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一下午的雨，终于在夜间尽数洒下。卧房仅亮着一支红烛，苦涩的药香由书房一路沿至此。床榻上空无一人，室内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低声呜咽着，不时发出几声闷吼。男人双肘抵住膝盖，捂起耳朵，缩在墙角，眼珠子瞪得圆溜，抖着肩。
“别，别过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快放过我吧，放过我..."
——轰隆——轰隆——
惊雷炸起，屋内被点亮刹那，亮紫明光爬上男人脸庞，双眸在暗夜中已然失神。
“老爷怎么的?今日晚间又未进食...”门外路过一小厮，提着灯笼，路过张全房门前无声瞥了眼，走至行廊尽头，才小声对身旁人言道。
“官府查封了善德学府呗。”没了身份，没了钱财，人可不得疯?“张老爷那学府不是不收入学费么?”小厮挠头，反问。房檐上落下一滴雨，扎入头皮，冻得他一激灵。没缓过神来，后脑又挨了一巴掌。
“你懂个什么?谁...”他刚想继续说，谁知道他私下里敛了多少财。一记闷雷响起，叫他止住话头。“别琢磨了，反正明日张老爷都要被押去官府，这不是咱该管的事儿。”话落，瑟瑟冷风袭来，灯笼中烛光明明灭灭摇曳着。“走了走了，这地儿真是越来越吓人了。”两人身影消失在行廊尽头，四下只剩噼里啪啦的水声。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单绪点亮一只蜡烛，放置木桌中央，移步到白尚水对面，一言不发，坐下。
“...”，她抬头，目光落在白尚水染上烛光的面庞，“明日张全就被绳之以法了，你别太担心。”
白尚水回神，目光与她对上，表情稍微松了松，“嗯，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她提起桌上的瓷壶，茶水流入杯中声盖过窗外雷雨的嘶吼。
单绪接过杯盏，边道，"那是什么?"
白尚水抬手，低下头，茶水面有一瞬浮现出下午天边的那个笑脸。她吹了吹冒起的热气，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切进展过于顺利。她们只是查到了一点蛛丝蚂迹，张全就当众认了罪。就连让民众心慌难安的数名少女失踪案，也只是一场乌龙。
窗外雨声渐小，白尚水向她露出安抚的表情，“没什么，早点休息吧。”烛光被吹灭，耳边只剩雨滴落在窗檐的啪嗒声。
“二夫人，这么晚了怎么不未歇下?”婢女青儿双手贴于身前，站在二姨娘身旁，望着她紧绷的神色，忍不住开口关切。
屋外头那雨声格外催眠，可她无论怎么躺着都睡不着。侧卧在床上，单手支撑着脑袋把婢女唤进来。
“张全的学府被查封了，官府人不会把咱张府也给封了吧?”二姨娘掐着手指，惦记着口袋里那二两银子。
“您放心吧二夫人，不会的。”
“万一官府派人来把府中财物都收走怎么办?”她忽然坐起身，一拍大腿，“我前些日子去张全房里，落下的金钗还未拿回来。”绝对不能放在那不安全的地方。她扭头看问一旁的婢女，“青儿你去，去把张全房中的金钗拿回来，现在。”话落终于松口气，重新卧回榻上。
“是。”青儿垂着头，推门出去，提起行廊上的纸糊灯笼，朝另一头走去，空中又开始打雷了。
“姐...”女孩站在门边，身后两只手不自在地扣着，眼神时不时扫向端坐着的女人，在四目相撞前又快速收回。“姐...”她又叫了一声，“姐姐姐姐...”说着向前迈了两步子。
“别叫我姐。”女人出声，将她定在原地。
穆菁跺脚，鼓着脸。“姐，你怎么这样啊!”明明...”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穆宁对面椅子上，不去看她。
实再无话可说，倘若伸张正义也要看别人脸色的话，还有谁敢当出头鸟。倘若因为恶足够恶就摒弃善，那还有什么天理可言，有什么社会可存，有什么日子可过活？
她双手环抱在身前，翘起二郎腿，“反正你说什么都没用的，下次再让我遇到同样的事，我还是会这么做。”
“菁儿”她温声道，玉盏落在桌面碰出清脆的响声，"姐姐明白你的用意，也真心因你的勇敢而骄傲。无愧是我穆家女儿。”
穆青偏头看何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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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话锋一转，“你此行过于莽撞了。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绑走张全的那一夜，他有余力还手，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穆菁气已经消了一半，半垂的脑袋忽然抬起，忽然倒吸一口气，“你什么意思?”
她将玉盏捏在指尖，轻笑着晃荡茶水，只字未言，将茶水咽下肚。穆菁脑海中闪过那日张府上空残余的妖气，“那妖毒是你下的?”她愕然道。
张府中的妖气不是普通的妖气，是五味毒混在一起碰发出的慢性毒素，于无形中杀人。一旦有人察觉出此毒，灵力点破之后它就会变成普通的妖气。而这毒是她们一族单传，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张全整日出入盛鹤，想在他身上下毒，简直太容易了。穆宁未应答，边摘去发饰走向梳妆台，铜镜上露出她得意的神情。
青儿走到老爷门前，见屋内没有半点光，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老爷，二夫人派奴婢来拿回钗子，您歇下了吗?”
许久没人应，便推了门进去。门一开，屋内苦辛的药味直冲面门，貌似还混着点其他味儿。
微弱的烛光一路行至张全书房，怪味儿愈加重。青儿将灯笼蹲在红木桌面上，翻起一摞又一摞纸本，找那几只金钗子。窗外雨声越加急促，她忙和久许，未见其影。忽然轰隆一声，吓得她哆嗦。
“今夜可真怪，这雨时大时小的。”她喃喃道，转身走向窗边的木架上翻找。木架周围乌黑一片，青儿摸索半天没找出来，侧身去够那木桌的灯笼。转身面向屋正中堂那一刹，外头忽然电闪雷鸣。屋内仅一瞬间被照亮，青儿失声腿软跌坐在地上，纸糊灯笼被打翻，火星子蹿上窗边布帘。
管不上这么多，她弓起身子，半爬半走冲出房间，向二姨娘那屋跑去。瞪着眼，不时向后张望。
“啊!”她惨叫一声，被衣裙绊倒，狠摔进水坑里。膝下布料被泥水全浸湿，大雨滂沱，额角发丝黏乱，双睫上挂满雨珠。身后屋内燃起火光，青儿哑着嗓子喊道，“来人啊，快来人...老爷他...”她咽了口吐沫，“老爷房中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