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纸上蜃楼 > 21. 铁证
    “你去哪?”单绪靠在床头,看向白尚水。雨声渐小,月光从窗缝缓缓淌进,黏在白尚水的轮廓上。她直挺挺坐在床边,转头望向窗外,早已穿戴整齐。

    “去一趟张府。”她回头看向单绪,背着光,无法让人看清她的神色,"我吵醒你了吗?"

    单绪摇头,下床去穿鞋,“我随你一起。”白尚水本想拒绝,她早已拿好佩剑,站在门边,微笑着望向她。

    “走吧。”

    “真是倒霉,走水的时候,雨反倒小了。”女人裹着金丝披肩,站在屋檐下,旁边婢女指挥着仆从灭火,她不时伸长头向屋内张望,视线却被浓烟遮住。她一咂嘴,拉过旁的小厮,道“里面怎么样了?那些钱财有没有移出来?"

    小厮端着水桶,额角湿漉漉,不知是汗是雨,“二夫人,这火势太大了,没人进得去,只能等火小点再进去。”

    二姨娘一听,声音不由得拉高,“那等火小,东西都烧没了,现在命人进去搬,少一件你拿命抵。"

    “是,是。”

    二姨娘定定站在原地,眯起眼打了个哈欠,府中乱作一团。她忽然打了个嗝,愣愣环顾四周,好像...忘了点什么...

    “老爷呢?有人瞧见老爷了么?”平日跟在张全身后的管家跳出来,扒拉着路过的一个个问,浑身被雨浇透。眼见火势灭得差不多,他才惊觉张全一直未出现。

    “不知,你没救他出来?”那人哗的一声将水泼向木窗,火星滋滋熄灭,转身反问。

    “发生什么事了?”沙哑的嗓音忽然从背后传来,二姨娘一哆嗦,身上的披肩差点沾到泥水。

    她皱眉,没好气转过身,将披肩往上拽拽,“唉哟,走水了呗,看不出来?"

    白尚水捏了捏拳,心弦越绷越紧,“张全人呢?”

    “喂,你什么态度?还有你们怎么闯进来的?”

    “我问你张全人呢?”她声音不由得拔高,抓起二姨娘的手轻颤。

    “屋里头呢,”她不耐烦用力抽出手臂,没站稳向后踉跄两步,看着白尚水远去的背影低咕,“什么人啊真是...”

    "白尚水,别去!”屋外浓烟未完全散去,屋内情况一概不知,她这么冒进,太危险了。单绪朝她的背影喊道,心一横,捂住口鼻紧跟上去。即将靠近白尚水的刹那,耳边传来咔嚓声,不好...!

    “小心,白尚水!”

    她猛然回头,圆柱木横梁断落,还未看清,便被人死死箍住。木柱落地,听见她闷哼一声。白尚水挣脱开,双手抓上单绪的小臂,声音不稳,“你没事吧?”

    单绪摇头,扯出一抹笑,殷红的血顺势从嘴角流出,“救人要紧。”

    她忍不住拍了单绪一下,“还说没事,明明可以用灵力挡的...”

    干嘛要用身体挡...

    白尚水转身,朝张全卧房走去。书房已被烧得不成样,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书筒、纸本堆叠在一块,踩过时发出嚓嚓响声,乌黑灰烬粘上下摆。

    窗外雨停了,乌云被月光悄然揉拨开,漫漫长夜的第一缕光照进张府。白尚水仰头望去,屋顶被烧穿,沙沙白光透进来,无序铺在横木上。断裂的布帛裹着银辉,静静悬挂在空中。断裂处如同被撕扯碎烂的纱布,边缘染着焦黑。

    嗡的一声,她愣在原地,身后多了一人都没察觉。眼神缓缓下移,落在那黑黢黢的小鼓包上。屋内充斥着焦炭味,一咳嗽,灰烬便满屋子游荡。白尚水走上前,掌心攥紧衣摆,垂下头,鼻尖传来一阵锥刺感。那鼓包依稀可以分辨出人形,却看不见五官,看不见表情。

    “白尚水...”单绪轻唤着走上前,手轻搭在她的右肩。

    白尚水嗅了嗅鼻子,下意识想扯出一抹笑,笑意却僵在脸上。最后凝为泪珠,落在黢黑的鼓包上。真奇怪啊...张全明明是恶人啊,为什么会因为他的死感到难过呢...

    “张全他...”单绪支吾着,眼神落在他身上,心底发出一丝叹息,“死了...”

    白尚水嗯了声,抬起手背蹭过脸颊,仰头看向屋顶被烧穿的那个洞,“你觉得他...该死吗?”

    “他虽有罪并且认了罪,却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来赎罪,但是...”她哽住,但是,一个人自尽的原因是极其复杂的,因为人本就复杂。即便他认了罪,真心悔过,也不可能轻易跨过心里那道坎。而被他伤害的人却永远也回不来,这也时刻提醒他,促使他生出极端的心思。

    “因果报应罢了...”她淡淡道,轻轻牵起白尚水的手,离开此地。

    临城的一切,都被暴雨洗刷干净...

    “当时为什么要用身体挡?”白尚水将天青药瓷瓶拧开,放在腿边,指尖蘸取乳白色膏体,盘腿坐在单绪身后。冰凉的膏体在接触的瞬间,单绪不动声色地攥紧膝上的布料。温和的药体很快抵消了背上的灼烧感,单绪闭起眼,肩膀开始放松。

    “下意识挡了...”

    背上涂药的手忽然一顿,仅仅一瞬间,又继续涂抹。白尚水盯着她嫩白的后背,右肩斜向左下方,皮肉绽开,褐红的血疤周围缀满青紫。水蓝色灵力从指尖流入单绪体内,她淡淡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单绪背着她,看不见她的神情。“你是在关心我吗...?”还是,还是不想欠自己人情,不想与自己产生过多瓜葛呢?

    白尚水没答,盖好药瓶,放在床边。“这几天不要剧烈运动,伤口很快就会好。”她下床,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瓷壶倒茶。

    “阿水....”背后传来一道声音,灼灼目光向自己射来。提着瓷壶的手僵住,茶水即将溢出来时,她方才回神。“我可以这么称呼你么?”

    茶面上缕缕热气直蹿至她眼前,拿起杯,小口抿掉即将溢出圈口的茶水。勾起一抹笑,缓缓转身,佯装淡然道,“你喜欢的话,怎么称呼都可以。”视线相碰,嗡的一声,立马垂下头去喝茶。

    “阿水。”

    “嗯?”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什么...?”白尚水靠在桌边,手指忍不住去扣桌角的木刺。醇苦的茶香溢满整个屋子,压得人不敢大口喘气。单绪刚张开嘴,第一个音节还未吐出,便被敲门声打断。

    “谁?”

    “穆宁姑娘有急事需见白姑娘。”话落,屋内的茶香尽数散去。

    白尚水轻点储物袋,两张纸飞至穆宁手边。即便幻想过无数次,仍不敢相信这两张纸是真的。她指尖抚上官府印章凹凸不平的纹路,目光落在“脱藉证明”四个大字上。唇瓣颤着勾起一抹笑,将其收入柜中。顺势将绿色葫芦形药瓶抛给白尚水,“多谢了,穆某欠你个人情。”

    白尚水拧开塞口,将深褐豆状药物吞咽下肚,体内即刻升腾起温热感。“这下两清了。”

    穆宁靠在柱边,一眨不眨望着她,“这哪到哪啊,脱藉证明可是千金难求。”白尚水将药瓶还给她,“我没那么计较,况且不太喜欢别人欠我人情,有缘再见吧。”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她急忙唤道。

    “怎么了?”

    “有个人...或许你一定想见见。”话音刚落,她拍手,一个十多岁模样的女孩从帘幕后走出。垂着脑袋,双手交叠在身前,走到白尚水身前。

    “这是...?”她问。

    穆宁走到女孩身边,轻轻拍她的手以安慰,“放心吧,白姐姐是来帮我们的。”闻言,女孩终于抬起头,看向穆宁时,眼神变得坚定。

    “白姐姐,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从衣内侧掏出巴掌大小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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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裹,里三层外三层解开,递到她面前,“我曾亲眼见到张全对李璇妹妹行不轨之事。当时我课本落在学堂,反回时恰好碰见...”她垂在手摆的手攥成拳,“我对不起璇儿,我不敢说,怕张全会报复我。”

    白尚水接过包裹里的东西,仔细捧在手里。

    “这是我同学堂里姊妹签的指认状,每个姑娘都盖了指印,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白尚水将东西收好,女孩被送回家,房内只剩她和穆宁两人。脑海中回想起方才那姑娘说得话,心尖一酸。踌躇半晌,开口道,“张全他...昨夜死了。”

    穆宁倒神色如常,“死,真是便宜他了。”

    “你不惊讶?”

    “这有什么的,他自找罢了。哦对...”她对上白尚水的视线,“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

    她将一本记事薄甩到桌上,脸上挂着妖魅的笑,“张全的...贪赃证明。”说着,走到白尚水身旁,手搭上她肩,幽幽道,“你知道...怎么做吧?”

    “你带我来此地作什么?”单绪问,两人站在临城人流湍急的街心,进城或出城的百姓都会路过此地。此刻正值逢集好时辰,人流比平日多上一半。白尚水挑眉,从袖中掏出昨日得来的证据,复印成多份,举在她眼前。“铁证!”

    她分了一半递给单绪,“街心有两个公告栏,你贴一个,我贴一个,完事来此地汇合。”单绪闻言唇角一勾,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真有你的。”

    贴完恰好正午,单绪刚抬袖抹去额头的汗,周围立即涌上一拨人。

    “这...指认状?”

    “哎,别挤别挤,让我瞧瞧。”

    她踉跄着从人群中退出,一转头,白尚水正站在她身后,笑得明媚,朝她朝手。两人站在人群不远处观望,他们议论声恰好能被听见。

    “没想到李璇这姑娘竟真是被张全害死的。”

    “现在说这作甚,我看你那时不是护张全挺凶的?”

    “啧,我哪知道,这张全真是人模狗样啊,亏我之前替他说那么多好话。”旁边那人不接话,哼哼笑了两声。

    “明日我们动身回宗门吧,大比的日子也快了。”白尚水道。

    “临城一事就这样结束了...”

    "嗯,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远远看去,一个老妇人扒在公告栏上,手掌不断摩挲那墨迹。呜的一声哭出来,盘坐在地上。白尚水背过身,双手环胸。阳光有些晃眼,雨下过没多久,空中仍酿着泥土味。

    “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你不必跟着我。"

    "去哪?"

    "静静。"

    月色悄然降临,温度骤降,一阵冷风袭来,白尚水瑟缩着回神。耳边淌着哗哗水声,她扭头,圆月倒映在湖面,那么岁月静好。只是这口湖,约莫不久前,也是如同今日这般岁月静好。夜色扮演了水的帮凶,悄悄带走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白尚水轻叹一口气,坐在湖畔边,默默望着月的倒影。湖面无半点风,她捞起袖,将手伸入湖水中。水面没过半截手指时,忍不住抖了下肩。夜里的水,真凉。

    她曲起手指成勺状,舀水泼向对岸。水没过得去,余下的从指缝溜走,化作碎银,密布在湖面上。

    不远处树后站了一人,她扶着树杆,目光落在畔边坐的背影上,无意识地扣湿软的树皮。白尚水坐了多久,她便看了多久。许是冷了,白尚水搓着双臂起身,拍掉裤腿沾上的落叶,便往回走。

    四目相对时,她一愣,随即回以微笑。单绪想冲上前去,双腿却麻得不听使唤。白尚水最后回望湖面一眼,圆月的倒影依旧黏在上边。她回过头,小跑过去挽上单绪的手臂,“走吧。”

    临城,有缘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