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舟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抬头看向庙顶——幻面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片被踩碎的瓦片。
“跑了?”他问。
祁佳年点头:“跑了。往东边。”
叶轻舟眯起眼睛,盯着东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沉默了片刻。
“那就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吃饭”。
祁佳年看着他,忽然开口:“许星河的事怎么办?”
叶轻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很快,快到祁佳年差点没捕捉到。
“有什么好不好办的。”他说,声音忽然轻了很多,“那个畜生说把他吃了,吃了就吃了呗,我又不能把他变回来,回去老老实实给元清子交代,英勇献身,追思前贤。”
祁佳年沉默了一瞬:“你就信了?”
叶轻舟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告知同窗被妖兽生吞活剥的人。可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不大,但很亮,像是暗夜里最后一盏没被风吹灭的灯。
“信不信的。”他说,“都随便。”
他说完,转过身,朝东边迈步走了。
祁佳年心想,多多少少这事也算叶轻舟求着许星河来的,眼下许星河出事了他却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着实令人心生寒意。
心中咒骂几句后,她才收回目光,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又像是某种腐烂的花。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在夜色中回荡。
走出武谭镇西北二十里过后,出现了有个村子叫何家坳的地方。
说是村子,拢共不过七八户人家,零零散散地缀在山脚下,像是谁随手撒出去的几粒豆子。刚进入何家坳,江飞尘就撞鬼似的嚷嚷道:“我的八卦锦囊!哪儿来的臭鸟,给我站住。”
祁佳年抬头一见,大为吃惊,果不其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只鸟,薅走了江飞尘腰间悬挂的八卦锦囊。
然后江飞尘就抓狂地冲了上去。
祁佳年追着江飞尘跑进村口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可等她一脚踏进去,雾就起来了。
那雾来得蹊跷。不是从山间慢慢漫下来的,倒像是谁从天上兜头泼了一盆浆糊,刷地一下,前路后路全糊成了一片。祁佳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白,厚得像一堵墙。
“江飞尘!”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吞了个干净,连回音都没有。
她攥了攥袖中的炊烟笛,深吸一口气,循着方才记忆中江飞尘消失的方向摸过去。青石板路湿滑滑的,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的土墙低矮,墙头上长着枯草,在无风的雾里纹丝不动,像一排沉默的守灵人。
整座村子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连风声都没有。只有她自己脚下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了。
“啪——”
一声脆响,像是谁抡圆了胳膊扇在了一张脸上。那声音又脆又亮,在这片死寂的雾里炸开,简直惊天动地。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哭嚎,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你个杀千刀的!你偷看我洗澡!你不要脸!”
祁佳年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她几乎是循着那哭嚎声一路小跑过去的。雾太浓,看不清门牌,只能顺着声音摸到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里面闹腾得厉害——女人的骂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江飞尘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辩解:“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是来找东西的!大姐你听我解释。”
祁佳年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逼仄昏暗,一张歪腿方桌,几条瘸了脚的条凳,灶台冷冰冰的,连口热水都没有。地上横七竖八地散着几件粗布衣裳,还有一个翻倒的木盆,水洒了一地。
正中央,江飞尘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半边脸,从指缝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红得发紫,肿得像发面馒头。
“你……”祁佳年话没说完,就看见蹲在墙角嚎啕大哭的女人。
那女人看着三十来岁,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身上只裹了一块粗布,堪堪遮住要紧的地方,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肩头和胳膊。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抖得厉害,一边哭一边用手指着江飞尘,那根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光天化日私闯民宅,我要上衙门告你状!”
“我没有!”江飞尘从地上爬起来,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声音还是中气十足,“我是来找我的锦囊的!被一只鸟叼进来的!”
“你放屁!”女人抄起脚边一只木鞋就砸过去,江飞尘抱头鼠窜,“我活了三十八年,就没见过偷看人洗澡还带编故事的!”
门被推开,叶轻舟和邵梁也赶到了。
叶轻舟靠着门框,先看了看地上那滩水,又看了看江飞尘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再看了看裹着布哭天抢地的女人,沉默了片刻。
“飞尘,”他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调侃,“这是你的风流债吗?”
江飞尘瞪他。
“你口味挺重的啊。”叶轻舟补充道。
“我冤枉!”江飞尘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我是追着那只鸟进来的!那只鸟叼走了许宗师的八卦锦囊!那玩意儿多贵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弄丢了赔得起吗?!”
那女人一听这话,哭得更大声了:“你还骂我是鸟!你偷看我洗澡还骂我是鸟!你有没有良心!”
江飞尘:“……”
叶轻舟靠在门框上,嘴角抽了抽,忍笑忍得很辛苦。
祁佳年没空理他们。她的目光扫过屋子,落在门后的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缩在那里,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乱蓬蓬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怯生生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小女孩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锦囊。
祁佳年认出来了:那是许星河的八卦锦囊,灰蓝色的缎面,绣着暗纹,边角被小女孩攥得皱巴巴的。
“那个……”祁佳年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小姑娘,你手里那个小布袋,能给姐姐看看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她娘。那女人还在哭,顾不上她。小女孩便把手伸出来,将锦囊递给了祁佳年。
“还有一只鸟儿,”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很漂亮的鸟儿。它飞进来,把这个小布袋丢在地上,就不走了。”
祁佳年接过锦囊,指尖微微一顿:“鸟儿?什么鸟儿?”
“就是……”小女孩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羽毛是灰褐色的,翅膀底下有一小撮白毛,很好看。我给它喂了水,它就一直在我怀里,不飞走。”
她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鸟来。
那鸟不大,缩在小女孩掌心里,羽毛蓬松松的,像一团灰扑扑的毛球。它不怕人,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祁佳年,轻轻抖了抖翅膀,翅膀底下果然露出一小撮白毛,白得像雪。
祁佳年盯着那撮白毛,呼吸忽然一滞。
她认得这种鸟。
当年春江秋月举办隆重的“银翎神女”封神大典,百鸟来朝之际,来最多的就是这种鸟。灰羽白翼,性情温顺,自古便是祥瑞之兆。它们不伤人,不害物,只喜欢在灵气充沛的地方筑巢。传说它们是和平的使者,所到之处,争端消弭,灾厄退散。
可这种鸟,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们胆小怕人,寻常连村子都不敢靠近,更别说主动飞进一户陌生人的家里,叼着锦囊丢在地上,还乖乖地让人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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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奇怪了。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把祁佳年拉回现实,“这个小布袋,是那个哥哥的吗?”
她指了指江飞尘。
祁佳年点头:“是他的。”
小女孩想了想,从祁佳年手里拿过锦囊,走到江飞尘面前,双手递过去:“哥哥,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小荷包好好看,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我还给你。”
江飞尘愣了一下,接过锦囊,脸上的红肿还没消,可那股子委屈劲儿忽然就散了。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声音放得很轻:“没事,哥哥不怪你。”
小女孩抿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女人还在哭,不过已经从嚎啕变成了抽噎。她见那锦囊竟在自家女儿身上,忽然恼怒不已,起身便要朝小女孩动手。
“死丫头,居然是你悄悄藏起来了!闹这么大的误会,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眼见她要动手,祁佳年眼疾手快揽过小女孩,忙劝阻道:“婶子,你先冷静一下,小孩子不懂事我们能理解,大家都好好说。”
叶轻舟也附和道:“是啊,我们又不是坏人。东西也找到了,误会也解了。你先把衣裳穿好,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
那女人抬起脸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又哭了起来:“我……我不是故意打他的……我以为……我以为他是来偷东西的……这几天村里不太平……我害怕……”
“知道,知道。”叶轻舟从地上捡起那件被扯落的粗布外衫,递过去,“先穿上。”
那女人接过衣裳,手还在抖,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祁佳年走过去,帮她把衣裳拢好,又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坐到条凳上。
小女孩嘴里含着“阿娘”小心翼翼跑向女人,忽然紧紧抱住她的腿,把小脸埋在她膝间,忍不住也抽抽噎噎起来。
见状,女人方才的恼怒烟消云散,满脸心疼的摸起了女儿的头发。
“说说吧,”祁佳年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不紧不慢,“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最近村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祁佳年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听见的人。
女人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眼泪,开口了。
“我叫张崔雨。”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许多,“这是武谭镇何家坳,地处东方,百年前这里也曾出现过富甲一方的国都,名唤春江秋月,只可惜坍塌了。我男人姓何,叫何大柱,是个木匠。我们家……是开棺椁铺的。”
她说到“棺椁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怕吓着面前这几个年轻人。
祁佳年与叶轻舟几乎是异口同声,“什么?!此处地界已至春江秋月了?”
“百年前老一辈是这样叫的,我们小时候也只是听过,没见过,好像是吧。”
江飞尘忙着揉自己那张肿脸,不太关心这些。邵梁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放哨。
祁佳年这才反应过来,为何一见到“武谭”二次她会眼熟,这是也曾是她的国土。
“没事,你接着说。”
张崔雨又抹了一把眼泪,便接着说了。
“三天前,大柱带着几个人上山砍木头。他做木匠的嘛,棺椁、桌椅、门窗,什么材料都要木头。这几年生意好,他常常和一位叫段木的东家作生意的来往,前个把月,段木东家催货要得急,大柱带着伙计们把山上的树砍了不少。”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平日里早出晚归都是常事,我就没当回事。谁成想前几日这一去,一去不复返了呢。”
“跟他一起上山的有五个人,只回来一个。”张崔雨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回来那个人……一条胳膊没了,一条腿也没了,人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他说……他说他们是被鸟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