塔希提岛的神秘辉光。达奇斜倚在营地边的折椅上报纸摊在膝头烟斗叼在嘴里两眼望着远处罗兹镇的方向缓缓喷出一口志得意满的烟。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格雷家族馈赠的雪茄匣正躺在他帐篷里那是感谢他们点了布雷斯韦特家最后私酒作坊的谢礼;而此刻被帮派成员们唱着歌分享的高档白兰地则是布雷斯韦特家族对烟草田纵火案的投桃报李……
这两个流淌着黑奴血泪的南方世家此刻就像斗兽场里互撕的困兽争先恐后将战利品献予执鞭的他。
多么美妙。达奇想。这群自命不凡的乡巴佬这群穿着绸子挂着祖传怀表用古董搪塞尊严的南方奴隶主最后被我一个北方自由人**于鼓掌。
两大家族的仇恨正在稳步累积何西阿正在扮演的身份就这样获得了首肯。待到那批康沃尔的债券出手无论是格雷家的田地化作焦土还是布雷斯韦特家的橡木庄园沦为废墟都将是范德林德帮真正腾空而起的时刻。
当然一个更好的结果也完全可以是赶到的康沃尔和平克顿和随便哪个幸存下来的家族互咬帮派带着那笔不记名债券安全出海。
还有科尔姆……
阳光穿透晨雾投在腿上《新汉诺威公报》头版那排黑色粗体字上:【臭名昭著的奥德里斯科落网!漫长恐怖统治将终结】
不由自主地达奇嘴角往上勾起。科尔姆。这条该死的老毒蛇终于栽了跟头。这老东西早就该**。这世界拖得太久——在那趟会面之后
而且做完了也不来营地打声招呼。
达奇再度扫过报纸目光在那“因克的爸爸”化名上略略一停——普莱尔那小子的手笔。绝对的。
不得不说自从认识了普莱尔亚瑟真的就像迈卡所说开枪前不请示开枪时不吭声开枪后连硝烟味都要等报纸印出来才闻得到……越来越不像他们所熟识的亚瑟了。
蹄铁叩地声从林间传来。
不急稳健没有**。达奇从唇间取下烟斗眯眼望去只见树影间踏出一匹矫健黑影——亚瑟回来了。骑的却不是那匹披着银鬃的黑朗姆而是匹通体墨色、油光锃亮的纯黑马。
几天前它还跟在科尔姆身后。
此刻亚瑟骑在这匹马背上露指手套松松搭着缰绳身姿笔直神情放松。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刚参加完牧场的春日庆典。
“
亚瑟!”达奇撑着膝盖起身语气轻巧:“这匹马……看来传闻是真的?”
“现在它叫白雪。”亚瑟勒马落地动作一气呵成。“达奇有事得谈谈。”
达奇挑了挑眉。亚瑟难得这么直接。但他向湖岸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亚瑟继续。
“报纸大伙应该都看到了。”亚瑟开门见山“他们要给科尔姆套绞索了。”
“是啊咱们的老伙计总算要蹬腿了。”达奇咧嘴一笑“怎么孩子?莫非你给大伙弄到了贵宾席入场券?还是说想亲手给那杂种打一根更结实的绳结?”
“别高兴太早达奇。”亚瑟摇摇头顺手摘下头顶那漂亮的白色帽子。“科尔姆从绞架上溜过好几回了。他的手下已经在城里晃荡肯定是有计划。”
他压低嗓子:“想要让那杂碎彻底断气我们得做些准备。”
达奇拍了拍亚瑟的肩。
“好判断
那胡茬一看就是精心修过的头发也长了些却不是从前那样懒得打理的随意反倒透出股不属于这片荒野的讲究气息。他的衣领边点缀着丝绸连帽檐上都压着羽毛。
莫名地达奇想起从前那个不修边幅的亚瑟:磨得发亮的棕黄皮夹克袖口永远沾着**味;几件同样款式的蓝衬衫要穿到泛白才换下一件。可现在明摆着有另一个人插手了。
更明显的是亚瑟接受了甚至看上去……相当享受。他站得笔挺眼睛亮堂下巴微抬连语气都透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和自在。这种状态恐怕比何西阿还适合扮演一个阔佬踏进罗兹镇那两个百年家族的大厅。
“只是亚瑟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商量这种大计划。”达奇微笑着手却用力了些“从山上下来又不是多远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一声再动手——”
“但那是个陷阱达奇。我跟你说过。”亚瑟说。
达奇笑容一僵:“怎么——”
“科尔姆打算拿我们当饵喂给平克顿。”亚瑟继续说重新扣上帽子。这话题会让达奇尴尬所以他也不打算在这种已经发生的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的人埋伏了我差点就得手。是古斯发现不对追过来救了我。”
达奇的眼睛瞬时大睁:“老天亚瑟我根本——”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达奇。”亚瑟截断道“现在重点是让那些家伙别有机会再回来。不管是谁的决定动作得快。”
达奇却没有立即回复那只手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是。结果最重要。首先要确保科尔姆
完蛋。
亚瑟简单地点了下头,心想这事就这么翻篇了。古斯没事,大伙都很好,这就够了。“我要带何西阿进城,达奇。他说,“哦,还有阿德勒夫人。
达奇的眉头扬了起来:“听起来你是去野餐,亚瑟。怎么回事?女人可没理由卷进这种事情。还有何西阿——
“我们城里的生意需要何西阿。他比我会说话。亚瑟说,“至于阿德勒夫人……是古斯觉得,她肯定想亲眼看着科尔姆怎么被绳子勒死的,毕竟那杂种害**她丈夫。
这回,达奇慢慢地把烟斗塞进口袋,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古斯说的?你那位城里配药的朋友,什么时候还成了我们的向导了?
“古斯确实比我们更懂城里的门道,达奇,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亚瑟说,“而且,他真的能给我们带来不少好生意。
“不是临时买卖,是能持续来钱的。他配出了一种药水——不是蛇油,它真的管用。蓝尼在帮着他卖,我和查尔斯负责摆平麻烦,我们每个人都分到了几百块,干干净净的钱。
达奇的浓眉再度高高扬起:“我得提醒你,亚瑟。我们是通缉犯,是亡命徒,可不是集市上的——
“就算狼群也得学会绕开蒸汽机车,达奇。亚瑟摇头,“也许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改变必须发生,而且要快。不然的话,康沃尔和平克顿侦探迟早又会——*
“我在努力了,亚瑟。达奇恼火地一摆手,“我已经在竭尽全力地为我们大家谋划出路了。而你呢?我在不断努力,你永远在质疑,永远在否定,这就是我们总在原地打转的根源——
“老伙计们,都收收獠牙。
一道苍老声线从帆布后传出。何西阿缓缓踱出阴影:“早上就叫得这么响,马都要被你们吓得不吃草了。
他先扫过亚瑟绷紧的下颌,又转向达奇卷曲的胡须:“不如说说你的计划,达奇?哦,不,等等——年长者忽然竖起食指晃了晃,“我敢打赌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绞刑架的木头香味。
“你了解我。老朋友。达奇哼出一声,“到那天,我要去圣丹尼斯。还有比尔,迈卡,约翰,当然,还有阿德勒夫人……那一天,我们都要站在绞刑台前,亲眼见证这场伟大胜利。
“然后一起被吊死吗?亚瑟问。
达奇漫不经心掸落烟灰:“只要能亲眼看着杀安娜贝尔的凶手咽气,就算吊在绞架上蹬腿,我也会笑着断气。
亚瑟皱起眉,还想再劝,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绕了过来。是苏珊。负责打理整个营地的年长女士。
“摩根先生?
“格里姆肖女士,怎么了
?”
“有一封你的信。”苏珊说,“你的朋友玛丽·吉斯利写的。”
“……玛丽?”
非常及时的一个打岔。何西阿望着亚瑟被火燎了似的一转,匆匆忙忙冲向那顶空了好一阵的帐篷。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瞄达奇,而达奇也正好朝他这边瞥过。
两道目光在半空相撞,达奇本能地继续撑出领袖威严,但很快,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玛丽·吉斯利……呵,总比那个普莱尔小子强些。”
“又来了,老达奇。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对年轻人的交友指手画脚了。”何西阿轻轻摇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不过,我得为普莱尔说句好话。毕竟,我现在早起感觉好多了,欠了他个人情。”
“依我看都是麻烦事。”达奇从牙缝里挤出话,烟斗在指间转了两圈:“亚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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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惹上两桩。”
“错啦,老朋友。”何西阿叹口气,“只有一个。”
“……普莱尔?”
“不然呢。”何西阿斜过一眼,嘲笑地拍拍达奇的肩,“你有没留心过?自从那金戒指套上无名指,咱们亚瑟可再没换过戴戒指的手指头。”
达奇张了张嘴,又合上。随后,他狠狠吸了口烟。
……
同一时刻。圣丹尼斯。
因克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四肢紧绷,身体微微前倾。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是那种陌生且令因克警觉的味道。它微微张开嘴,细细嗅着风。然后,一只爪子轻轻踏过地板,动作轻巧得几乎察觉不到。
汗酸味混着发油味。有人过来。好几个。因克很清楚,大部分不能动,但对某些特定闯入者,每咬掉一个,深色头毛的主人会奖励肉和骨头,在这之后,浅发色的主人还会偷偷地拆过来蛋黄。因克蹲伏在门边,静静地等待着——
“因克。”古斯招呼,“后退,坐好。”
狗无声地执行了,不知为何,背影竟然透着股悻悻的意味。古斯安抚地撸它一把,打开门。
门外站了三个男人。
很好的发型,很好的西装,以及一股特殊的,比奥德里斯科帮专业、比范德林德帮油滑的……城市帮派分子气质。
“普莱尔先生。”为首的那个招呼道,带着口隆重的意大利口音。“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古斯微微抬眉:“抱歉,我不记得邀请过你们?”
“看,普莱尔先生,我们这么说吧。”那人掏出一支黑雪茄,轻轻在牙齿上敲了敲,“这城里的生意人,无论是药铺、酒馆、赌场,还是姑娘们的生意,都需要有人‘照顾’。”
他的手下纷纷点头,有个留大胡子的还故作不经意地掀开衣襟,左轮握
把雕纹在晨光中一闪。
“特别是,”那人咬断雪茄头,吐在地上,“特别是某些‘灵药’生意。圣丹尼斯管得可严。没有人罩着,谁知道哪天警察就闯进来,说你卖的是假药,这就有些尴尬了,是吧?”
他打了个响指,另一个年轻男人立即划亮火柴,为他点上雪茄。浓烟缭绕中,领头男人眯起眼睛。
“再说了,你一个外地来的……”他拖长了音调,“要是没有本地朋友,很容易遇到麻烦的。比如说,马车失事啊,货物丢失啊,或者……”
他看了眼门廊边的因克,叹口气:“这么威武的小狗……还和头版那只用着同一个名字。要是病了,多么可惜。”
“哦。”古斯配合地点头,“那么,如果我和你们合作,我能得到什么呢?”
“一份授权副本。”领头者说,“圣丹尼斯市工商局下发的新版执照条例副本。自本季度起,凡含有内服成分的制品,皆需接受额外的‘监督’。幸运的是,我们可以帮你处理这些文书上的麻烦。只需——”
领头者伸出两根手指,微妙地摩挲了一下:“利润的五分之一。”
古斯皱眉:“你代表的是政府机关?还是——”
“我们代表稳定。”那男人不慌不忙地说,“只要签了,我们可以负责你的安全、运输路线,甚至帮你拓展诊所渠道。你只需交一份合理的酬金,就当我们帮你解决这些药水问题的酬劳。”
悄无声息地,背后投来两股锁定自己的视线。查尔斯和蓝尼。不用回头,古斯就知道他俩的手已经按在枪柄上。古斯不动声色地朝后摆了摆手,他们移开了。
“你们是不是勃朗特的人?”古斯直白地问。“那位住在公园另一边、弗拉维安街上大房子里的勃朗特先生?”
几个意大利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领头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还未说话,却见青年傲慢地昂了昂下巴。
“我是被范德林德帮罩着的。”古斯恶趣味地拖长每个音节,“劳烦转告你们老板,想收保护费,先过达奇·范德林德这一关。”
“顺便提醒,那位先生很快就要进城做客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本章中*标句“也许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改变必须发生……”摘自亚瑟原句,查懵了忘了哪章反正很后面Z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