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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试探

    【“越来越不像咱们认识的亚瑟了……】

    小雨淅沥,将空气洗得极为清新。镇民们或者撑着伞,或顶着油布雨披,在细雨中窃窃私语。镇长换了身颜色肃穆的正装,面色严肃地登上警局门前临时搭建的讲台。

    “鉴于昨日接连两次,草莓镇的法律尊严与社会秩序遭到践踏。镇长扬起羊皮纸,“镇议会决定,所有待决重刑犯将提前回归上帝审判——所有**核准提前至今日执行。

    人群中漾起低沉的议论声。多数头颅上下点动,零星几对眉头拧成死结。但镇长继续说了——

    “首批处决定于正午钟响之后。特别感谢平克顿的米尔顿探员……他略略侧身,“以及我们英勇的卡拉汉副警长,共同见证正义净化罪孽……

    古斯站在店铺的遮檐一角,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亚瑟。平克顿侦探社在游戏里是追捕范德林德的主力军,自然拥有亚瑟的通缉画像。为了区别于那上头身价五千的悍匪,卡拉汉副警长不得不将标志性的赌徒帽塞进背包,换了顶形制完全不同的深色鸭舌帽。

    这仅是伪装工程的第一步。他们又为是否化妆研究了好一会。最终,因他只懂理论不谙实践,亚瑟有美术功底却完全没有相关认知,折中成了精修头发眉毛胡子、一套低调精致的细羊毛格纹西装。再扎上那条蓝缎领巾,完全能说是个英伦绅士。

    就是绅士本人很不习惯的样子。哪怕只需站在镇长背后充个人墙,那副表情也受刑般绷得非常紧,脖颈与衣领不时进行一下拉锯战,大睁的眼珠如同困在陷阱里的狼。等人群散成零落的黑点来找他,居然也取了条直愣愣的线。

    “该死。太紧了。男人一靠近就低声咒骂,嘴角几乎不动,眼睛始终扫视着周围,“恐怕只有你穿得惯,小子。这套行头紧得像马鞍绑带,我穿着乱晃,迟早会把扣子崩到哪个倒霉蛋脸上。

    古斯眉梢一挑,当即拍了拍那绷出美妙弧度的上围。

    “那可一定得是我。古斯满脸坦荡地说,立即遭到一记驱逐的眼刀。“敬业些,尊敬的卡拉汉阁下。在外人眼里,我们该是相谈甚欢的老友。放松,笑一个。

    亚瑟嘴角僵硬地扯了一下,表情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在忍受牙疼。他不着痕迹地侧身,拉开些许距离:“别玩了。那个米尔顿一直在注意我。你确定他没看出来?

    “不确定。古斯沉吟道,“但你穿得这么好看,谁都得多看一眼。

    亚瑟狠狠剜来一眼:“我说的是识破。

    “我知道。

    明的猎犬也得循着血腥味才能扑咬。眼下他没有任何证据指认你是那位五千先生,反倒大家都知道来自罗兹镇的副警长,衣着得体,反应冷静,有艺术修养,有匹好马,有个做药剂师的好朋友,是个很好的人。

    亚瑟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听着像在骂我。

    “唔。古斯转过眼。“那你想做个好人吗?

    亚瑟表情一顿,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拒绝回答,只有喉结重重一滚,视线也跟着转开:“你相信死后有审判么?

    很狡猾的一个反问。古斯瞥过一眼,嘴角慢慢翘起:“如若真有,我必站在你身边,共享同一个硫磺池子。毕竟,**作了你,我们可是共犯——

    “……闭嘴。还在外面。亚瑟一口截断,整个人也挪得更远了些。古斯却像没听见,不疾不徐地接了下去:“我也还没答完呢,卡拉汉先生。

    “据我所知,那些够格称作永恒的存在——不论你叫祂上帝、圣母还是天父,根本没兴趣给人类拉点什么清单,就像我们不会认真给蚂蚁做评估。

    亚瑟没有回应,微微皱眉,像在思索。古斯继续道:“人唯一能对得起的审判,其实就是自己。但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会。多数人一辈子都在靠本能活着,在混沌中生死。真正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其实不普遍。能意识到自己要什么的更是罕见。

    “而能独自想清楚这些,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还来得及,那就是……非常少见的好人了。

    亚瑟低嗤:“你真该跟达奇坐到一桌。满嘴大道理,仗着你那手巫术,没人敢揍你?

    ……怎么又到了该死的达奇。

    古斯喉结滚动着咽下某组单词,故意靠更近些:“这不正指望你保护我——

    “回你原来的位置去,小子。亚瑟小声警告,“你要把我挤下去了。

    “表现自然点宝贝儿,米尔顿过来了。

    他们的位置本来就在门廊角落,亚瑟一惊之下猛地一扭头,完全能说一副要冲出去决斗的状态。古斯及时把他下巴掰过来,摆出一副临时看诊似的模样:“张嘴。

    亚瑟怒视来一眼,照做了,虽然眼神动作凶得像随时准备咬他一口。

    古斯更专业地检查他的咽喉:“说‘啊’——

    “……

    “合作点,卡拉汉先生。

    就在这时,倾斜的伞面与皮靴踩过积水的声响停在几步之外,像是在等人觉察他的接近。

    “日安,先生们。米尔顿语调温和,带着那种从容的假客气,“没打扰你们吧?

    “你已经打扰了。古斯说着,顺势放开亚瑟,语气如常,眼神却带着股

    凉意:“有什么事么,探员先生?

    米尔顿似乎完全未在意这点小小的挑衅,而是客气地笑了笑。不过,他长了张精明的脸,于是这点客气也没怎么显:“卡拉汉先生看起来有些面熟。

    “呃,那您具体是在哪里见过?古斯扬起眉毛,“我家里总叫我多交点朋友,但是这么些年,唯一合我口味的朋友也就亚瑟一个。

    这回,米尔顿明显愣了下,那双原本留意着亚瑟的眼睛也转回:“呵呵,是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卡拉汉先生,也许只是那种普遍的相似感。在我这行,看过太多面孔,总会产生错觉。

    “特别是昨天那场乱子……那神妙的、只打碎了****的枪法。听起来简直像上帝祝福的奇迹。

    亚瑟眯起眼睛,下颌线条绷紧:“运气好。他沉声说,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否则我早该给那杂种脑袋上开个洞。

    米尔顿眉毛微微上扬,最终他点点头:“有趣的执法理念,卡拉汉先生。我猜这就是为什么罗兹镇的治安如此……高效?我很好奇,您是如何认识的普莱尔先生?两位的组合在西部似乎不大常见。

    “这事说来有趣。古斯摊手,“我正在研究一种新配方,亚瑟刚好来圣丹尼斯看病。他的症状与我的研究方向相符,而我也正需要一位熟悉乡镇和野外的的向导。

    米尔顿脸上流出恰到好处的诧异:“那还真是了不得的缘分。

    “更巧合的是亚瑟还在野外救过我。对了。古斯上下打量起米尔顿,热情道:“如果你有相应的、可靠的人手……

    米尔顿唇角微妙地绷紧片刻,仿佛在精密天平上称量每个音节的分量,随即摇头:“可惜了,我那些同僚正忙着在深山老林里追猎,怕是没福分享用镇上的下午茶了。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那种做作的温和:“我们向来喜欢找那些不该出现在某个位置上的人,他们总会像受惊的野兔那样,在逃亡路线上留下痕迹。

    “把鼻子凑得太近可是会丢命的,探员。亚瑟冷冷道,“等你看到马蹄、闻到**,那就已经太晚了。

    米尔顿听完,却像真被逗笑了:“精彩的句子,卡拉汉先生。难怪草莓镇的姑娘们都爱盯着你们俩看。他说着,礼貌地点头,后撤半步。“那就不打扰二位了,祝研究顺利。

    探员终于带着那把伞和徽章滚蛋了。亚瑟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我真想一枪崩了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账……他皱着眉,转向古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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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伙知道点什么。今晚就走。我们得趁夜绕道。

    “不,亚瑟,古斯坏笑起来,“是你拍你们的加密电报回

    去,然后你跟着我走。忘了吗?这家伙刚说的,他们擅长追踪……刚好,我不大记路。”

    亚瑟脸色沉了片刻,仿佛真的在衡量什么战术安排,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啧了声:“行吧,小子。但你可别往熊窝里赶,行吗?”

    古斯眉峰一挑,兴致勃勃道:“你提醒我了甜心。何西阿给的那张传说动物地图你还有兴趣吗?”

    亚瑟没说话,只将新的帽子拉低了些,像是在考虑,也像是在微笑。

    在他们的身后,镇子仍被雨水包裹,远处的钟楼传来钝重的钟鸣,像巨兽舔舐伤口的闷哼。街道如同被洗过一遍,曾经的血腥和**味都被彻底压进泥土之下。拴马桩旁的金条无聊地打着响鼻,直到听到声穿透雨帘的呼唤哨。

    雨丝未断,雾气悄悄升起来,顺着山道与森林的雾相厮缠。水汽浮动之间,天地像陷入一场低声的潜行。

    而在雨云的另一端,一匹快马卷着浮尘,匆匆驰入密林。

    马上的骑士没在镇上多留,没在街头说话,甚至连营地伙伴那几声敷衍气十足的招呼和幸灾乐祸的打量都没回。只是进了营地,卸下马鞍,把指间渗出的血迹一并掸落在火堆旁。

    被牢狱霉味、雨水和枪油味腌透的外套被随手扔下来了,带起一股难闻的潮气。有人望过来,有人装作没看见。篝火爆出一声轻响,风声像从高树缝隙里渗下来的叹息,顺着木棚滑进达奇的帽檐。

    他保持着倚坐的姿势,只从帽檐底下瞄过去。

    迈卡·贝尔。

    他回来了,跟往常一样,动作夸张,嘴角噙着笑,小肚子腆出来,还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能掏枪。但这次,迈卡收敛了很多,也许是因缠绕绷带的手掌。

    达奇慢吞吞地拿掉嘴边烟斗,弹了弹灰。

    “看看这是谁。”他让嗓音裹上恰到好处的欢欣与热情,“我以为你早把脖子搭在吊索上了——欢迎回家,迈卡。”

    “是亚瑟救了我。”迈卡舔了舔嘴唇,“还不止一次——两次呢。”

    “好样的。我就知道,亚瑟是个靠得住的孩子。”达奇点头赞赏,“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哈!”迈卡嗤笑,“咱们摩根先生现在可金贵得很,跟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混在一起,胸前还别着枚警徽。”

    他咧着嘴,拿没受伤的那只手搓了搓胳膊,似乎嫌冷,又像在吊人胃口。

    “穿得跟个该死的银行家似的。要不是我亲眼瞧见,我都不敢认那是我们亲爱的好兄弟亚瑟。”

    达奇摇头:“如果亚瑟这么做,我相信他一定有足够的理由……不过,他身边那年轻人,是不是高个子,深色头发,也套着身阔佬行头?”

    迈卡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摩根先生现在跟在他身边,活像条看家狗……要我说啊,他要真那么爱穿制服,说不定哪天,也该学着朝我们开枪了。”

    空气微微一静。达奇终于起身,拍了拍金发**的肩膀。

    “多么有趣的想法,迈卡。”达奇说,“亚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二十多年了,我了解他,远胜过了解我自己的手掌。”

    “家人之间的信任,是我们活下去的根。”他慢条斯理地说,“要是哪天连这点都没了,那才是真正的末路。”

    “我懂的,达奇。”迈卡继续笑,“但是,摩根先生就在我背后,我的枪也就在那时候,碰巧被打烂了……怪。是不?”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火光下晃了晃。“哦,当然,我谢他救了我。第二次他还打着范德林德的名号,从牢里把我弄出来……”

    “可他那身制服,还有回头找那城里小子的劲头,看着就越来越不像咱们认识的亚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