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静心谣 > 第一百零五章:绝望森林,蚀心幻境
    绝望森林,天界十大禁地排名第五。贾富贵在大衍仙门藏书阁里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当时只是草草扫了几眼,觉得这地方离自己很远,一辈子都不会踏足半步。但此刻他站在林间,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古木和半明半暗的光影,脚下是碎裂的地面,身后是已经找不到来路的莽莽林海。

    他在心里把关于绝望森林的记忆慢慢翻了出来——四大绝。蚀心幻雾,分层次的雾,浅灰勾起遗憾,深黑编织完整幻境,幻境里你会看见执念最深的人,听见最想听的话,触碰到最想触碰的温度,真实到分不清真假。失忆瘴气,待得越久记忆剥离得越多,先忘记喜乐,再忘记人名来路,最后忘记希望。万古鬼影,半透明的人形在树后凝望,追过去就消散,转头又在另一棵树后出现,不属于任何已知亡魂。无声碑文,老树根上刻着不属于任何古语种的文字,看懂的人会瞬间陷入极致绝望,再无人能复述内容。贾富贵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木旁边,把担山棍竖在身前,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但奇怪的是,他走了大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有遇到。没有雾气,没有瘴气,没有鬼影,没有碑文。林子虽然阴森,但除了安静得过分之外一切正常,像是这片森林在故意绕开他走。

    贾富贵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办法停下来。来路已经彻底消失了,转身看过去只有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苔藓,连地上的落叶都排成了一样的纹理,像是有人把同一个画面复制了无数遍贴满了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先是空气,比刚才湿润了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大雨刚过的泥土被翻开了。然后是光线,头顶的树冠间开始有白色的薄雾渗下来,很淡很淡,像一层被撕破了的轻纱挂在大树枝桠间飘荡。贾富贵放慢了脚步,握紧了担山棍,那些白雾从他身边流过的时候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让周围的树影变得更加朦胧模糊。他又走了一段,白雾开始变厚,从纱变成了烟,从烟变成了乳白色的流体,把他包裹在中间。视野里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树干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什么都带着一圈绒边。他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再睁开,雾气没有散,但眼前的景象变了。他站在原地,面前的林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有低矮的屋檐和灰瓦的屋顶,路边有人挑着担子吆喝卖糖葫芦,有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掉在地上。贾富贵认得这个地方——平邑县,他小时候住的那个镇子。他又往前走了一段,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间铺面,门板半开着,屋里飘出葱油饼的香味。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碎花布,正在往门外的灶台上放一摞刚烙好的饼。她抬起头看见贾富贵,笑了,笑得眼角全是细纹,道:“富贵?你咋站门口不进来?你爹等你吃饭呢,又给你买了新纸墨,道要好好考个功名。”贾富贵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担山棍,但棍子的重量好像轻了许多,像是有人把它拿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他张嘴想回答,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道不出来。那个女人招手道:“快进来呀,面坨了不好吃了。”贾富贵向前迈了一步,脚落在青石板上的触感真实到让他心里发慌。

    然后他醒了。雾气还在,但刚才那些街道那些房屋那个女人全都不见了,他站在一棵老树旁边,担山棍还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很多,胸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松开又攥了一把。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肩膀上的包袱还在,腰间的储物袋还在,一切都没有少。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是什么,蚀心幻雾。刚才那层白雾只是浅灰,它没有编织完整的幻境,它只是勾起了一段记忆,一段他最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贾富贵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浅灰之后还有深黑,深黑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刚才那个画面危险得多。

    他走了很远,远到他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雾气越来越浓,颜色从乳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铅灰,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几乎不透明的黑色。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步都要比之前多用一分力气。那些雾气在他周围翻滚纠缠,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像是他每一步都在踩进浆糊里。贾富贵想停下来,但腿不听使唤了,那股黑雾裹住了他的双腿、腰腹、胸口,把他往某个方向牵引。他挣扎了一下,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他被推着走了几步,然后眼前彻底暗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站在一间小屋里,茅草顶的,土墙的,墙角堆着干草。一个年轻女人靠在草堆上,穿着一身烧焦了的袍子,脸上有几道疤,但眼睛很亮。她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道:“你回来啦?”是俞静心。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俞静心,是很多年前那个躺在草棚里等着他去找五毒救命的俞静心。她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干草,道:“过来坐,别站着,累不累?”贾富贵想往前走,但脚步比想象中沉重,像是每一步都踩着胶水。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她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你走了好久,我等你等了好久。”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跟当年一模一样。贾富贵道:“我回来了。”她笑了笑,道:“你别走了,行不行?”贾富贵没答话。她又道:“外面那么危险,你老是受伤,老是流血,老是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就在这儿待着吧,哪儿都不去了,好不好?”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贾富贵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的指甲是干净的,没有毒纹,没有黑气,是一双属于普通姑娘的手。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想道好,但嘴张开的时候舌尖上抵着的却是另一个声音,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比梦境更真实的声音——是风声,是林子里那种被树冠压得低低的、沉闷的风声。他猛地睁开了眼。

    雾气还在,深黑色的,裹着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口鼻。他坐在一棵老树的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来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手里还握着担山棍,棍身上的纹样暗沉沉的,像是也在梦里走了一遭。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发现脸上有湿的痕迹。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东西。他站起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担山棍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替他压住了什么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雾气在他身后缓慢消散又缓慢聚拢,那些黑色的深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草堆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人。贾富贵没有回头。他迈着比之前更重的步子朝前走去。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下来了,一旦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