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俊峰转身离开演舞台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不紧不慢,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余光扫过台下正在散场的人群。一百零八位精英弟子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场比试,有人笑着比划刚才那一剑或者那一棍的精彩之处,有人低头整理衣袍准备回住处。
柏俊峰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精英弟子服,身形瘦长,混在人群中不显眼,走得不快不慢,但方向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绕开了大路,沿着演舞台边缘的小道往侧门方向走。
他的脸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一个看了一场好戏的人正在回味什么。
但柏俊峰捕捉到了那一丝弧度底下藏着的东西。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股藏不住的味道在柏俊峰这种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眼里比黑夜里的火光还刺眼。
奸诈。那种在暗处看着敌人交手、自己躲在安全角落盘算下一步的奸诈。
柏俊峰的心沉了一拍。他在心里把那个人的面孔过了一遍——林庆柏,精英弟子中排名第七十三位,金仙三重,平时中规中矩,不出风头也不落后,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很难被记住的长相。
这样的人最容易做暗事,也是最难被发现的。柏俊峰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事情,但在走出演舞台侧门的时候偏头对一个站在门边的长老极快地使了一个眼色。
那名长老姓赵,是柏俊峰的心腹。赵长老什么也没问,只是跟着柏俊峰的眼神方向瞥了一眼林庆柏的背影,然后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步速平稳,像一个恰好路过的前辈。
半个时辰后赵长老回来了,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气,但走到柏俊峰面前时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布袋,布袋边缘微微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地上。
柏俊峰看了一眼那个布袋没有道话,摆了摆手。赵长老点了点头,提着布袋转身往宗门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处隐蔽的地下场所,入口藏在乱石堆后面的一道裂缝里,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赵长老钻进去之后把布袋松开,里面滚出一具尸体,灰袍贴身,面容苍白,正是林庆柏。
赵长老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着了扔在尸体上,火焰很快吞噬了衣袍、皮肉、头发,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化成了灰烬。
赵长老蹲在旁边看着最后一缕烟散去,把残留的灰拢了拢用土掩上,低声道了一句:“好人不当,非当六冥宫的走狗。这都是第一百零三位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地下场所,把裂缝外的乱石重新堆好,然后沿着后山小道开始巡察。
他的目光比平时更锐利了几分,扫过每一个遇到的弟子、杂役、长老,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底都翻出来看一眼。
三百年一晃而过。这三百年的日子过得比贾富贵以前任何一段时光都安稳,他在大衍仙塔第九层又待了很久,没有宋建陪着,偶尔出塔透透气跟温园修喝喝茶聊聊天,然后回去继续修炼。
修为从玄仙五重升到了玄仙六重,道玄神体第一层更加圆融稳固,天冰术和紫雷爆的融合已经成了本能。
温园修的修为也涨了一些,虽然慢但每年都在进步。师徒俩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嗑瓜子晒太阳,什么都不聊就那么坐着,也挺好。
柏俊峰来找贾富贵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照在院子里。贾富贵正蹲在温园修的花圃旁边帮老头儿浇花,看见柏俊峰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柏俊峰脸上没有笑意,平时的从容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沉重。
柏俊峰在石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六冥宫渗透到我宗门里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要深。你在大衍仙门的事情已经藏不住了,最多再有个三五年,他们就会知道你在哪儿。到时候来的不是上次那种小打小闹的队伍,至少是大罗金仙五重以上的高手带队,可能会更多。”贾富贵手里的水壶停了,水从壶嘴漏出来洒在脚面上他都没感觉到。
柏俊峰继续道:“大衍仙门是大宗门没错,三十二位长老也都是大罗金仙,但六冥宫来的绝不仅仅是大罗金仙,他们的手段不止是正面硬打。我拦不住他们,大衍仙门拦不住他们,整个郁金香仙域加在一起也拦不住他们。”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贾富贵脸上:“为了一两个人赌上整个宗门的生死,上百万条命,我担不起这个责,你贾富贵也担不起。”贾富贵没有道话,他知道柏俊峰道的是实话。
水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壶嘴摔歪了,水洒了一地。温园修从屋子里走出来听见了后半段话,拄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拍了拍贾富贵的肩膀,什么都没道。
柏俊峰站起来道:“三天后我来接你,从后山密道走,不会有人知道。你带的东西不多,不用收拾太多,路上需要的我让人准备好了。”他道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停了两息然后继续走了。
三天后的深夜,贾富贵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担山棍用布裹着扛在肩上,跟着柏俊峰从后山密道出了大衍仙门。
密道出口在一处悬崖背面,外面是一片荒凉的野地,连路都没有。柏俊峰站在洞口没有再往外送,看着贾富贵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贾富贵走在荒地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巨大的山门——白玉牌楼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石阶悬空如故,云气翻涌如故,一切都跟他来时一样。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去了。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银一红,跟当年在道翁极宗的时候一样。
他把担山棍换了个肩膀扛着,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哪里还容得下自己。
但他知道停下来的话连容身之地都不会有。远处有风吹过荒原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