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春在醉月楼有个单独的院子,名为“抱月归云轩”。与醉月楼别处的锦绣繁华、笙歌彻夜相比,此地分外偏僻寂静,院中只植着几株瘦竹和几丛四季常青的书带草。

    这院子不大不小,平日里除了她身旁服侍的枕石与云枝,极少有人能获准踏进这里。

    今日却破天荒地抬进一个雏伎。

    消息不胫而走,醉月楼的男人们无一不心生好奇,私下里悄悄议论,都猜这回是来了个惊天的大美人,云枝怕是要失宠了。

    云枝被唤到抱月归云轩时,是真真切切听见了裴令春说要将人带到院中久居。

    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暗自酸涩了好一阵。可真等见到那个被几人抬进东厢的小人儿时,满腔的失落又顿时化作了酸软的心疼。

    裴令春让人带来的,竟是个浑身伤痕、气息奄奄的幼童。

    云枝自小被人卖入青楼,颠沛流离吃了许多苦,因此对这年纪小小的孩子颇有几分感同身受。

    他坐到罗汉床边,用巾帕蘸了温水,一寸寸温柔细致地擦去小男孩面颊上被冰雪冻结的脓汁和身上掺着血水的污泥。

    温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小男孩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只是脸上密布的红疮还是遮住了五官原本的模样,只是依稀仍可辨认出一副标志的骨相。

    眉弓清秀,鼻梁挺直,一双眼睫长得惊人,黑鸦鸦地覆在眼睑下方。

    云枝足足用了五盆热水才将这孩子打理干净,手臂都酸软得抬不起来。

    他撩开轻纱软帘走到正堂,正见裴令春一手支着额头,歪在圈椅上假寐。

    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面上,眼睑下方淡淡的一抹青色清晰可见。

    裴令春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

    云枝已经走近了些,瞧清她面上的倦色,顿时心疼不已,伸手捧住她的脸颊,大拇指尖在她眼睑下轻轻刮了刮:“今日没睡足么?怎么不回里头睡?”

    裴令春轻轻偏头,挣开他的手,没有回答,反而将视线投向左次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他怎么样?”

    “大致擦干净了,脏衣裳和被褥都换了新的。只是身上有伤,人也时冷时热的,瞧着吓人得很。”云枝心有余悸,伸手拉住裴令春的手,轻声劝道,“要不……先将他挪到西厢去吧,安安静静的,也好养伤。”

    其实他心底也怕。

    怕这孩子一口气没上来,死在这里。

    裴令春性子瞧着温和随性,骨子里却最是难伺候,若人死在她最宝贝的书房里头,到时候她少不得又要发火。

    旁的他都受得住,只是万一她气出病来,心疼的还是自己。

    “就在这儿吧。”裴令春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时时看着,也放心些。”

    云枝闻言,心里还是有些酸,随即又觉好笑,温声调笑道:“你怎么这般关心这孩子?莫不是瞧他长得可爱,想留在身旁当第二个童养夫不成?”

    裴令春抿紧唇,脑海里浮现出那孩子满脸脏污流脓的模样,微微蹙了蹙眉,伸手猛地将云枝拉入怀中,擒着他的手腕,低头与他鼻尖相抵轻问:“我眼光有那么差吗?我有云枝作伴就心满意足了,旁的人可是一点都不惦记。”

    云枝猝不及防跌进她怀里,只来得及呆愣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秀面孔,等回过神时,才慌忙躲闪开目光,清秀的面容从耳根开始一寸寸红透。

    他暗自稳住心神,指尖揪着衣袖,强撑着稳住心神柔声抱怨:“净会说些花言巧语……昨夜还不知道去了谁房里鬼混,我等了你一夜你都没来。”

    裴令春想起昨夜的事神色冷了一瞬,心下压抑的火气隐隐又有了冒头的趋势。

    她的指尖沿着男孩的衣襟探进去,触到内里细腻紧致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揉捏。

    云枝的身子敏感极了,只轻轻碰了碰便软了腰肢,歪倒在她肩上。两人身躯隔着冬衣紧贴在一起,即使心下羞涩他也不拿乔,齿缝轻咬着舌尖,挺胸配合着裴令春的动作,还欲迎还拒般溢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呻吟,讨裴令春欢心。

    寒冬腊月,明间内却春意盎然。

    直到外头女人的说话声与脚步声渐渐走近,云枝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慌忙拢了拢凌乱的衣襟,挣扎着从裴令春怀里站起身,红着脸匆匆躲进右次间的小书房里整理衣裳。

    几乎下一刻,便有人径直走了进来。

    来人是位身穿皂袍、背着药箱的女子。她大步进门,目不斜视地走到正堂,面不改色地朝衣衫不整的裴令春拱了拱手,声调平板:“裴娘子。”

    “秦大夫。”裴令春也站起身,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襟,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襟口的褶皱一一抚平,方才笑着开口,“今日官府送来的伎子,不知害了什么病症,劳烦秦大夫瞧瞧。”

    这位秦大夫常来醉月楼给楼里的男人们看病,也顺带兜售些美容养颜的丹药,都是熟人。因此听见来人是她,云枝也不避讳什么,整理好衣裳便跟了出来,安静地立在裴令春身侧。

    秦越医术精湛,这孩子的伤势在她看来不算难治,唯一棘手的是男孩身上的高烧。

    她把了脉,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又俯身听了好一阵心音,方才直起身,提笔写了方子递给一旁的云枝,对裴令春道:“他四肢摸上去冰凉,额头与心口却滚烫灼手,是阳气外脱之象。先用我的方子吊几日看看,之后要么好了,要么死了,看命。”

    裴令春点点头,神色平静,什么也没说。

    如果秦越都说没得治,全金陵城估计没人能治。

    秦越点点头,抬脚便要走,云枝瞧着裴令春只顾坐在床榻边看孩子,便自己跟了上去,追到廊下叫住了她。

    “秦大夫留步。”云枝小步上前,拦在秦越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您这里可有什么补气血的药膳方子?我近些日子瞧着娘子总面无血色,心里不踏实。”

    “她喝什么方子都没用。”秦越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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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饮酒无度、日夜笙歌,她能不能活到四五十都悬。”

    云枝的脸色登时一白,唇瓣抿得发白,好一会儿才冷下脸来,语气勉强维持着恭谨:“娘子只是平日里日夜颠倒了些,身子一向康健,您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只给我个方子就好,我平日里多替娘子注意些便是。”

    秦越闻言,也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从药箱里抽出纸笔摊在箱盖上,当场写了几个方子递给云枝:“这个方子给她宿醉后用,这个方子给她通宵后用,这个方子给她纵欲无度肾虚后用。”

    她将方子往云枝怀里一塞,人已大步流星走出三丈远。

    云枝心中亦有些不快,也不去送她,只低头看了看方子,折好收入袖中,转身便往抱月归云轩的小厨房去给裴令春和那个小男孩熬药。

    云枝心里总盘桓着秦越的话,忧心忡忡地看着裴令春喝过药膳。

    即便他有心劝解,裴令春多半也不会听,只会觉得他手伸得太长,扰了她玩乐的兴致。

    可放着不管,云枝又止不住忧心,只能在心中责怪秦越多裴令春出言不逊,总说些这样难听的话。

    裴令春自然也看出他的心事重重,只让他去给孩子喂药,似乎抽空小睡了一会儿。

    等裴令春再醒来时,已是入夜,屋子里黑漆漆、空荡荡。

    云枝不经过她的允许,自然不敢在她这儿留宿,想必已经走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粒斜斜飘过庭院,远处风月台的火光透过雪幕若隐若现,丝竹管弦之声和嘈杂的笑语喧哗近在耳侧。

    裴令春起身换了身衣裳,本想去前头听个曲子散散心。可走到庭中,却犹豫了片刻,脚步拐了个弯,往东厢走去。

    室内漆黑一片。

    裴令春点上蜡烛,昏黄的灯火摇摇晃晃地亮起来,照亮了罗汉床旁一小片区域。

    男孩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厚实的软被遮着下巴,只露出一张小脸。他脸上的红疹似乎退了些,消肿之后隐约能看到底下玉白的肌肤。

    裴令春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只是手背的碰触,都让她有一瞬的失神,这孩子的脸颊比上好的鹅绒都要柔软,只是因为疹子的缘故,触感略显得有些粗糙。

    只是喝过药后,他的体温还是偏高,甚至有些烫手。

    裴令春正要收回手,床上的小人儿忽然轻轻侧过头,脸颊无意识地蹭上她的手背,一直微微皱起的眉头稍稍舒展开,唇缝间溢出一声稚嫩柔软的呼唤:“娘亲……”

    裴令春愣了片刻,随即笑起来:“我可不是你娘亲。不过,你可以这么叫我。”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男孩柔嫩的脸颊,脑海中回想着他的名字。

    只记得姓阮,名字里似乎有个“宴”字。

    “小宴儿,”裴令春垂眸看着那张昏睡的小脸,唇角微微弯起,“我可是收很多钱的,你一定要好起来。虽说你娘没了,但只要你肯,日后我给你当娘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