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2年1月2日。
林间重归寂静,叶间的缝隙里渗入一丝黏稠的甜香。夜骸耷拉在镜挽灯背上,不知为何,眼皮却在打架。
该死的,就快到了。精神一点!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撑着身体,试图跳下来。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心跳一滞,意识轻飘飘地脱离躯壳,浮在空中。
不及挣-扎,她猛然倒在镜挽灯的背上,被魔力裹挟着沉入黑暗。
久久,只留一声呼唤。
“夜骸小姐,您睡着了吗?”
音落,她闭上眼睛,沉入梦境。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双眼似乎仍紧闭着,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一阵阵混乱的怒骂声,不讲理地劈开她的脑袋。紧接着,能看见了,眼前逐渐清晰。
这是哪?
一栋栋红色木屋,建筑样式一模一样。她看到了熟悉的欧呷镇,却又有些不同,地面光滑无草,四处都是面黄肌瘦的村民。只是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梦幻。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现在,而是过去。难道是做梦吗?夜骸没有得到答案,晕头转向地飘向遥远的天际。
显眼高耸的铁树塔,宛若人间地标,她不知不觉来到此处,还未弄清缘故,扑面而来的恶臭夹杂着腐烂的血-腥味,熏得她睁不开眼。
视线短暂聚焦后,她看到一位敦厚的男性魔种被绑在铁树前。那魔种面如死灰,额头上浸满鲜血,正跪在处-刑台上。
而圆形的处-刑台下,偶尔走过一两个过客。模糊不堪的回忆里,夜骸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仍从只言片语中听见污秽不堪的辱-骂。
真不是个东西!活着就是奸商!
呸,杀妻杀女!
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奥拓斯。
“不……你们才是……还我……妻女。”
等等……奥拓斯?奥拓斯公会?奥拓斯会长?!
夜骸似乎听到奥拓斯的微弱辩驳,随着黑暗的渗入,处-刑台渐渐退去,换了一方天地,宛若重新拉开帷幕的剧场。
此时,她与奥拓斯身处潮湿阴冷的牢-房,几个狱警拿着棍棒张牙舞爪,奥拓斯奄奄一息地挂在十字架上。
为首的狱警晃了晃拳头,似乎在蓄力,对着奥拓斯挥出一拳,那力道可想而知。
然而下一秒,这一拳落在她的脸上,夜骸被打得连连退后,吐出一口血,脸上传来阵阵剧痛。
“什么!还有我的事?”她下意识想捂住脸,可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夜骸的心跳漏了一拍,冷汗滑过脖颈。
腾不出手。
她猛地抬头,不知何时,自己居然被绑在十字架上。场景又急速切换,牢-狱不见,她又一次回到处-刑台,而跪在地上的不再是奥拓斯,而是——她?
什么!夜骸睁大双眸,欲言又止。刺骨的冷风从唇缝渗入,口中浓稠的血味难以化开。她试着蜷缩手指,留给她的只有一阵剧痛。
原来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
喉间传来针尖般的刺痒,夜骸不受控制地轻咳,猛然喷吐出温热的苦血。
“真的是梦吗?怎会如此真实?”她扯动嘴角,垂着头,至少舒服些。但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吧。
“好久没有这么狼狈。”夜骸自嘲般苦笑一声,盯着木板上的血水,想着被处死以后或许就醒来了吧……反正话剧都是这么演的。
她自我安慰一番,闭上眼睛,等待行刑。辱-骂声逐渐退去,一分一秒也变得漫长,悠长古老的钟声在耳边慢慢回荡……
她没来由地想起儿时的那段寓言。
当第一记钟声敲响时,大母神将诞下新生与繁荣。
当第二记钟声敲响时,妄言之神将湮灭秩序与生命。
当第三记钟声敲响时,秩序与真理将统领万物归一。
一声、两声……
令人眩晕的星河与灿烂的极光相互交融,闪烁的繁星好似流沙,明亮的、紫艳的星辰,从天上一股脑儿地倾泻而下。
而她仍是落魄的模样,沐-浴在星光之下,虔诚地跪着,宛若卑微的信-徒,乞求神的垂怜。
嗡——
第三下钟声毫无预兆地敲下,为这场巡礼画上句号。
三声钟响,永恒的秩序与真理应运而生。终于结束了么……夜骸怅然若失地轻叹,睁开眼。
欧呷镇已然不在。但显然,噩梦并不想放过她。
地上的水面倒映着满天繁星,那是无边无际的天空之镜,而她被五花大绑,跪坐在水面上,从未离开过梦境。
夜骸毫无波澜,甚至想笑,深吸气后,平静地注视地面的涟漪。
有人走过来了,在她的噩梦中。
夜骸抬起头,祂却先发制人,冰凉湿滑的手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对视。
“很少能看到您这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呢……”
这声意味深长的低笑,又一次搅乱夜骸的思绪。好耳熟,她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头雾水。
就像恃强凌弱者从不记得自己的过错,现在的夜骸也是如此。此刻她就像被拔毛的乌鸦,光秃秃无处躲藏,跪在地上供人取笑。
目光再次凝聚,她终于窥见质问者的完整面貌时,仅存的理智如同炸-药桶般瞬间炸开。
那是一个通体乳白的人形,身后占据视野的白羽翅膀还未展开,似乎在蠕动,细看竟是触手凝聚而成。
祂身姿修长,通体好似玉石。长袍收束腰身,更显挺拔威严,厚实宽大的裙摆垂坠及地。白缎肩衣上印着繁琐的花纹,肩上的洁纱好似挽歌,浮在空中,将圣衣的庄重与报丧的凄凉完美地缝合。
但夜骸却无法看清来者的真容。那具身躯蒙着一层轻纱,将一切笼罩,朦胧梦幻、不可直视,唯有绿色的荧光在面纱之下流淌。
祂弯腰凝视,一只手仍捏住她的下巴,轻纱后的面容无法看清,似乎是在嘲笑她的窘境。
“只有亲身经历一次,才能明白这种绝望吧。”
“……”夜骸咬紧牙关,果然刚刚的一切都是这玩意儿搞的鬼。她逼迫自己直面威压,动了动喉咙,嘲弄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神明?”
“呵。”那笑音冷清空灵,仿佛穿梭在星河的月光,祂松开手,娓娓道来,“看来您有丰富的‘见神’经验呢。”
“那又如何,你并非我见到的第一个神明。所以,你是什么神?”她退去笑意,目光灼灼,紧盯着祂,仿佛这个答案,她等待已久。
“神明?是的,你们是这么称呼我们。”祂若有所思,话里听不出波澜,“但我更愿意以旁观者的身份介绍自己,我是世界的观察者,也是真理的化身,主宰梦境钥匙的门扉。”
“……”夜骸偏头沉默不语,怎么有这么多称号,这哪记得住。换气之时,尽量理清思绪。
首先,她跟祂素未谋面。其次,祂自始至终都在这里高谈阔论,并没有直接杀-死她,想来并不是因旧怨而来。
但若不是寻仇,找上她又是为了什么?
这完全超出她的认知。混乱之际,夜骸只能继续试探,“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但我们从未见过,也未结怨,你想怎样?”
话音落下,却迎来一阵寂静,祂就这么看着她,让夜骸的心一震一震地跳着。
难道真是寻仇的?就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何尝不懂圣域那群魔种是怎么对待人类的?又或许,死亡的疼痛才能让她从梦中醒来?
那么……她没有多想——张口,准备咬舌自尽。还未咬下,便听见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叹。
祂叹息道,“您误会我了,我并不是来给您添堵的。倒不如说,您死了,对我百害无一利。所以,请冷静,我知道您想做什么、在找什么。但这个镇子里的问题,并不只是食尸鬼,还有真正的敌人藏在暗处。此番从梦境驰来,只为与您见上一面。若是能成为盟友,那再好不过。”
“……”夜骸侧头,皱眉审视,
“或许,您有很多疑惑。但在成为盟友之前,我有些疑虑,需要确定你的立场。若是答错,恐怕……”祂只是低笑一声,却冷得让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想问的是——”祂的语气中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骸紧皱眉头,冷汗从额角滑落,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一不小心答错,落得生不如死。
祂认真地问着——
“我和你新认识的同伴,谁更吸引你?”
“……”
“……”
“这……算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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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美吗?”夜骸身体一僵,脑海浮现出镜挽灯的模样,无声干笑,好似嘲讽。
因为不管是镜挽灯,还是这个神明,对她来说,都是可有可无。毕竟他们才刚认识不久,能有多深的感情?但能问出这种问题,这神明脸皮是有多厚啊。
不过,一定要做决定的话,镜挽灯再怎么废物,也比眼前的祂好。
是啊,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而她也向来不会说谎……她要让祂看看人类的骨气!
“那当然是……”夜骸压低眉眼,眼中仿佛跳动火苗,倒映着决心。
“还能是谁啊,哈哈。当然是你啊,哦呵呵。”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夜骸深谙此道。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得罪祂,不是找死吗?!
她甚至谄媚地笑着,“哎哟,我还以为要问什么问题呢,吓死了。”
这番明晃晃的嘲讽非但没有惹恼祂,反倒让祂认真思索起来,“要知道,这个回答对我很重要。曾经有人类男子信-徒想与我交-合。只可惜,他还未靠近,就被我顺手绞死了。虽然我不讨厌人类,但在地球上,我是以男性身份降临。我确实需要一个人类为我诞下子嗣。因此,我希望母体是位女性,而不是人类男性。也正因此事,害我被其他神明取笑好久。”
“……”祂讲得如此平静,夜骸一时语塞,不知该安慰还是嘲笑,在她抽动嘴角之时,火又烧到她身上了。
只见,神明微微偏头,目光停在她身上,恰到好处地停顿,“您说,在哪能找到真正的人类女性呢?我是强-迫比较好,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呢?”
“……”
啊!!!都不好!
一道尖锐的爆鸣声在夜骸脑内炸开——人类,女的,那还有谁啊?!这算什么?重金求子吗!
纵使心中狂风暴雨,为了防止被拉去配种,也为了保护贞操,她嘴巴却意外老实,夹紧大-腿,跪坐得笔直,死咬后牙。
正当她天人交战时,神只是轻笑安抚,“别紧张,这只是个活跃气氛的玩笑。请别在意,呵呵。”
“玩笑……”夜骸的眼中逐渐只剩眼白,额角的青筋不停抽动,心脏不停颤动,谁让你这么试探的。
一刹那,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祂刚刚提到了什么……
夜骸瞬间冷静,心脏猛地一停。她才想起来,祂刚刚说了——人类?
这两个字的含金量只有夜骸知道。如果那句不知真假的玩笑,有那么1%是真的……或者祂知道人类的过往……
她跪坐着挪动膝盖,向不远处的神明靠近些。
曾经,魔种乃是异端。可千年后的圣辉纪元,魔种已经成为地球的常客,而人类却悄无声息地灭亡。
夜骸曾不止一次地寻找答案,但一无所获,就像被世界刻意遗忘那般。
她活了千年,此时此刻,第一次离答案这么近。
她只要张口询问,就能知道人类灭亡的真相。
“对,你是神。你应该知道……”她想要抬头,喉间干涩到无法发声,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警告。
那冷冽机械的女声,空灵缥缈,像在梦中听过数千次——倘若人类集体灭亡的真相是残酷、罪恶的,你那双看过美好的眼睛,还愿意睁开吗?
“我……”夜骸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闭着双眼。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该向神索求人类灭亡的真相。神给出的答案一定沉重得令个体无法承受,足以磨灭灵魂。而知道真相的人类,会成为下一个灭亡者。
她莫名失去了力气,喉间漫开苦意,只能张着嘴巴,无声尖叫。
“我……”
她闭着眼,终究没问出口。只感觉下颌一紧,竟被祂捏着提了起来。
“嘘……既然如此,那把‘缄默的答案’交给我吧。”
那呢喃声,仿佛圣坛上飘落的絮语,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有些故事,唯有亲身探寻,才知其味。真相并不会消失,而是在未来静候轮回。现在,请您睁开眼,让我带您回到三十年前的肯波罗斯镇。它会告诉你,食尸鬼为何选择这片土地——”
强光刺入眼眶,她甚至能看到眼皮下的血丝。
明明是柔和的语调,却夹着一股强硬的力量,逼迫她睁开眼。夜骸猛然睁开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