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醒来时,视野蒙着一层初醒的虚白。
晨光从窗棂平铺而入,尽数落在房中钟离静坐的背脊上,手里还品着一杯香茗。
这样的姿态,和他记忆里无数次的生活画面,分毫不差。
怀璧的呼吸骤然卡在胸腔里。
他定定望着那人,连眨了数次眼,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那人放下茶杯,来到他身侧关切的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温和依旧。
“……父亲?”
带着昏睡许久的钝重,声音轻的仿佛生怕惊醒这一场幻梦。
钟离不知该如何应声,便只注视着面前有些惊惶的少年。
就是这种和往昔一样的温柔注视。
让他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
积压许久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眼睛顷刻蓄满了温热的水光,他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执意朝前伸手。
他力道极大,指腹死死扣住钟离的衣摆。
“您没有丢下我……”
短短一句话,哽咽堵在喉咙里,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那天我喊您,您一刻也没有回应我……”
怀璧攥得越来越紧,指节压出青白,布料被攥出深刻褶皱。
“我想和大家一起保护璃月的啊……”
滚烫的泪珠接连坠下,砸在钟离的手背上,灼热的温度,承载着巨大的悲鸣与痛苦。
“我以为……再也看不到您了……”
这句话一出,怀璧彻底撑不住紧绷的脊背,垂首埋在攥着衣袖的手背上,肩膀止不住抽动。
他向来不想在父亲面前落泪,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可跨越世界的别离、无数岁月的独行、数次落空的期盼,在骤然恢复记忆时,尽数决堤。
屋内很安静,静但房间里只剩下少年的泣音。屋内又有些吵,吵到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钟离垂眸,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力道却偏执得惊人,像是攥住了自己漂浮半生里唯一的锚点。
几千余年世事浮沉,他见惯离别、看淡悲欢,心性早已沉如磐石。
可此刻手背被泪水砸落的温度、少年近乎无措的攥紧的手、止不住颤抖的肩膀,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做?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少年抓着,静静承受他所有积压已久的情绪,默默陪着他,手上轻拍,有些手足无措的哄着人。
许久,怀璧的哭声慢慢平息。
他抬起头,满脸湿痕,眼眶肿成一片。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立刻偏头,用袖口飞快胡乱擦去脸上泪痕,动作仓促,带着少年人害羞又倔强的窘迫。
“……您怎么不说话?”
鼻音浓重,声线发颤,却想压着哭腔,努力恢复平稳,恢复自己在父亲面前懂事有礼的形象。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抬眼急急看向钟离,问出一连串问题,语速又急又密,带着后怕与迫切的确认。
“您有没有受伤?”
“魈和姥姥还有流云师傅呢?他们还好吗?”
他不是想听到回答。
他只是太怕了,怕这一切是梦,怕一松手眼前人会化为泡影,只能借此确认这份真实。
可惜话还没问完,再次忍不住哽咽,喉咙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真的……很怕再也见不到您,”怀璧用手使劲擦着眼泪,“……我宁愿随大家一起战死沙场,也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父亲!”
这次,怀璧流着眼泪,伤重虚弱到无力的手,却牢牢抱住了钟离,将脸颊埋在他的肩头,一如儿时受惊受委屈时就立刻来到父亲身边,一言不合就扑到父亲怀里。
钟离被他亲昵的拥抱整得略有些僵硬。
少年很轻,不足一石重却裹着那么多的不安与思念。同源的岩元素气息贴合,血脉深处细微的共鸣震动着钟离的心神。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对亲人的思念和爱,沉甸甸的压在他千年不变的心绪之上。
片刻的凝滞过后,钟离放松下来,手臂稳稳覆在少年后背,动作缓慢,不熟练的安抚他。
怀璧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脑袋晕晕的,说话已然语无伦次。
“我第一次醒的时候,周围好黑,一个人都没有。”
“我喊了很多声,没有人回应,我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
“我再醒来就在一片陌生草地上,世界不一样了,人也不一样了。”
他微微收紧手臂,用脸蹭了蹭。
“可您现在在这里,我就有数不尽的勇气。”
说完,怀璧稍稍退开,抬眸定定望着父亲。
确认自己敬爱的父亲真的没事,他带着着劫后余生的酸涩与释然。
“……咳咳……是真的……”情绪过于激动,止不住的咳嗽。
“您真的在这里,安然无恙……”
怀璧双眼已经开始泛起了迷糊,满心满语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您没有受伤。”
“那时您从天空坠落,我一把就把您的身躯收了起来,放进空间保护,有我在您绝不会受伤!”他已然记不清了,但保护了父亲依旧让怀璧十分骄傲。
“我总忍不住想,那场天崩地裂,您是不是也受了无尽磨难。”
他眼底满是后怕、不安,还有对亲人的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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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再次轻轻回抱自己最敬爱的父亲。
“我好想您,能否请您不要再丢下孩儿……”
长久透支的心神、强撑的疲惫、情绪大起大落的耗竭,瞬间席卷全身。
怀璧环抱的力道慢慢松弛,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他靠在父亲肩头,语声含糊,带着沉沉困意,却依旧执着地呢喃。
“您不要走……我睡醒了,还有好多话要和您说……”
话音落尽,手臂彻底垂落,身子软软向旁侧歪倒。
钟离抬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与肩背,稳稳将人接入怀中,动作稳而轻柔,没有一丝晃动。
孩子已然熟睡。
日光下的脸色苍白有些泛青,泪痕未干,呼吸轻浅绵长,沉睡的眉眼间,却浅浅噙着一抹安心。
钟离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垂眸望着怀璧熟睡的面容,目光沉静如水,眼底翻涌着千年未有过的情绪。
他见过山河崩塌、地脉断裂、亲友离散,早已习惯沉舟往事千帆过。
却从没经历过有人在他怀中哭着倾诉所有孤苦,最后安心睡在他怀中。
钟离抬手,指腹极轻、极缓地拭去少年眼角残余的湿痕。
动作温柔克制,是他从未对世人有过的轻柔。
“孩子啊……”
他小心托着少年的脊背,将人稳稳放回枕上,替他掖好被角,盖住微凉的手。
钟离始终静坐未离。
他垂眸看着榻上安稳熟睡的少年,一时之间有些愧疚。
他并无这段亲子过往,他的千年人生里,从未有过子嗣、从未经历世界倾覆与别离。
可自怀璧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同根同源的磐岩本源始终在隐隐共振。
跨越世界线的血脉呼应,让他模糊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结局——
在无人知晓的尘世里,另一个自己倾尽最后的伟力撕开时空与世界的裂隙,只为让自己唯一的幼子活下去。
钟离眸光轻轻沉下。
他读懂了另一个自己最后的不舍与决绝,也明白这孩子横跨异世、孤身漂泊的不安与痛苦。
良久,他抚了抚孩子的额前发。低声轻语,落于方寸之间,却是一个恒久的承诺。
“从今此方天地,我会护你周全,再无流离。”
他抬手,一缕温润纯粹的岩元素静静覆在少年周身,一抹岩印缓缓浮现在少年胸口前悬挂的岩心坠上,延续着最后的守护。
千年磐石,本无牵无挂、万事随心。
直至此刻,他终于在这异世少年身上,揽下了一份跨越世界的、沉甸甸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