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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正事

    【新生活初见轮廓旧帮派计划来袭】

    圣丹尼斯的春日早晨从来不如原野那般清爽。

    太阳尚未越过教堂的尖顶街道就已经被前夜春雨蒸腾的湿气闷上了。电车铃响着穿街而过让那石砖缝间新生的绿芽显得好似被震出来。雨水冲下的花瓣和旧报纸一起挤在排水口鲜艳得像被故意安排在那里。

    石板路上混着煤烟、马粪和雨后的泥间杂有街道清洁工倾倒的脏水与残留的粗糙肥皂味。西边钟楼的钟声还未散去报童已经跑起来边跑边喊:“春季热病蔓延——蛇油涨价啦!”

    梅森印刷与装订厂开在一处老街的街尾是栋两层老砖楼。门面小门铃旧门框上攀附着几缕新生的爬山虎招牌上“梅森”一词只剩下一半完整。

    梅森先生拽动铁链费力地提起沉重的卷帘门。再之后他习惯性挽起袖子试了试空气湿度——这个动作在这个湿漉漉的清晨显得格外多余。下过雨了谁都知道

    新来的学徒已经在干这事了。所以梅森伸了个懒腰转去检查压纸滚筒——

    叮咚。

    门铃响了这个时间段倒是稀奇。梅森转过身看到两个男人都很高同款不同色的外套如同琴弓与琴弦的奇异组合不同中透着股莫名的和谐:左侧青年面孔光洁如新铸银币右侧年长者脸颊缀着精心打理过的胡茬。

    但这青年两手空空年长者却挎着包腰间又斜下条**带——在注意到梅森目光时还跟城里那些意大利帮派分子似的冷冷盯了回来。

    是少爷与保镖还是少爷与管家?总不能是帮派分子及其秘书?梅森暗暗揣测着脚下已经惯性迎上前去:

    “早上好先生们。我是哈蒙德·梅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吗?”

    “日安。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树下书坊的所有人。”年轻人微笑颔首。“我想印一批小册子具体来说是一本野营指南。”

    “野营指南?”梅森挑起了眉毛。这不是常见的订单通常那些猎人和拓荒者不会费心写这种东西而城里人又不太关心野外生存。“您需要多少呢?”

    “首印三千之后视质量和销售情况再加。”古斯说。

    三千这是一笔不错的生意。梅森赶紧让出条过道引他们进了办公室。他翻出自己的旧账本那年轻人身边的年长同伴也掏出沓手稿——

    ——纸质相当好字迹也整洁附带相当精细的插图还是那种一看就准备进印刷流程的类型。

    “真是份体面的稿子。”梅森

    恭维道,“不知您想怎么做?是想省着来,还是想做成能上货架、进书店的东西?”

    他故意把“省”和“进书店”几个词咬得清楚,又顺势打开抽屉,掏出样纸册子:“您看,这是普通纸,最便宜,但是最轻,摊开容易卷。这个呢,是我们最好的压纹纸,外观更平整,印出来像样,放在店里、拿在手里时也体面……”

    古斯笑了笑,没立即回话,而是接过册子,招呼同伴也来看。梅森注意到,他那同伴虽然戴着半指手套,但指头骨节粗大,明显有茧,翻纸的速度快得像银行职员点钱。

    “这个可以。”那同伴捻起一页,“有蜡,可以防水。”

    “先生很识货!这是皮纹硬封纸,用作封面再合适不过了。”梅森惊奇道,“那么内页……”

    这回,这两人选了不同的纸,飞快小声交流了一番,一款不薄**的书刊纸被定下了——看来他们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阔佬,是真在认真做生意。也许有机会发展成长期客户?梅森飞快算过账,试探道:“您还需要校对吗?专业的。”

    “我们校过了。”

    “我厂还能够做精品线装……”

    “以后有机会吧。这只是一本小册子。”

    “二百六。”梅森堆笑道,“您选了很好的纸张,插图还需要制版。成本不低。打样和装订我会亲自盯——”

    “听上去您准备得很用心。”古斯打断道,“但这太高了——”

    “一百九。”他的同伴突然开口。

    这声音不大,却压得房间瞬间一静。男人微微地向前倾了,宽檐帽沿下的蓝眼睛也盯过来。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下,照在他腰间那串**带上,皮革发亮,弹壳边缘一闪一闪,仿佛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们也得赚点,先生。”男人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

    梅森喉头一哽。他是应付过一些“拜访”的。有时是那些别着假笑来询问生意如何的莱莫恩掠夺者,有时是来索要码头会员费的爱尔兰人。最令人头疼的是那些自称市政顾问的意大利佬,这伙人连伪装都懒得做,直接问他想不想看到设备安然无恙。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没有城市帮派惯有的浮夸,也没有那种故作绅士的假面。他的威胁感来自一种更原始、更真实的力量,像与一头狮子狭路相逢——不需要威吓与声势,但你就是知道它有能力把你开膛破肚。

    但,至少眼下,这人还好好坐在椅子上。

    “一百九太少了,先生。”梅森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不飘:“纸张价格涨了,工时费也上去了,这连成本都裹不住……”

    男人没回话,只缓缓地将那只戴半指手套的右

    手放在了桌面上。指节微张,骨节分明,像是在无声地衡量什么,又像是在敲定最后通牒。

    “两百。他说。

    语气低沉,带着山岩似的不容撼动。

    “亚瑟。古斯适时提醒了一声,仿佛轻柔地拉回了缰绳,也像是在提醒梅森。“我这位搭档对数字不太敏感,但对价值很看重。

    梅森终于移开了视线。他低头翻账本,试图用财务的客观来驱散背脊那股汗意。

    “两百……两百三十。梅森说,声音小了一点,“免费送您样品,也最先做您这单。

    “我们付定金。古斯接口道,重新拿起那沓干净整齐的稿纸,“尾款交货时结清,预付款一百。再版我们另谈,但不希望涨价。

    “二百二十,不能再低。梅森撑住声线,“这已经是我能给熟客的价了。

    年轻人看向亚瑟。亚瑟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指尖在桌上一敲。

    “成交。

    这嗓音落下,近乎凝固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活了。远处的电车铃渗进窗缝,车间里有学徒打翻纸框的一声响。梅森擦把汗,开始填写合约。

    古斯这才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拿余光扫了眼亚瑟。

    亚瑟依然没动,眼神没变,像块留着胡茬的石头。只是肩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些,右手也从桌上挪开,落回枪带上。

    连一句行话都没用,就轻易试出梅森的底线。真是万能的摩根先生。

    当然,用点其他的手段,肯定还能更低,梅森也多半会咬牙认下。但那就不再是商业谈判的事了,更不是他想让亚瑟习惯的方式——

    这是一次干净的威慑,一次规则内的“说服。合法的生活自有其道:力量是必要的筹码,是推动天平的指尖,却不必总是重重落下。

    午饭在另一条街的家庭餐馆,地方干净,人不多。窗边摆着几罐开得正好的红茶花,一只银灰的短毛猫蜷缩在阳光下,被古斯拿菜单拨弄尾巴也不恼。

    他们点了去骨鸡腿、炖菜和甜冰茶,面包额外赠送。食物送上来前,亚瑟推来一半昨天最后校稿时薅的黑莓——他现在吃得更规律了,也开始将蔬果当作一顿饭的构成部分,而非荒野中的应急口粮。

    古斯举起茶杯:“敬我们的第一单‘文明买卖’。

    “是我逃离你的折磨。亚瑟咕哝,“真他*活见鬼,十天一本书……我认真考虑过去蹲大牢了。

    古斯笑了:“现在呢?

    亚瑟掀起眼皮,没笑,却也举起杯子。两人轻轻一碰。

    “解脱了。亚瑟低哼一声。“比劫火车还难。

    “明明轻松百倍。古斯摇头道,“没有硝烟,没有赏金猎人,没

    有躲躲藏藏只是把你知道的东西转述出来。”

    亚瑟忽然坐正了点。

    “你真觉得这玩意有人买?”

    “要对新世界有信心啊我的副警长先生。”古斯眨眼“我们可不只是卖纸张和油墨我们卖的是那些城里人好奇却没人教的东西。等这本成了下一本我们可以出专业版把查尔斯也拉进来——”

    “你决定好了告诉我一声。”亚瑟叹口气“我好让他收拾行李逃命。”

    “别这样亚瑟。我是说真的。反正查尔斯和蓝尼的肤色也不适合在罗兹镇晃悠。”古斯认真道。

    亚瑟切了块肉慢条斯理地嚼:“说得好像我的脸不在告示栏里。”

    “那是个大胡子悍匪不是那位在草莓镇阻止劫狱逮住连环**进城路上还把伤者载到诊所的卡拉汉警长。”古斯放下叉子“马上还要加冕西部生存大师亚瑟·普莱尔——”

    “闭嘴。古斯·摩根。”亚瑟嘀咕“让我想想……我们不能让查尔斯白忙活。”

    古斯心头一喜。若要说范德林德帮派哪些值得拉拢查尔斯绝对榜上有名:“我对我们的内容有十足把握查尔斯那份——就按我们先前的前期我包净利润他拿两成咱俩分剩下的八成。怎么样?”

    “二十五分成多余部分从我账上划。”亚瑟摇摇头“查尔斯是个实心眼注定会被你折磨。”

    “四十

    窗台边上那只晒太阳的短毛猫耳朵抖了抖似乎终于被这两个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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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人类烦到轻盈地跳回了地面。古斯的目光没有跟随它离去只望着亚瑟——

    春季日光流淌在他侧脸将那点凝在睫尖的惊讶沉淀在些许不好意思之下的、完全可以称之为高兴的情绪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能看到有某种全新的、属于平静生活的东西渗进那双永远锐利警惕的蓝眼深处在那里扎下了根。

    “别急着庆功亲爱的搭档。”古斯也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掰起指头:“我们还有一些信得写给那些邮购出版商、目录编辑部好让我们的书能进他们的名单。我会完成大部分但你也得给我抄会。”

    亚瑟脸上的笑容迅速蒸发了。

    “见鬼。小子。你就有没有其他的活?比如刚才那——”

    “没有。”古斯无情截断“我们需要他们帮着卖货不能老靠那一套。对了专利局的回信也到了我还需要几张化合物的草图亚瑟……”

    亚瑟一言不发。他两口吞下炖菜又一

    把将面包从中掰开,火速填进还没吃完的肉。古斯正奇怪,下一秒,一声熟悉的唤马哨,亚瑟转身冲出门,几步跨上黑朗姆,缰绳一甩,驱马就跑。

    ……

    何西阿·马修斯从报纸上抬起眼睛。

    暮色沿着湖岸线寸寸铺开,天色像被无形之手温柔翻了页,将营地浸入蜜蜡般的琥珀光泽里。他喜欢这个时刻:火堆已燃起,哨位安排妥当,晚饭正在准备,酒瓶开始流转,危险和喧嚣还未到来。

    也许已经快来了。

    自从迈卡带着满身硝烟味归来,亚瑟仍在外奔波——或者更准确地说,自从那个叫古斯的小伙子在营地里晃过一圈,达奇神情间就一直闪烁着点别的东西。他变得更喜欢拍人肩膀了,同时不断重复大伙儿是多么值得信任的同伴,说大家很快就会明白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何西阿却知道,达奇在紧张、在犹豫。

    有什么可紧张和犹豫的呢?何西阿甚至觉得自己快要认不出这位老友了。尽管亚瑟跟着古斯离开已有十几天,但电报的每个词都坦坦荡荡——这俩孩子正在开拓新生意,还需要甩掉平克顿探员和康沃尔的人马。而且,大家都看到了,亚瑟往捐献箱放了两根金条。营地经济依然紧张,但已经不那么紧了。

    只要找到买家出手掉那批康沃尔的债券,再用古斯那边的渠道,像水滴一样融进圣丹尼斯,等风头彻底过去,拿回黑水镇那笔钱……范德林德帮就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帮派了。

    林荫道尽头腾起细碎蹄音。

    不快,却稳,没有捎带**,而是招呼声和笑声——一听就知道不是赶路,而是回来。

    是亚瑟。

    他给皮尔逊的大锅捎了两只兔子,一只山鸡,一看就是路上打的。头上是顶从未见过的鸭舌帽,相当显身材的新外套——古斯的手笔,显然。何西阿眯着眼,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绕过篝火走过来。那步速比往日迟缓。许是长途跋涉的倦意作祟……但愿吧。

    “真稀奇,摩根先生。”何西阿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毯灰,“我一直在担心,会在报纸上看到你。”

    “说不定能占半个版面,何西阿。”亚瑟咧嘴一笑,“干了些疯狂的活儿——放心,没给大伙惹麻烦。”

    小心翼翼地,他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又以安**时的轻柔拆开。里头有一些小小的纸包,每包大小都一致。

    “古斯弄了一天配出来的药。什么异……鬼东西的名字,记不住。反正是能治肺痨的。”亚瑟说,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轻快。“他说得戒烟戒酒,按体重吃,不能乱来。”

    何西阿盯着这些小纸包,眉头缓缓挑起:“你是说真的,亚瑟?普莱尔先生真做出来了这个?”他迅速环顾过营地,收起信封,声音压得更低:“有没有人试过?”

    “我。”亚瑟耸耸肩,“目前还没死?”

    可不只是没死。何西阿抬眼,再度审视过亚瑟:他整个人都亮了些。不只是体面衣装带来的,而是气色更好,姿态更松,像是从一头警惕的灰狼,变成一只刚被喂饱、守着壁炉打盹的猎犬。这变化比任何灵药都更令人心惊。

    不过,说到猎犬……

    “你们的因克呢?”何西阿慢悠悠地问。

    “跟着古斯。”亚瑟一无所觉地挠了挠后颈,“他那边还在整理寄信的事。”

    这回何西阿疑惑了:“……寄信?”

    “正事。”亚瑟狡黠地笑起来,“你有没有空?我想让你跟我走一趟圣丹尼斯。”

    何西阿盯着他看了两秒。

    “既然回了巢,先让骨头歇歇吧,孩子。”何西阿拍拍他的肩膀,“记得明天去达奇那报到——关于罗兹镇,他也有些‘正事’要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