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夜开始做一件他自己称之为"整理行李"的事。
他要把自己从港口□□的系统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不是为了立刻就走——那需要太复杂的时机和条件——而是为了让"走"这个动作在某一刻变得可行。像一条船停靠在码头,缆绳系在桩上,水手慢慢整理好帆布和物资,然后某一天解开缆绳,船自然就会滑出去。
第一步,信息。
灰色房间里的材料他已经滚瓜烂熟。横滨的地下网络地图、各势力的分布和联系方式、码头和仓储系统的排班规律、组织内部的通讯频率和换班节点——这些都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在脑海里,以远超笔记本记录的精密度存着。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另一类信息:港口□□大楼本身。
十七层每天有多少人在不同时段活动、走廊监控摄像头的盲区分布在什么位置、电梯的维护记录和紧急出口的开启方式、地下车库出入口值班人员的换班间隙、周边街区的巡逻频率和路线。这些信息他通过日常观测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用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完成了一张完整的"逃逸路径图"。他把这张图记在脑子里,没有写在任何纸上。
第二步,物资。
夜在九岁那年已经攒了一些组织发给的"特殊任务补贴"——现金数额不算大,但足够支撑一个孩子在横滨街头活上一段时间。他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藏在灰色房间一个旧档案盒的夹层里,一份用油纸包好压在自己白色房间的床垫下面,第三份折叠起来随身带在衣袋内衬里。除此之外,他收集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一把多功能折刀(从后勤仓库"借"的)、一件备用外套(深灰色,和码头工人穿的类似)、一双耐磨的鞋(他自己用任务补助买的,放在白色房间柜子最底层)、以及一小瓶应急止痛药(从医务室的库存抽屉里拿的)。
这些东西被他分散储存在不同的位置,像把几颗钉子分散钉在不同的木板上,方便在某一天快速收拢。
第三步,时机。
离开这件事不能冲动。港口□□的监控系统覆盖面很广,如果他在错误的时间走,可能在离开大楼之前就会被拦下来。他花了三周时间记录了不同时段大楼各区域的"信息活跃度"——哪些时间段走廊里人多,哪些时间段监控室的注意力比较分散,哪些时间点值班人员的精神状态最松懈。综合这些信息后,他在脑中形成了一个大致的"窗口":深夜两点至两点四十分之间,十七层至地下一层的通道处于约十二分钟的连续无人状态。如果能在这个窗口内完成从十七层到地下的移动,他就有至少十五分钟的缓冲时间离开大楼周边区域。
十二分钟。从十七层电梯间经消防楼梯下行到地下一层,然后穿过车库走到对外出口。正常步行需要八分钟,留四分钟的余量应对意外。
他把这个时间窗口也存进了脑子里,然后继续正常地生活。
白天训练、吃饭、和三个孩子在活动室待着,晚上去灰色房间或者直接回白色房间睡觉。他的日常作息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改变。连绘里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有一天在晚饭时说"夜你最近睡觉好像多了一个小时"——他确实调整了作息,提前一小时上床以应对精神消耗的增加,但他只是说"可能是长个子累了",绘里就信了。
健也没有起疑。健做出自己的决定之后整个人反而松弛了不少,笑容也比之前更多了。他正式向森鸥外表达了自己不做生物组织测试的态度,森鸥外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以,以后只安排非生命体任务"。健回来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是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明亮。悠真在一旁冷哼了一声"你倒是胆子不小",但夜看到悠真翻书页的手指在那一瞬间也放慢了。
悠真第二天把一本他自己写的手稿放到了夜的枕头底下。夜发现的时候翻开来看了看,是一篇很长很长的故事,讲四只动物离开森林各自去了不同的方向,最后又在某一天同一棵树下重逢了。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促写就的,但故事的最后一行写着:"树还在那里,他们总会回来坐的。"
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暗红笔记本里。
时间进入五月,横滨进入了最舒适的季节。气温宜人,阳光明亮而不灼热,港口方向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清润感。夜白天坐在活动室窗台边时会看到楼下街道两旁的树已经长满了新叶,一片一片的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的异能偶尔会捕捉到隔壁某间办公室的窗户里飘出来的音乐——有人在工作时喜欢放广播,老歌的旋律穿过墙壁和走廊后变得模糊而柔软。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五年。五年。他从一个蜷缩在废弃医院角落里发高烧的五岁孩子,变成了一个能用陌生人的指关节敲击频率测算信任时限的十岁观察者。这栋楼的第十七层在这五年里从他生命中的"未知"变成了"全部",他把这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的开合声、每一次电梯的升降规律都记住了。
而他要离开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夜最后一次去灰色房间做了"整理"。他把之前积累的所有笔记本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在未来被追溯到他身上的关键线索。大部分笔记本他带走了,塞进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里。几本记录了他最初两年训练细节的旧本子他没有拿——那些内容即使被翻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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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证明"曾经有一个孩子在接受异能训练",无法指向具体的身份和人。
他从包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那是绘里在他八岁生日时捏的黏土猫头鹰,掌大小,憨拙而认真,翅膀上有三条牙签划出来的羽毛纹路。两年来他把它放在灰色房间桌角的笔筒里,每次来整理材料时都能看到它蹲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哨兵。
他把猫头鹰拿起来,轻轻握在手心里。黏土已经干透了,表面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他用手掌擦了擦,然后把它放进了帆布包里。健的小木鸟、悠真那页写着手稿的纸、绘里后来陆续给他的黏土小蛇小花小麻雀、海苔星星的包装纸(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第一次协同任务后森鸥外买的那家寿司店的筷子包装封套。
他都留着。都放在白色房间床底一个原本装鞋子的纸盒里。他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但他没有丢。这些东西的重量加起来比任何一份情报档案都轻,但意义不同。纸盒里的东西都是暖的,软的,没有任何金属或混凝土质感。
他决定把这些一起带走。
临睡之前,夜坐在白色房间的床上,面前摊开着那本暗红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部分,在"但选择了"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大约再需要两周。窗口在凌晨两点零七分至两点十九分之间。准备好就走。"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边,然后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异能覆盖着周围十八米的范围,感知着一切——走廊空无一人,楼下的办公室最后一个人刚刚离开,某扇窗户没有关紧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住。这栋楼的信息流在深夜变得稀疏而缓慢,像一条大河在夜间减速,水流变得深沉而安静。
夜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均匀、平稳、不紧不慢。他快要离开这栋楼了。他将要离开暖黄色的灯光、四把椅子围着一张桌的日常、窗外不变的港口天际线。他将要离开十七层走廊尽头那扇灰色铁门、那把铜钥匙、和五年里被他慢慢记住的每一个细节。
他把那些细节都存进了心里那个不会被信息过载冲走的位置。暖黄色的、窗台上黏土动物排成一排的、健把肉块夹到他碗里的、悠真藏在枕头底下的手稿的、绘里举着画纸说"生日快乐"的——他把这些全部存了进去,然后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五岁那年刚到白色房间的第一个夜晚一样,只是一个比那时大了许多的孩子,正在准备走进比白房间更广阔也更寒冷的世界。
两周。他对自己说。大约再两周。
然后他闭紧了眼,在均匀的呼吸中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