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宴烧得神智不清,恍惚间,眼前似乎浮现出娘亲与爹爹的面容。
他又冷又累,心中却一丝恐惧也无,只余满腔委屈,恨不得立刻跟着娘亲离开这儿。他努力张开短短的手指,拼命想要握住娘亲的手,看清娘亲的脸。
就在他觉得离娘亲足够近的那一瞬,一道耀眼的白光在眼前迸开。
他没死。
阮清宴只觉身体前所未有地清爽,仿佛被裹进一团温热的云絮里,四周柔软的锦绣密密地拥着他。
耳畔是女人匀长轻缓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春日里温柔的潮水。
阮清宴心中一紧,嘴唇翕动,下意识轻声唤道:“娘亲……”
他慌忙抬起头,一张清秀俊逸、玉质金相的面容当即撞入眼瞳。
阮清宴微微启唇愣在原地,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瞳呆呆傻傻地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女子,一时忘了合上。
裴令春昨夜难得睡足了,此时神志渐清却仍懒得睁眼,只到怀中那个小小的、热乎乎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只不安分的小猫崽子在被窝里拱来拱去。
她慵懒掀开一条眼缝,便瞧见原本窝在自己怀里的小人儿,此刻正用两只小手揪着被角,埋着头,撅着小屁股,一点一点地朝床角蠕动。
裴令春抬手按住已被拉到胸前的被角,阖着眼,声音带着初醒时特有的低哑慵懒:“能大发慈悲给我留点被子么?”
“啊……”
阮清宴身子猛地一僵,低低惊叫一声,整个人“嗖”地缩进了被褥中,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床榻上离裴令春最远的角落,用被角将自己裹成了一只圆鼓鼓的小蚕蛹。
好半晌,那团被子才动了动。
两只小手抓着被角一点点往下拉,先露出一小片额头,再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湿漉漉、怯生生地望着裴令春。
他努力挺直腰板,努力把声音放大,可声线颤抖,声量始终细如蚊蚋:“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
裴令春连手臂都懒得抬,只用肘弯撑着床榻,慢吞吞地支起身子。一头泼墨似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肩头与枕上,她将鬓边散乱的发丝随意捋到脑后:“首先,这是我的床。”
“其次,我是裴令春。从今天起,我大概算你的……养母?”
她说出口时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古怪,指尖轻抚着下巴,似乎认真思索了一阵,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随便,什么都成。反正今后我会亲自照顾你。”
阮清宴揪着被角,满目警惕地望着裴令春,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说不定她和那些人一样,也是想抢自己的东西。
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东西可被抢了。
裴令春低笑道:“你不用相信我,我也是受人所托才来照顾你的。”
她顿了顿:“可能是你娘亲的朋友?你现在处境很糟糕,没人敢明面上帮你,你要是遇到什么事情找我就行。”
阮清宴听不太懂,脸颊因为闷在锦被中愈发泛红,他蜷缩着小小的身体,半信半疑地望着她:“那……你知道我娘和我爹在哪儿吗?她们真的……已经死了吗?”
裴令春没有回答是或否。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难得放得轻缓了些:“人总是要死的。不过那也没关系,总有一日还是能再见的。”
阮清宴神情茫然,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却硬是没掉下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便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你别骗我……所以,我还能见到她们?”
裴令春敷衍地点头:“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也就六七十年吧。
阮清宴眼中的泪光晃了晃,虽然他不是很相信,但连日来被抛下的惶恐与不安却由不得他不信。
这可能只是眼前这个陌生女人的谎言,却能让他的心里好受许多。
正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枕石中气十足的嗓音:“娘子今日想要用些什么?”
她话音方落,裴令春耳畔便响起一阵响亮的肠鸣声。
“咕噜噜”,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阮清宴愣了一瞬,随即小脸“腾”地涨得通红,从本就泛红肿胀的脸颊一路烧到了耳尖。
他飞快地用两只小手捂住肚子,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被子里不见了。
裴令春忍不住笑了一声,歪着头望向那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小人儿:“你想吃些什么?”
阮清宴的伤心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动静搅得七零八落。他抿了抿唇,头都不敢抬,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我想吃肉羹……可以吗?”
他不该跟一个陌生人提要求,但他太饿了。一连好几日都只能吃到烂菜叶子和稀粥,肚子里空荡荡的,他实在是太想念肉羹的滋味了。
一般情况下,裴令春不太喜欢刚醒来就用太过荤腥的饭食。
但病人总有特权。
“你想吃什么肉羹?”
阮清宴的指甲轻轻剐着手心,鼓起勇气,一双眼睛从被褥里探出来亮晶晶地望向裴令春,低声问:“鱼羹,可以吗?”
“当然可以。”裴令春眼眸含笑,一口应下。
她支起身子,起身吩咐枕石去备两碗鱼羹,自己则慢悠悠地踱去洗漱,长长的衣摆从榻上滑落,拖在地上,像一尾慵懒的鱼尾,随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摇荡。
阮清宴目光追随而去,犹豫片刻,也连忙从床上爬了下来。
他个子小小的,腿又短,下床时一只脚踩到了过长的裤脚,整个人往前一踉跄,两只小胳膊在空中慌乱地划了两圈,险些一头栽下床去。
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裴令春,见她并没有发现才长长地呼出一小口气,用两只手提起过长的裤腿,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裴令春身后。
裴令春洗漱,他也低头笨拙地摆弄着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的柔软衣衫。
可他哪里会整理衣裳,扭了半天,反倒将衣襟拧得愈发歪斜,腰带还被他打了个死结,一身锦缎被折腾得皱皱巴巴的。
裴令春洗漱好后便歪在躺椅上休息。她单手支腮,一头长发拢在肩侧,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饶有兴味地看着男孩跟一身衣裳搏斗。
阮清宴的脸颊在裴令春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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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红得彻底,眼眶里已经开始转泪花了。
裴令春伸出手,将人拉到跟前。
她三两下将他的外衫褪下,把里衣的衣带一根根系好,再重新将外衫套上,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这还是裴令春小时候的衣裳,带着箱底清苦的樟木气息,罩在阮清宴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也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骄小。
室内没有人说话,阮清宴兀自尴尬,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脸颊通红,暗自抬眸偷偷望向裴令春。
从前都是爹爹帮他换衣裳,他头一回被一个陌生女人这样摆弄。
那只手时不时碰到他的脖颈和手腕,指腹冰凉。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乖乖站着一动不动,任她摆布。
等两人都收拾停当,方才有人拎着食盒进来。
云枝跨进门,掀开轻纱帘,一眼便瞧见一旁乖巧坐在椅子上、衣衫整齐的小男孩,顿时愣住了,眼中浮起几分惊诧:“这孩子这么快就醒了?”
“小孩子嘛,身体恢复得快。”裴令春指尖懒懒点了点小方桌,整个人仍歪在椅子里,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饭菜放桌上就行。”
云枝依言将食盒中的羹盏一一摆上桌案,掀开盖子瞧见里头白生生的嫩鱼羹,眉心便忧心忡忡地蹙起。
他转向裴令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秦大夫之前就说过的,你醒来后尽量不要吃太荤腥的东西。”
裴令春每日醒来的时间都不太一样,有时正撞上午饭、晚饭都要另起炉灶的。
裴令春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神色坦荡:“所以我特意让人做了碧涧羹,清淡。”
云枝目光往她面前那碗白生生的鱼羹上轻轻一落,无奈地叹了口气。
饭菜是阮清宴点的,他不知晓还有这样的事,顿时如坐针毡,小身子在椅子上扭了扭,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视线惶惶地往裴令春和云枝面上来回瞟。
云枝扭头正对上那孩子诚惶诚恐的视线,他走到阮清宴面前弯下腰,视线与那孩子齐平,目光柔柔地落在那张满是红疹的小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阮清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先是下意识望向裴令春,见裴令春也正看着他,才鼓足勇气,小声回答:“……我叫阮清宴。”
他声音软软糯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
云枝的目光落在这孩子脸上密密匝匝的红疹上,男孩小小的身子裹在过大的衣衫里,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心里一阵酸软。
他伸出手,指尖避开那些结了痂的疹子,轻抚了抚孩子的脸颊:“你在这儿,最好不要告诉旁人自己的姓氏……不,最好另取个名字。”
云枝直起身,望向躺椅上歪着的人:“娘子有给他取名字吗?”
裴令春摇摇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声音含含混混的:“我不会取名字。何必这样麻烦,他叫阮清宴,咱们就叫他宴儿好了。”
她说着,目光懒懒地落在阮清宴身上,轻轻向他招招手:“小宴儿,快过来吃饭。”
阮清宴乖乖从椅子上滑下来,拖着过长的衣摆,迈着小小的步子,啪嗒啪嗒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