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竹 > 17. 第十七章
    “你这恩将仇报的东西!没有女王陛下庇护,仅凭圣女一人,你连出生都难!”

    秦云英怒斥着提剑而去,剑尖与地面摩擦生出的片片星火正如她心底不断燃起的杀意,岂料身后一句“住手!”让斩向拓跋昭的光影霎时悬在半空。

    看着那双满是憎恨的翠眸,不顾秦云英的阻拦,郭曌径直走向拓跋昭,直到停在他的面前,抓起他执镖的手,将镖尖抵在自己的喉口,柔软的皮肤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你不会杀我的。”她眉眼间不带一丝犹豫,十分笃定道。

    拓跋昭目光移向她身后早已摆好架势的秦云英,冷笑道:“你就这般自信?难不成以为我敌不过她?”

    郭曌又更进一步,将他全部的视野逼在自己眸中,“我走向你的每一步,包括现在,你都可以杀了我,但你没有,甚至第一支镖也未曾想置我于死地。”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上阵杀敌无数,何况一个你!”

    颞上青筋隆起,他红着眼眶,仿佛一个迷失的孩童,胸中的委屈、愤怒、怨恨、悲痛搅作一团,却不知该放去何处。

    长长的叹息声熄灭了他的歇斯底里,她摇头淡淡道:“可我,从不曾是你的敌人。”

    “是你亲手杀了我娘!”那双愤恨的眼睛里是破碎一地的碧玉,刺手,又透着无尽悲凉。

    “那为何不动手!”她厉声呵斥,决绝而坚定的命令着他亲手割断自己的喉咙。

    一滴鲜血滑落镖身,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上的力度,却被郭曌死死压住,镖刃越嵌越深,血滴逐渐连了成线,侵染着他的手。

    从看到名册上刺目的“郭曌”二字,到助她重回王位,他终于隐忍着走到了她的面前。痛苦的回忆无时不刻不在脑内回荡,圆月台上不住喷涌的鲜血如烙铁般在心底烫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恨意又将结痂再次撕裂,哪怕一命换一命,他也势必要亲手替母复仇。

    而如今,只要微微动手便可取她性命,这般唾手可得的好机会就摆在眼前,可手臂上的肌肉却迟迟无法将短镖再次推进一厘。

    “我只是……”他紧咬着牙,却怎么也找不到借口。

    “你只是和她一样善良。”透过那双清澈的瞳,郭曌再次看到了那个手持摇铃,头顶薄纱,在花间翩翩而舞的乌兰圣女。

    轻柔的晨风抚过拓跋昭的额前,带着一丝微凉,吻上他翠眸下那颗若隐若现的泪珠。他鼻尖一酸,强压着哽咽的声音,“你没资格提起她。”

    “昭昭……”楚钺眼底微涩,实不忍他再想起那些过去,正欲起身拦下郭曌,却被项好摇头拉了回来。

    “你说得对,有资格的,天下唯你一人。”

    郭曌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放在他的掌心。

    看着钥匙上每一道沧桑的旧痕,过去的点滴不断被唤起,拓跋昭眼角那颗倔犟的泪珠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砸在钥簧之上,泛起盈盈碎光。

    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手中,直到那冰冷的物件上覆满他的温度。

    “去看看吧。”郭曌抬手覆在他的手上,温煦的话语照进了阳光下唯一的那片阴影。

    他飞身上马,缰绳一紧,便驾马而去,马蹄踏过路边石子卷起滚滚烟尘,淹没了来时的漫漫长路。

    马儿抖了抖鬃毛,于一片花海前驻足。遍野的望日莲如同误落尘烟的璀璨明珠,在绿意里随性荡漾。踏进那片金海,每一步都被紧紧拥簇,飘落的花瓣闪着金光略过他的脸颊,卧在那块纯白的玉碑上。

    拓跋昭试着伸手触碰,碑上的冰冷刺痛着每一根神经,他顺着碑壁缓缓滑下身,闭上双眼,头倚靠在一侧,静静地感受着萦绕鼻尖的淡淡花香,感受着似曾相识的片片清风,感受着无声无息的脉脉柔光,直到郭曌走到了他的身边。

    良久,他才徐徐开口,嘶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如果没有我,她会受到更多人爱戴,这里不会是望日莲,她……也不会是一块冰冷的碑。”

    “可也正是有了你,此后的每一日她才真正在为自己而活。”郭曌扫过碑上的薄尘,将一捧望日莲摆在墓前,双手合十,闭眸而言:“她同我讲过,金盏是信徒奉予乌兰圣女的,从来都不属于她。”

    生而碧眸者,世间罕有,乃圣女也;圣女者,连天地间,而无我也;无我者,可纳万物之灵,为众生祈福也。

    这便是世代乌兰圣女的一生,任扭曲信仰摆布的一生,神圣却空洞的一生。

    “可曾记得,幼时你为她采下的望日莲?她说,那日她开心极了,她终于迎来了第一朵属于她的花,那朵只属于拓跋瑶的花。”替他抚去了脸上那道长长的泪痕,郭曌起身望向花海尽头的一间小屋。

    “她还有最后的话要同你讲。”

    拓跋昭站在门前,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身旁,似是在为他整理略显褶皱的衣襟,好一会儿,他才转动手中的钥匙,推开那扇古旧的木门。

    熟悉的皂角香混着积年的浮尘一同钻入鼻腔,他一步一步挪向灰暗深处,重新触碰着自己的过去。指尖抚过幼时日日入寝的床榻,耳边响起轻声哼起的童谣,然后是阿娘长倚靠的木椅,她最喜欢坐在上面笑看着胡闹的自己,再向里去是窗前枯萎的望日莲、是木柱上丈量身高的刻痕、是一起吃饭的长桌……

    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变了。

    他看到桌上还放着幼时为母亲作的画像,指腹划过那笨拙的笔触,仿佛又一次触到了那张温柔的脸庞。他的喉结微微颤动,强忍酸涩拾起画旁泛黄的信笺,细微的声响打乱了他呼吸,墨香浅溢,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底。

    吾儿昭昭,见字如面,一别数年,可有吃饱穿暖,可有在好好长大,可还那般倔强任性?

    原谅阿娘未经同意便将你带到世间,原谅阿娘未曾给你带来一个美满的童年,原谅阿娘将你送军的谎言……

    关于你的父亲,我从未主动提起,然其因并非如那些刺耳流言,而是出于他对你最后的保护。他是枭雄、是猛将、是良夫、是无二的存在,只是家国之间,我们有缘无分罢了。

    将你托付给宇文雄,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他曾是你父亲麾下的将领,是值得你永远信赖的存在。

    可还记得那日,艳阳当空,两个小士兵搭上你的肩,有说有笑的将你揽了去,看着你不情不愿的模样,我既有欣喜,又有悲伤……

    此生有你,于我,皆已圆满,过往皆为云烟,勿思勿念勿恨。

    此后,阿娘不在身边,务必护好自己,切记切记。

    愿你此生,交善友,结良缘,行汝之所行,乐心之所乐,平安顺遂,长生于世。

    书存终,言有止,爱无尽。

    拓跋瑶绝笔

    一滴泪水碎在纸间褶皱上,将原本有些模糊的字迹再次晕开,他忙把头撇向一侧,生怕那些话语就此消失不见。许久,他才缓缓沿折痕将信笺一点一点折好,放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用强烈的心跳感受着那份沉沉的爱意。

    “拓跋昭!”

    清亮的呼唤似春风般将他从阴暗的小屋里拽出,他应声回眸,身后站着的,是楚钺,是项好,是郭曌……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他人孤立的杂/种,而是被爱意包裹的拓跋昭。擦去眼角挂着的最后一滴泪,他嘴角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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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笑,迎着光踏出那扇旧门。

    “女王陛下,”拓跋昭走到郭曌面前,作揖而道:“可否应我一事。”

    “何事?”

    “将圣女永止于此。”

    “此亦为我本意。”看着他重闪玉光的双眸,郭曌向天立誓,“若郭曌无能,不能将这扭曲信仰终止,一切愿任君处置,”她看向突然跪地,祈她收回起誓的秦云英,毅然之音响彻天际。

    “但有半句虚言,永世不得善终!”

    二人目光交汇,双拳相碰,于花海碑前结下约定。

    回到客栈,还不等项好松口气,坐下休息片刻,叩门声从门外响起,推开门便是那双好看的眼睛。

    “沈玉言?”她立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歪头不解道:“有何事吗?”

    “无事便不能来吗?”沈玉言眼底一沉,拱手作揖,“即是如此,在下告辞。”

    半晌,他仍伫在原地,低垂的头遮住了他的脸,发间木簪上的明珠却闪得十分刻意。

    “能!当然能!”见他根本不打算离去,项好扯了扯嘴角,顺势递上了台阶。

    “既是能,又为何将我挡在门外?”他眸前一亮,摆扇向前,抬头质问道。

    项好无奈闪到一侧,将他引了进来。趁着倒茶的功夫,她偷偷又瞄了他一眼,好巧不巧,被他的目光逮个正着,她只得冲他尴尬一笑,暗暗腹诽,这沈玉言今日唱的又是哪一出?

    他摇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随水而动的茶尖,轻轻一吹,片片涟漪又将茶尖推向远处。

    在她给自己倒上茶水,端着杯正欲落座之时,沈玉言缓缓开口:“若拓跋昭仍有意杀了乌兰女王,你便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对吗?”

    茶杯从掌心坠落,清脆的响声震乱了她心跳的节拍。她连忙蹲下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滑下的长发遮住了她慌乱的模样。

    “什么?”重新整理好情绪的项好挽起鬓边垂落的发,眉心一蹙,故作生气,“你在胡说什么?竹林雅院他助我脱困,乌兰一路对我又甚是关照,我怎么可能会对他下手?”

    “是啊,他对你那般好,也难怪你什么都会同他讲。”

    “讲什么?”项好十分不解,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总是招来些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的呛话。

    沈玉言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拿过她掌中碎瓷,紧紧捏在自己掌心,“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了你的对面,你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对吗?”

    项好忙将他手中的瓷片打落,可掌间的伤口已然出现,鲜血淌过他素白如雪的小臂,看着他绯红的眼眶,那些早已编好谎话如鲠在喉。

    沈玉言是弥道的弟子,是方竹的师兄,是随之口中的公子,无论针对哪方,他都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可如今,他如此露骨的将问题抛出,她却偏偏不想在感情上骗他分毫,更准确地说,她不想欺骗自己。

    或许是初次遇见时过于逾越的一步,或许是草丛溪湖边狐媚蛊人的浅笑,又或许是双眸交错下愈发混乱的心跳……

    沈玉言,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的接近,此刻,我也许真的对你生出了一丝别样的心绪。可在寻找阿姐、彻底粉碎女律这条崎岖坎坷的路上,我绝不会犹豫半分,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我的阻碍,甚至是……我自己。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回应着他的目光,昏暗的烛光一闪一闪,眼中原本清晰的脸庞逐渐朦胧。

    她闭了眼,听着耳边愈发响亮的心跳声,微微颤着唇珠,垫脚吻了上去,唇边方触及一抹冰凉,她便如受惊之鹿般仓惶撤步,再睁眼,面前却是被他竖起的扇骨。