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归途
【“跟我过去。现在。就现在。”】
“——吁律律!”
缰绳猛收,马头高扬,沙金色的土库曼战马一声短促嘶鸣,四蹄在林间急刹,差点将鞍上的年轻人掀出,连一旁猎犬也惊得发出声疑惑低吼。
“放松。我只是确认一下……”古斯低声道着歉,视野中,那张唯有他能见的大地图再度铺开。风声和心跳一同灌入耳膜,像被骤然抽紧的弦。
红色痕迹还在。那是导航线。精准、笔直,血管般横贯林海,精准指向远方某处空地的制高点。
但先前那个灰点——显示亚瑟所在的灰点,消失了。
“……该死。”
古斯眯起眼,拖动、缩放,来回核查,无数代表灌木与溪流的标识流淌过虹膜。然而,地图上,除了某些无用的黄标缩略名,就只剩他自己的灰点还在闪烁。亚瑟的标记彻底不见了,仿佛被从这个世界删除。
地图影像猛地撤出,古斯双腿一磕马腹:“走!”
金条一声长嘶,卷着尘土冲入密林。前方枝叶被暴力拨开,斜射的夕照被枝桠切割成明灭的刀锋。古斯俯身贴紧马颈,任由尖锐气流掠过耳际。这异常状况反倒让他越发冷静:
最初,还只是那个操作亚瑟的游戏视角时,他就有个猜测——自己所见到的某些系统信息,诸如地图上的营地伙伴所在、亚瑟随着时间与状态加减不定的三大核心数值,或许并非全是自己能力,而是某种和亚瑟意识深层挂钩的结果。
就像荣誉值这东西。亚瑟讨厌迈卡,但亚瑟同时坚信:枪不能指向营地的同伴。所以游戏早期,如果硬让亚瑟对着迈卡开枪,会掉荣誉。可待到故事终章,所有玩家都心知肚明,迈卡和达奇之所以还能活着,那是全靠过场动画保。
现在,亚瑟掉线了,地图却还在。
古斯默默咀嚼着记忆中的任务脉络——达奇接受了老对头科尔姆的提议,带着迈卡和亚瑟出门会谈。亚瑟留守高点,迈卡跟在身边。
但那是个陷阱。
游戏剧情里,亚瑟被偷袭、被俘,系统进入强制过场。但他还“在”——只是被关进某种临时的剧情牢笼。
对应到此刻的现实,地图灰点的消失,应该也是因为亚瑟暂时失去意识,处在某种被隔绝或禁锢的状态中。
导航红线在小地图处熄灭,金条打着响鼻收蹄,眼前是一片高坡。
这里视野极好,整个谷地一览无余。落日从远山洒下层层光线,像张褪色的金属网,将山丘与灌木染成灰黄剪影。带着尘土味的风从低矮灌丛间拂过,刷出一连串微弱而密集的响动,正适合隐匿藏身时
的呼吸。
亚瑟选了个好位置。
作为一个身价十五斤黄金的通缉要犯也作为一个尽忠职守的好**从入场到离开他会谨慎得像头真正的山狮。可其他人不会这么小心谨慎。
古斯迅速下马打量那块略微凸出的岩面果然有折断的草叶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鞋印。
泥地中一道浅浅的拖痕从岩边延伸出去不长、不深却带着明显的向后拉拽感。
曾经学到的东西此刻派上了用场。古斯追着脚印赶到一片灌木轻松捕捉到了马蹄铁痕——三个人以及各自的马。方向一致未做掩盖不算难追。
但保险起见古斯摘下头顶亚瑟的帽子晃了晃引得身侧的猎犬立即跟过——
“因克。好孩子。去。找到你另一个爸爸。”
卡他豪拉豹犬无声地扑进草丛鼻子贴着泥土一路嗅去古斯紧随在后留意着那些马蹄印记与刚压倒不久的草茎。
最初的痕迹很清楚这伙人一路向西。然而走过一段后印子开始歪曲像是有人中途改了主意
古斯略一迟疑却见因克头也不回直直朝一条更隐蔽的沟谷冲过去。
那是道浅坡缀有几棵稀疏的松树泥土更湿草更短脚印浅得几不可辨。豹犬停在坡顶略下的位置没有继续往下前爪紧贴地面身形微伏。
然后——
“见鬼!这杂种醒了!”
“别让他跑我来开枪——”
山坡下方一声重物落地似的闷响古斯瞳孔骤缩靴跟狠磕马腹。金条长嘶一声扬蹄猛冲。劲风撕扯耳廓树影斜掠而过。坡底场景在颠簸中急速放大——
亚瑟。
他正踉跄着朝上坡跑脸颊边挂着血迹和淤青腕间麻绳深陷皮肉外套还是他们分别时那件却沾满灰土和草叶。他的身后追着三个人最前方那个已将**抵往肩窝。
最后的阳光泼洒在他们脸上。没有任何人预料到他的策马俯冲所有的眼睛都猛然大睁。瞄准亚瑟的那个也本能地调转枪口——
被锁定的感觉如此清晰于是古斯循着那股死亡的牵引线望回那人的眼睛。透过硝烟与准星他看见对方浑浊虹膜里炸开的不解与恐惧而后——
砰。
闷响。直接被马蹄声盖过。那个举枪的奥德里斯科帮成员脑袋陡然后仰整个人脱力仆倒。流弹打进土里空气像被刀剖开一样炸响。另外两人仓惶拔枪。古斯集中精神鞍座底下却一股巨大的惯性——
轰!
天旋地转。世界翻滚。继而肩膀撞地剧烈一震手臂被
粗糙的地皮割出一串火辣辣的痛。古斯本能地滚了两圈混乱视野里闪过金条扬起的铁蹄耳边全是混乱的惊叫和**。
“该死!该死!有巫术!有巫术——!”
金条狂嘶着踩翻一人因克紧跟其后。还有亚瑟。他离上坡只差几步却猛然折返撞向另一个奥德里斯科帮成员。那人手忙脚乱地举起左轮可亚瑟肩头朝前只是一冲。那人被撞得一歪枪脱手落地——
“枪!邪祟!给我把枪!”
真是久违了的称呼。古斯喘出口气却没依言唤出武器**也没控制亚瑟去捡地上的那把只是恶狠狠地构想【F】-挣脱!
一瞬间仿佛有某种力量从天而降亚瑟双臂肌肉暴起遽然一挣生生绷断了腕上细绳。手一自由他便也用不着古斯再费神一把钳住了那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敌人脖子猛地一拽一摔!
那人的后脑勺砸向地面。亚瑟顺势捞起左轮
砰砰砰!
连续三枪。第一枪爆头第二发借着甩腕惯性洞穿胸腔——那个被金条踹开、又遭因克咬的那个倒霉鬼一下抽搐最后那发往最先那具尸骸脑门补栽一簇猩红昙花。亚瑟这才喘着粗气脱力似的垂下手。
短暂的安静坠落下来。
呼吸声在风里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焦腥血气与未散硝烟。古斯踉跄起身去扶亚瑟指尖尚未触及对方肩头前臂先被一股大力扣住。下一秒借着这动作亚瑟一把揪过他的领口。那双熟悉的蓝眼睛近在咫尺那张熟悉的脸迅速放大——
血腥味尘土味还有断断续续的喘息热气。
参差胡茬刮过古斯的皮肤唇与唇的碰撞来得毫无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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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像亲吻。更像是活下来后的一口撕咬像野兽确认猎物也像死里逃生后的本能抓紧。
古斯没避开只反手回握住那满是枪茧与血污的手将这份确认推往更深处的战栗。直到他们的小腿边多出因克胡乱扒拉的爪子肩头也拱来金条好奇嗅闻的鼻子。
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某双先前还热情得很的嘴唇僵住了。亚瑟倏地后退半步松开古斯。他粗鲁地擦过嘴那双蓝眼睛却还跟被磁石吸附似的死死盯过来。
“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古斯笑眯眯地“你看亚瑟孩子们想你了。”
亚瑟迅速别开脸咳了一声粗暴地甩了甩手里沾了血的左轮:“见鬼。别胡说八道。”
话是这么说可一抹红已经从耳尖烧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大概是自己也察觉到男人飞快低头检查武器。
“……我们被奥德里斯
科帮耍了。”他闷声开口,“谢了。”
这话简直像是咬着什么东西。而那把左轮的弹巢咔哒一转,只剩下一发**孤零零地挂在里面。古斯注视着他逃也似的去翻找**,饶有兴致道:
“就只是……‘谢了’?”
亚瑟浑身一僵,手上的动作也停滞了半秒。渐渐变浓的余晖里,他深呼吸了一口,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
“见鬼。”他低声骂了一句,稍微转过脸,“起码找个安全的地……唔。”
古斯径自扣住那个警惕的肩膀,扳过那张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脸。亚瑟一怔,本能地抬手来推,却没真的用力。那对暗金色的浓眉紧锁,仿佛是在与自己斗争。随后,那只推拒的手重新攥住古斯的衣领,动作又粗又急,几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力度。
他们撞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胸膛挤压着胸膛,喘息交织在一起,沉重而灼热。
“见鬼的混账玩意。”亚瑟低声咕哝,放弃了一切抵抗,“随时可能有人过来……”
古斯偏头,轻轻拨开他额前沾着血污的发丝:
“我不是为了这个,亚瑟。”古斯笃定地拍拍他的背:“你在这里。我担心你。”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最后的光晕在那张成熟的脸上投下橘红光斑,衬得那双蓝眼睛更加澄澈。然后,这双锐利的眼睛略微偏开。
“我以为我死定了。”亚瑟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被绑着,被像条死狗一样拖来拖去……也许**更好。这只是个见鬼的放哨任务,而我蠢到连这都能搞砸了。”
“……所以,为什么?”男人嗓音低哑,“见鬼,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我一直在想,你究竟看上我什么?”
他咧嘴笑了笑,笑意里满是自嘲:“看看我,又老又丑,连他*在高处都能被人偷袭。见鬼,我配不上你这这样的……唔!”
古斯一把捂住那张嘴,低低笑了声。
“爱就是爱,摩根先生。”他将额头抵住亚瑟的额头,放低声音。“你管我这么多做什么?”
亚瑟怔住了。
那张惯爱吐出刻薄词句的嘴张了张,却像被什么钳住喉咙,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继而,像一头受伤的狼,带着决绝而迟疑的力气,慢慢靠了过来。
“平脖子车站离这不远。”他在唇齿相依的间隙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跟我过去。现在。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