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那杯水已经放了一会儿了,杯壁外侧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日光底下一颗一颗地往下滑。
他没有喝,只是坐着,看着街角那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叶子翻过来翻过去,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听见脚步声靠近,怀璧转过头来,看见旅行者从广场方向走回来,便把自己的杯子往桌子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放东西的位置。
旅行者在对面坐下,派蒙飘到桌面上方落下来,翅膀收在背后,两只手撑在桌沿边上,像是刚才听了一首让她有些在意的歌。
“刚才那个吟游诗人说的……”派蒙说,“那条龙,以前是蒙德的守护者?”
“嗯。”旅行者说,“它叫特瓦林,是四风守护之一。”
怀璧安静地听完,正要把杯子端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手又放了下来。
“特瓦林的事,我听过一点。”
旅行者和派蒙同时看向他。
怀璧低头看着杯子外侧那层正在滑落的水珠,在脑子里翻找情报信息:“教堂的旧藏书里有一卷关于它的诗篇,讲它如何在高塔之上盘旋、如何替蒙德挡住北境的风雪。诗里说它的翅膀展开的时候,影子可以盖住整个果酒湖。”
派蒙张了张嘴:“哇——那它好厉害啊!”
“嗯。”怀璧说,“是很厉害。”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他想起温迪唱那句“千风流转,守护着蒙德的城”时,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旅行者看着他,过了一拍才开口:“你还了解别的吗?”
怀璧想了想:“它离开之后就没了下文,后面几百年的记录都是空白的。”他停了一下,“昨天它飞过来的时候,我在广场上看到了。它的翅膀飞得很吃力,背上的黑气,没有看错的话,是受到了深渊的污染。”
他说完这段话,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再补充什么。
派蒙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才来了几天,怎么知道这么多……”
怀璧无奈道:“但凡你多看看走廊的墙上挂着嘛幅旧画呢,那上面画的是它盘旋在蒙德上空的侧影。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东风守护·高塔之上’。”
派蒙正要说挂,老板娘莎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把三份冒着热气的简餐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怀璧,像是对他有印象,点了点头:“你是前几天安柏带来的那个少年?多吃点,这脸色还白着呢。”
面对来自陌生人的好意,怀璧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盘子里是烤得微微焦黄的肉排,边上配着几块薯饼和一把水煮的卷心菜,看起来十分好吃。
派蒙吃的时候,偶尔会趁旅行者不注意,伸手指去戳他盘子边缘的薯饼。
吃到一半,旅行者放下叉子,看向怀璧:“刚才那个吟游诗人说,他常在天使的馈赠。今晚我想过去一趟,你要不要一起来?”
怀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眼神飘了飘:“我晚上一般在教堂休息。”不想去酒馆。
“那等你休息好了再说。”旅行者没有多想,继续吃。
午后怀璧回了教堂。经过走廊的时候,芭芭拉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便笑了一下:“回来了?气色比早上好多了。”
怀璧停步,点头:“嗯,今天好多了。”
“那今天还出去吗?”
“……可能不出去了。”他说。
“那正好,下午唱诗班要练一首新曲子,你要是没事,可以坐在窗边听一会儿。”芭芭拉真诚邀请道。
怀璧想了想,说:“好。”
那天下午他就坐在教堂侧厅的窗边,背后是一排空着的长椅,面前是一扇敞开的窗户,风从果酒湖的方向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味。
孩子们站在前面的台阶上,眼睛看着芭芭拉,声音还没合到一起,有些乱,像小鸭子叫。
他在教堂的长椅上坐着,日光从窗外落进来,暖洋洋的。他作为这场“音乐会”唯一的观众。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又想起那棵金色的大树,想起那个蹲下身和他平视的大人,想起那双泛着金光的琥珀色双眸。那些画面正在变得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面往下看——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捞不起来了。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一枚红色糖纸的糖果,是可莉那天放在他膝盖上的那枚。
他看了它几秒,把糖慢慢送入口中,和可莉说的一样,很甜。
傍晚的时候,温迪坐在天使的馈赠二楼的窗台边上,面前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苹果酿。
楼下传来推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木质的楼梯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温迪没有转头,那道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走到了他旁边。
他偏过头,看了旅行者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比我想的早一些。”
旅行者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来。“你说过你会在这里。”
“嗯,我说过。”温迪把琴换了一个姿势抱着,半转过身来对着他,“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旅行者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温迪笑了笑,垂下眼,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随口带出来的音:“特瓦林,它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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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靠近蒙德城了。昨天它会过来,说明它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
温迪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声音带着一抹惆怅:“很久以前,它守护着蒙德,和人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冬天。后来它受了伤,那些伤口没有完全好透,渐渐渗进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所以它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它以为自己曾经守护的蒙德背叛了他,但实际上是它在毁掉自己曾经守护过的人们。”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我一直在想办法。”温迪说,“但它的伤太深了,光靠安抚,撑不了太久。”
旅行者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琴重新抱好,低头看着琴弦,像是在那几根线之间找一条还没走过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需要一个东西,能唤醒它记忆的、和它过去有关的、足够响亮的声音。”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今天晚上,我只是想弹几首曲子而已。”
他把琴搁在膝上,低下头,手指落在弦上。旋律是轻的,跳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地滚落出来,音乐在他手上仿佛拥有了灵魂。
一曲弹完,温迪没有立刻收手。他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它以前很喜欢听这首曲子,它那时候还小,飞得还不稳。”
他没有说“它”是谁,旅行者也没有问。
楼下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有人进来了。然后是轻快的、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从楼梯口冒出头来,看见温迪就眼睛一亮:“温迪哥哥!可莉可不可以也坐在这里听!”
温迪看着她,笑了一下:“当然可以。”
可莉欢欢喜喜地跑过来,在旅行者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两只手撑着椅子边缘,双脚悬在空中晃着,仰着头等下一首曲子。
温迪低下头,重新拨响了琴弦。
窗外的蒙德正在一点一点地沉进夜里,街灯亮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星星从深蓝色的天幕上慢慢浮出来。
琴声从酒馆的窗口漏出去,落到下面的石板路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又留下了一些在人们的心里,散去了些许愁绪。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今晚就到这儿吧。”他说,“明天可能还要忙些别的哦~”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旅行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温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已经想到了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