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凤凰台的那些大臣们年纪都不小了,多数都是两朝元老,而那位白胡子的太中大夫更是在苍洺即位时,就入朝为官,亲眼看见苍洺从登基到被推翻,后来苍璐登基又被推翻,再到现在的苍离。
君王的暴政下,百姓民不聊生,太中大夫知自己只是沧海间的蜉蝣,无力撼动大树,也就听之任之。可自从顾渊称帝,让他有了希望,所以他也是真心的辅佐这位帝王。
却不知为何,好像这天……又要变了。
他们这些大臣们都是文官,没什么修为,因为经历的事情不少,眼睛也是毒辣,对于局势看得透测。
现在苍南国发生的这些事,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们又找不到顾渊,所以只能来找姜姒。
要想上凤凰台,除了御剑轻功这些,就是腾云驾雾,亦或者骑乘灵兽,如果这些都不能,那就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
而这些文臣们,也只能走上去。
开了春,天气暖了些,通往凤凰台上长阶的雪都化了,淅淅沥沥的雪水在阶石上,老臣们走的并不容易。
互相扶持着,从上午走到日落,总算是来到了凤凰台。
绿袖见到这几位老大人时,着实吃了一惊,忙招呼他们饮茶休息。不过他们无心喝茶,挥了挥手,示意绿袖不必忙碌,让他们先喘口气再说。
太中大夫稍微休息片刻,也顺了气,便说了来此的目地。
“绿袖姑娘,我们想见姜姒大人。”
绿袖心下了然,这些老大臣们费力来到凤凰台,总不可能是来赏山茶花吧。
“奴婢明白,请容奴婢先行通报。”
太中大夫似乎真得有些急,与几位大人对视一眼,就不远不近地跟在绿袖身后。
来到那片山茶花外,他们才止步,等着绿袖先去通报。
不一会儿,绿袖就出来了,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后,对他们说道:“姜姒大人有请。”
他们走到萧韶亭前,就看见姜姒有些疲倦地靠在软枕上,亭外阶梯前站着的是周寻怀。
“周院使,你怎么在这?”太中大夫问道。
“绿袖姑娘说姜姒大人不舒服,我便来看看。”周寻怀看着来人,都是太中大夫那一派的大臣,为人十分顽固,却是忠心可表。
“哦,这样啊。”太中大夫悄悄打量着亭中的姜姒,他脸色的确不太好,一双眼睛毫无神采,整个人都很懈怠慵懒,“姜姒大人身体有无大碍?”
周寻怀道:“无碍。”转而他对姜姒拱手说道,“姜姒大人,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姜姒点了点头,周寻怀又冲着几位大臣告辞,才离开了凤凰台。
周寻怀一走,姜姒换了一个姿势,不再倚着,而是坐直了身子。他抬起眼帘,看向站在亭子前那位白胡子的太中大夫,笑问道:“几位大人来此何事?”
太中大夫的话都在嘴边,但是看见姜姒的状态并不好,于是他欲言又止,支支吾吾了半晌,突然来了一句道:“这里的山茶花开得真好。”
其他大臣:“……”
姜姒:“……”
姜姒看了一眼那快落败的山茶花,有不少已经掉落在泥土上,花儿一朵一朵,并不是花瓣一片一片。
断头的掉落,断头的化作春泥,断头的消失在这世间。
美丽,枯败,终究是一捧尘土。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姜姒强撑起精神,一只手托着腮,目光从那些掉落的山茶花上收了回来。
“是这样,不知道姜姒大人能不能帮忙劝一下陛下,让他见见我们。”
“找我?”姜姒觉得好笑,他也的确笑出了声来。
几位大臣面露尴尬无措,他们来找姜姒,也是无奈。其中一位大臣道:“我们也不愿来打扰姜姒大人,但我们也是没办法了。”
“建康城不远处的一座县城被妖兽袭击,全县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二人无一生还。”
“还有就是,朝中二十一位大臣在府上离奇消失,京兆尹那边虽然极力封锁消息,却还是传了出来,都说是妖兽作祟,那二十一位大臣也是被妖兽掠走了。”
“现在已是人心惶惶。”太中大夫叹言道,“我们上书给陛下,但是最后都落在了杨国信手中。”
听见陌生的名字,姜姒疑惑道:“杨国信是谁?”
“原来是御史大夫,如今是当朝丞相。”另一位老臣愤愤道,“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选他为丞相,他就不是个好东西。先帝在位期间,他那双手,不知道染了多少鲜血,他就是先帝的走狗。”
“现在的朝堂成了他的一人堂,我都怀疑这两件事是不是他做的。”
“他应该还没那么大的本事。”一位年纪稍轻的大臣思忖了片刻,说道,“可如果他和妖兽有勾结,这也说不准。”
一直未说话的大臣这时开口道:“可是姜姒大人在这,妖兽敢出来吗?”
这也是姜姒不解之处,若真是妖兽所为,它们怎么敢出来的!
不管他的神识有没有因尸气侵蚀而变得混沌,只要他没有妖化,他还是神兽。他留在凤凰台,即便是高阶妖兽,也不敢贸然出现。
更何况这里建康城,还有少帝的王气,怎么可能会有妖兽来城中将那些大臣们掠走。
成为一方大妖的妖族倒是有可能,但它们修炼成大妖不易,也犯不着来此与姜姒为敌。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妖兽不是寻常的妖兽。
它们因为某种原因,并不会受到神威的压制。
只是这原因是什么?
姜姒微微沉思着,目光无意间看见了软垫上的一块令牌。
那是周寻怀与灵兽的契约牌,可能他走的时候落下了,那块契约牌就静静地躺在软垫上。
契约!
姜姒眸光一沉,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他喃喃自语道:“天地何所似。”
有大臣耳尖,他听清了姜姒说的什么,好奇问道:“姜姒大人说的这什么‘天地何所似’是什么意思?”
太中大夫到底年长许多,书也看了许多,他虽是文臣,也略略翻过一些关于法术的书籍。
“姜姒大人说的是三大禁术之一的《天地何所似》?”太中大夫严肃说道。
“天地何所似是契约法术,与之画册所绘出的神魔妖鬼签订契约。”姜姒慢慢说道。
“神?”有几位大臣震惊了,“还能与神签订契约?”
姜姒道:“基本不可能,因为绘着神明的那几页残卷并不在人界。”
“那还好,不然如果有人和神明签订契约,那这人间不乱才怪。”一位大臣心有余悸道。
姜姒道:“能成为禁术,岂是那么容易签订契约。那本画册是活的,每一页画纸上所绘出的神魔妖鬼都有着自己的选择和意识,它们不会随便把自己的契约咒语交出来。”
太中大夫问道:“姜姒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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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是,《天地何所似》上的妖兽并不会受到神兽神威压制。”
“说到底,它们不过只是画册上的画,自然不会受到神兽神威的压制。”
“先等等。”那位稍微年轻的大臣想起了什么,他说道,“姜姒大人的意思是说,可能有人练了禁术,与《天地何所似》的妖兽签订契约,那这样算来,安县屠杀之案也不完全算是妖兽所为,或者应该说是……”
他没说下去,其他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人为。
有人想到了杨国信,旋即很快被否认了,杨国信是小人,这个小人偏偏没这个本事。
可如果不是杨国信,又有谁能让杨国信为之办事?
……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太中大夫嘴唇都在发抖,他并不敢相信自己所想。
“难道真是天命如此吗?”太中大夫语气哀凉,他现下一把年纪了,这一生所见之景不是风月无边,而是血染江山,到如今,终于有了希望,最后还是成为泡影。
其他几位大臣都沉默着。
半晌,姜姒缓缓开口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不会让他胡作非为的。”
……
入夜,宫中才掌灯,一道人影从后宰门掠入,起身一跃,上了朱墙青瓦。
今夜并无月色,雾蒙蒙的夜下,无人注意到那抹悄然入宫的黑衣人。
黑衣人蒙着面,来到天辰殿时,刚好遇见在院中点灯的红叶。
红叶本能警惕,只在抬头的一瞬间,她便收了戒备,冲着那人叩首行礼。
黑衣人不言,从红叶身边走过,来到了天辰殿主殿的寝宫中。
刚进寝宫,他将脸上的面罩取下,不是旁人,正是顾渊。
忽然,漆黑的寝殿里一盏孤灯亮起。
如豆的烛火微微摇曳着,并不能给这间寝殿多少光亮,只能隐约让人看见那盏灯后面坐着一个人,身形消瘦。
顾渊看不清那个人的容貌,但他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寝殿,他回来时还未察觉,至少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就是经脉恢复的姜姒。
“你去哪了?”姜姒坐在案桌前,手中拿着一根篾签拨弄着灯花。
顾渊将手中的蒙面藏在袖子里,略微烦躁地说道:“朕的事,就不劳烦姜姒大人费心了。”
他径直走到龙床边上,将腰带解开,把外衣脱下,随手扔在地上。
姜姒这才发现他穿的是夜行衣。
只因为顾渊登基以后,他的衣着颜色多为玄色,故而这一时间,姜姒也没有注意到他穿的是常服还是夜行衣。
“你做什么了?”姜姒着实不能理解,一位帝王竟然穿着夜行衣出宫。
他接触的帝王并不多,在他印象中,少帝绝对不会这样做。
面对姜姒的质问,顾渊不耐烦,只不过现在他还不想和姜姒撕破脸,也不想让姜姒知道他在做什么,于是他让自己尽量和颜悦色。
“姜姒大人要是无聊就去城中教坊喝花酒,朕的事,还是不劳姜姒大人费心了。”
姜姒一手扶着桌案,看着坐在龙床边的那位帝王,眼里情绪复杂,而后归为平静。他扶着桌案的手指微微发紧,语气也有些卑微,或许这一年经历的这些事让他真的认命了。
他道:“苍离,别做傻事,你有我在,你不需要用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